自“乌尔朵”挑战的消息正式传开,王庭的气氛便陷入一种奇异的、绷紧的亢奋与压抑交织之中。旧贵族们一扫白灾后的颓唐,私下串联,奔走相告,仿佛已经预见到十后校场之上,钟离狼狈落败甚至血溅当场的“盛景”。巴图鲁所在的雷鹰部营地,更是门庭若市,除了阿尔斯伦、苏合等核心人物频繁密会,更有不少中小部落首领、乃至一些原本中立的贵族,抱着投机或观望心态,携礼拜访,俨然已将其视为未来的“新贵”与可能的“女帝良配”人选。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镇南王府”的冷清,以及其主人令人费解的平静。
挑战定下的第二,云罗便以商讨春防为名,将钟离召至金顶大帐偏厅。屏退左右后,她不再掩饰眉宇间的焦躁,直接将一份连夜整理好的卷宗推到他面前。
“巴图鲁,雷鹰部族长,年二十五。力能扛鼎,曾于那达慕大会上连续摔翻十名勇士夺魁。弓马娴熟,尤其骑射,百步穿杨,有‘射雕手’之名。性情骄傲鲁直,易怒,但并非全无头脑,尤其擅长利用地形与坐骑冲锋陷阵。” 云罗语速很快,指尖点着卷宗上的条目,“这是他历年参加比试、狩猎、小的记录,朕让人详细整理了。其发力习惯、常用招式、坐骑特点、乃至脾气爆发的诱因,皆有标注。”
她又推过另一份更薄的册子:“这是朕能想到的,应对‘三局’的可能策略。骑射一项,你绝无胜算,不必强求,当以‘保全自身,消耗其力,观察其破绽’为主,可利用校场预设障碍与其周旋,拖长时间,他久攻不下必躁。筹算一项,你当有十足把握,但需防他们暗中作弊,或出些刁钻古怪的草原算题,朕已命人搜集历年各部交易、贡赋中常见的复杂计算案例,你可提前熟悉。至于应对灾变之策……” 她顿了顿,看着钟离,“此乃你长项,但题目必由萨满与各部首领共出,恐偏向草原实际。朕整理了近三十年北境大小雪灾、疫病、狼害的案例及传统应对之法,你需了解,以便应对时既能切中要害,又…不显得过于离经叛道,激怒评判。”
她考虑得不可谓不周详,从对手分析到应对策略,甚至细到了心理博弈和评委倾向,几乎是在手把手地教他如何应对这场凶险的挑战。这绝非一个帝王对臣子的寻常关照,其中倾注的心力与隐约的担忧,已然越界。
然而,钟离只是平静地听她说完,目光扫过那两份显然耗费了她大量心血的卷宗,脸上既无被关心的动容,也无临敌的紧张,依旧那副淡淡的模样。他甚至没有伸手去翻看,只是点了点头:“有劳陛下费心。臣会留意。”
留意?仅仅是“留意”?云罗口一窒,强压住翻腾的情绪,又道:“朕已安排了两名最顶尖的金狼卫骑射教头,明起可秘密陪你练习骑射闪避之术。还有格物院新制的一种轻便内甲,以多层韧丝与薄钢片编成,可防寻常刀箭穿刺,明便给你送来……”
“陛下,” 钟离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依旧平稳,“校场较量,众目睽睽,若用内甲,恐落人口实。骑射练习,臣近身体略有不适,恐难承受高强度练,有负陛下美意。至于这些资料,” 他看了一眼那卷宗,“臣会抽空观看。”
身体不适?他面色红润,气息平稳,哪有一丝不适的样子?这分明是推脱!至于“抽空观看”,更是敷衍到了极点!
云罗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她猛地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钟离面前,居高临下地视着他,眼中火光灼灼:“钟不平!你究竟是何意?!你以为这只是儿戏吗?巴图鲁的力量足以生撕虎豹!他的箭能射穿三层牛皮!那些旧贵族就等着在场上要你的命!朕……朕为你筹谋,为你担忧,你就这般……这般毫不在意?!”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与恐慌。
钟离抬眼看她,距离如此之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血丝,闻到她那因激动而更加浓郁的、带着冷冽香气的呼吸。他的目光平静无波,甚至有些过于透彻,仿佛能看穿她所有激烈情绪下的内核。
“陛下,” 他缓缓道,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臣并非毫不在意。只是,胜负有时,不在场内。”
“不在场内?” 云罗一怔,随即更怒,“那在何处?在场外那些阴谋诡计吗?朕告诉你,他们这次准备得比你想象得更周全!巴图鲁这几闭门不出,据说不仅请了草原上最睿智的几位老萨满讲解草原古例、出题陷阱,还秘密邀请了两位以狡诈善战著称的退役老万夫长,推演校场地形和比试规则!他在拼命!而你却在做什么?看你的河防图,校对你的账本,甚至还有闲心去蒙学堂听孩童念书!”
她越说越气,恨不能撬开他那颗永远冷静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在想什么!“你是不是觉得,就算输了,死了,也无所谓?反正这‘镇南王’,本就不是你想要的,是吗?”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出,带着尖锐的痛楚。
钟离沉默地看着她,良久,才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轻得像雪落。“陛下多虑了。臣既在此位,自会尽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陛下所赐资料,臣稍后会仔细研读。骑射之事,臣自有分寸。”
依旧是这种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态度!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力气和情绪都被无声地吞噬、化解,只剩下一腔无处着力的憋闷与冰凉。
云罗瞪着他,膛起伏,最终狠狠一甩袖,背过身去,声音冷硬:“好!好一个‘自有分寸’!那朕就拭目以待,看看王爷的‘分寸’,究竟能不能抵得过草原勇士的刀箭!你退下吧!”
钟离起身,行礼,动作依旧从容不迫,然后转身离开了偏厅。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那两份被云罗精心准备的卷宗。
听着他平稳的脚步声远去,云罗猛地回身,将案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狠狠扫落在地!瓷盏碎裂,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扶着桌案,指尖深深陷入坚硬的木纹,美艳的脸上交织着愤怒、挫败、担忧,以及一丝深藏的、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恐惧。
他为何如此?是真的有恃无恐?还是……真的不在乎生死,不在乎这个位置,甚至不在乎……她是否会因此愤怒、伤心?
与镇南王府的冷清截然相反,雷鹰部营地连来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宛如一场提前到来的胜利庆典。
最德高望重的老萨满被奉为上宾,用苍老而神秘的语言,向巴图鲁讲述着草原千年来的各种自然异象、部落传说,以及如何在“应对灾变策论”中,将答案引向有利于草原传统、神明意志的方向,并暗示评判的倾向。“……记住,孩子,答案不在于是否精妙,而在于是否流淌着祖先的智慧,是否符合长生天的暗示。那些南人精巧的计算,有时抵不过一句古老的谚语。”
以狡猾和实战经验丰富著称的退役老将,则在沙盘前,与巴图鲁反复推演。“校场东南角有处缓坡,若骑射在此展开,你可借坡势加速,箭势更疾。他若避入西侧木栅区,那里障碍多,不利你战马冲刺,但你可如此……他出来。近身角力,是你的天下,但需防他游斗,不与你有身体接触。他若一直躲闪,可故意卖个破绽,引他靠近,然后一击制胜……”
巴图鲁听得全神贯注,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战意与对胜利的渴望。他本就体格雄壮如山,这几更是被各种珍贵药浴、秘制肉食供养得精气勃发,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他不时挥拳,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仿佛已经将那个文弱的南人王爷捏在掌中。
阿尔斯伦、苏合等人则穿梭其间,时而与萨满低声商议出题细节,时而与老将推敲规则漏洞,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阴冷笑意。他们甚至“不经意”地放出风声,渲染巴图鲁如何刻苦备战,如何得到神明启示与先祖庇佑,而镇南王府那边,则终大门紧闭,毫无动静。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于是,王庭之中,流言蜚语如同雪后滋生的霉菌,悄悄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那位王爷,这几依旧按时去格物院、度支局,甚至还去了两次蒙学堂,给孩童讲什么‘万物皆数’,全然没将十后的挑战放在心上!”
“何止啊!有人看见他在府中庭院散步赏雪,还向侍从询问今年春茶何时能到,悠闲得很呐!”
“我看啊,他是知道自己必败无疑,索性破罐子破摔了。毕竟是个南人,哪里真懂得草原勇士的荣耀?怕是已经吓破胆了,只是强作镇定。”
“未必是吓的,或许……人家本就没想赢,也没想在这‘镇南王’的位置上久待。本就是被陛下强……请来的,心里指不定多憋屈呢。输了更好,说不定就能找个由头,回他的海上去了?”
“嘘!慎言!不过……你这么一说,倒也有可能。你们想想,自他来了之后,虽然做了些事,可哪次不是陛下推着、着?他自己可曾真正主动为王庭谋划过什么长远之计?除了这次天灾迫不得已……我看呐,这位王爷,心本就不在这儿。”
“那陛下她……岂不是一片心思都……” 意味深长的停顿,伴随着暧昧又惋惜的叹息。
这些私语,如同细密的毒针,终究不可避免地,通过各种渠道,传入云罗的耳中。起初是愤怒,她严令禁止,处置了几个传得最欢的仆役。但禁令只能堵住明面上的嘴,那无声的猜疑和目光,却更加令人难熬。
尤其是那句“心本不在这儿”,像最锋利的冰锥,反复扎刺她内心最敏感、也最不愿面对的地方。她想起钟离那永远平静无波的眼神,想起他对“镇南王”之位的漠然,想起他对自己所有安排、所有心意的淡然处之,甚至……想起他可能真的毫不在意这场决定他“资格”乃至生死的挑战。
难道……他真的从未想过要留在她身边?从未想过要真正融入北境,做她的“王”?他所做的一切,真的只是“在其位,谋其政”的无奈敷衍,甚至是一种隐忍的对抗?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疯狂啃噬着她的心。骄傲如她,可以忍受他的冷漠,可以与他进行长久的征服与反征服的博弈,甚至可以接受他心中或许还有曹倩容或其他人的影子。但她无法接受,他可能从头到尾,都未曾将此处视作归宿,未曾将她阿史那云罗,真正纳入他未来的任何可能性之中。
这比失败,比死亡,更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羞辱和……恐慌。
(三)夜探与无声的裂痕
挑战前夜,云罗终究没能按捺住。她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常服,未带任何随从,如同幽灵般悄然离开金顶大帐,潜向镇南王府。她说不清自己想去做什么,是最后一次警告?是查看他是否真的毫无准备?还是……只是想看看他,在这样一个夜晚,是否也会有一丝不同。
王府的守卫对她形同虚设。她轻车熟路地避开巡夜人,来到钟离书房窗外。窗纸上透出温暖的烛光,映出一个伏案的清瘦身影。
他果然没睡。
云罗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贴近窗缝。只见钟离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并非她给的巴图鲁资料,也非骑射要领或灾变案例,而是……一卷巨大的、描绘着蜿蜒海岸线与复杂水文的羊皮海图,以及几份写满密密麻麻数据与公式的演算草纸。他手中拿着一支细笔,正在海图某处标画,神情专注,眉头微蹙,那是她熟悉的、陷入深度思考的模样。
他在研究海图?在这个生死挑战的前夜?
云罗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所有的担忧、焦虑、委屈、以及那些流言带来的刺痛,在这一刻混合成一股毁灭性的怒火与冰寒刺骨的失望。
他真的……毫不在意。不在意明的较量,不在意北境的纷争,甚至不在意她此刻可能的心情。他的心思,早已飞越了草原,飞向了那浩瀚的、她无法完全掌控的大海。那里,有他真正的基业,有他或许视为“归宿”的地方。
她站在窗外凛冽的夜风中,看着窗内那个沉静于自己世界的身影,忽然觉得无比可笑,也无比疲惫。她所有的筹划,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挣扎,在这个男人面前,仿佛只是一场可笑的独角戏。
她没有惊动他,只是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融入黑暗之中。来时那一点微弱的、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也更为冰冷的决绝。
既然你的心不在此处,既然你连自己的生死与“资格”都不屑一顾。
那好。
明校场,你若胜,便是你本事,朕……自有赏赐。
你若败,或死……那也是你的选择。朕倒要看看,你那份超然物外的平静,是否能保持到最后。
只是,钟不平,从今往后,你我之间,恐怕再也回不到……哪怕只是表面平静的,过去了。
云罗回到金顶大帐,挥退所有询问的侍女,独自坐在冰冷的王座上,望着跳动的烛火,一夜无眠。眼中那复杂激烈的光芒,最终沉淀为一片幽深难测的寒潭。所有的柔情、担忧、不甘,都被小心翼翼地收起,锁入心底最坚硬的角落。她是阿史那云罗,北境的女帝,不需要为一个心不在此的男人,浪费过多的情绪。
只是,那紧握的、直至指甲刺破掌心渗出细微血珠的拳头,泄露了这份“冷静”之下,是何等汹涌的暗流。
翌,天色微明,王庭校场周围,已是人山人海。一场看似公平的传统较量,一场暗藏机的政治博弈,一场牵扯着复杂情感与未来走向的对决,即将在这寒冷的清晨,拉开帷幕。而风暴中心的两人,一个摩拳擦掌,志在必得;另一个,依旧平静得令人心慌,也令人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