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墨绿色的雾气中穿行。
窗外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油漆,粘稠地贴着玻璃,缓缓流淌。偶尔有细小的漩涡出现,漩涡中心隐约闪过画面碎片——拥抱的身体、交缠的手指、湿润的嘴唇、迷离的眼神——都是色欲的意象,像被切割的梦境,一瞥即碎。
车厢里的灯光是暗红色的。
不是鲜血那种刺目的红,是玫瑰花瓣、红酒、唇膏那种暧昧的、带着情欲暗示的红。光线柔和,像烛光,给每个人的脸都蒙上一层暖昧的滤镜。空气中飘浮着香气,比之前更浓,更复杂。香水、汗液、荷尔蒙、还有一丝……腐烂的甜味,像熟透的水果开始变质。
林夜坐在13A座,看着窗外的雾气,脑子里却全是嫉妒站最后那一幕。
苏小柔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温馨的家,泪流满面的样子。
她渴望那个。
渴望一个家,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一份平凡的幸福。
而他呢?
他嫉妒那个镜中的男人吗?
嫉妒他能给苏小柔那样的生活吗?
林夜握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知道答案,但不敢深想。在这趟列车上,任何软弱、任何分心都可能致命。他必须专注,必须活下去,必须走到最后,弄清楚这趟列车的真相——为了的嘱托,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苏小柔。
苏小柔坐在他旁边,靠着车窗,闭着眼睛,像在假寐。但她颤抖的睫毛出卖了她。她在害怕。或者说,在抗拒。抗拒即将到来的色欲站,抗拒那些可能出现的、更私密、更不堪的诱惑。
陈薇在检查军刀。刀刃在暗红灯光下反射着冷光,和她眼中的警惕如出一辙。周明在擦眼镜——他的眼镜在傲慢站被打碎了,现在戴的是一副备用的,镜片上有裂痕,但不影响使用。李国富在祈祷,声音很轻,但嘴唇翕动的频率越来越快。
五个人,五种状态。
但共同点是:紧张。
广播还没响,但所有人都知道,色欲站快到了。
上一次色欲站,他们拒绝了莉莉丝的诱惑,选择离开。这一次呢?莉莉丝说会等他们。等他们做什么?继续诱惑?还是……别的?
林夜看向车票。
票面背面的天平上,六个符号稳定地亮着。暴食、贪婪、嫉妒、暴怒、懒惰、傲慢。还差一个——色欲。等七个符号集齐,会发生什么?车票会给出答案吗?还是会有新的选择?
他想起莉莉丝的话:“我是这趟列车的一部分,就像你的手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如果每个站点的“主人”都是七宗罪的一部分化身,那么集齐七个符号,是否意味着……能够掌控这趟列车?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
但很快又冷静下来。
掌控?怎么可能。他连自己能不能活到下一站都不知道。
列车开始减速。
车轮摩擦铁轨的声音变了调,从平稳的“哐当”变成了滑行的“嘶嘶”声,像蛇在草丛里游动。窗外的绿色雾气逐渐变淡,露出后面……粉色。
粉色的雾。
不是可爱的、少女的粉,是那种暧昧的、带着情欲暗示的粉,像稀释的血液混合了汁,粘稠得令人作呕。雾气里飘浮着花瓣——玫瑰花瓣,但颜色是不自然的艳红,像涂了厚厚的口红。
花瓣贴在车窗上,像无数只嘴唇,在玻璃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车厢里的香气更浓了。
浓到呛人。
浓到让人头晕目眩,心跳加速,口舌燥。
林夜感到一股热流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到全身。不是愤怒,不是饥饿,而是一种更原始、更难以抗拒的冲动。他咬紧牙关,调动体内的阴气,试图压制,但阴气像遇到了克星,流动得异常滞涩。
不对劲。
这次的诱惑不是精神层面的,是生理性的,直接作用于肉体。阴气可以对抗怨气、戾气,但对这种纯粹的、生物本能的欲望,效果有限。
他看向其他人。
苏小柔的脸已经红了,从耳红到脖子,呼吸急促,手指紧紧抓着座椅扶手,指节泛白。陈薇咬着下唇,眼神迷离,军刀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周明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但他没去推,只是呆呆地看着车窗上那些花瓣,喉结上下滚动。李国富的祈祷声停了,他睁大眼睛,眼神涣散,嘴角流下一丝口水。
“醒醒!”林夜低吼,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突兀。
没人理他。
所有人都被粉色的雾气、浓烈的香气、和生理本能淹没了理智。
林夜想起身,但双腿发软,像灌了铅。他用力掐自己的大腿,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更强烈的欲望淹没。那欲望不是针对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模糊的、狂热的、想要被填满的渴求。
他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疼痛像一针,刺破了欲望的泡沫。他抓住苏小柔的肩膀,用力摇晃:“苏小柔!看着我!”
苏小柔转过头,眼神涣散,瞳孔扩散,像蒙了一层水雾。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滚烫,带着甜腻的香味。
“林……夜……”她含糊地说,伸手去摸他的脸,手指滚烫,“好热……好难受……”
林夜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口,让她感受自己剧烈的心跳。“听着,这是幻觉,是这列车在影响我们。撑住,别被它控制。”
“控制……”苏小柔重复着,眼神稍微聚焦了一些,“我……我在被控制吗?”
“对,”林夜说,声音嘶哑,“我们都一样。撑住,深呼吸,想想别的事情。想想你妈妈,想想你以后想做的事,想想……什么都行,除了现在这种感觉。”
苏小柔闭上眼睛,深呼吸。但每次吸气,吸进的都是浓烈的香气,那香气像有生命,钻进肺里,渗进血液,着每一个神经末梢。她的呼吸又变得急促,身体开始发抖。
另一边,陈薇已经站了起来。她眼神迷离,开始脱衣服。先是外套,然后是T恤,露出里面贴身的背心。她的动作很慢,很柔,像在跳某种诱惑的舞蹈。周明看着她,喉结滚动,眼镜掉在地上,但他没去捡,只是呆呆地看着,像被勾了魂。
李国富更糟。他已经从座位上滑下来,趴在地板上,像狗一样嗅着,嘴里发出含糊的呻吟。他的手在**里摸索,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
林夜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看向车票。
色欲符号——那个缠绕藤蔓的苹果——已经开始闪烁,从灰色逐渐变成粉色,像被注入了生命力。天平在微微倾斜,向色欲那一侧。
一旦符号完全亮起,天平失衡,他们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怎么办?
用勾魂索?但补充条款规定,每用一次能力,就要在下一站完成额外任务。而且,勾魂索对这种生理性的欲望,效果未知。
用鬼差印?鬼差印已经裂了,再用可能彻底碎掉。
还有什么?
林夜的目光落在车窗上。
那些粉色的花瓣,湿漉漉地贴在玻璃上,像无数只嘴唇。他突然想起嫉妒站时,莉莉丝最后说的话:“欲望最美丽时,往往最致命。”
美丽。
这些花瓣美吗?
美。艳红的,柔软的,带着露水般的湿润。
但致命。
他猛地起身,冲到车窗边,用袖子用力擦拭玻璃上的花瓣。花瓣被擦掉,留下黏腻的汁液,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粉色的痕迹。但雾气还在,更多的花瓣贴上来,像无穷无尽。
没用。
他需要更彻底的方法。
林夜环顾车厢,目光落在头顶的灯罩上。暗红色的灯光从灯罩里透出来,温暖,暧昧,催生着欲望。他咬咬牙,脱下外套,包住手,跳起来抓住灯罩,用力一拽。
灯罩被拽下来了,连带着电线,火花四溅。
灯光熄灭了一盏,车厢暗了一分。
林夜如法炮制,把其他灯罩也拽下来。一盏,两盏,三盏……车厢里的灯光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紧急出口的绿色指示灯还亮着,投下惨淡的绿光。
黑暗降临。
粉色的雾气在绿光下显得更加诡异,像鬼火,像毒瘴。
但至少,那催情的暗红灯光消失了。
香气还在,但没有了光线的配合,效果减弱了一些。苏小柔的呼吸平稳了一点,陈薇停止了脱衣服的动作,茫然地看着自己半裸的身体,然后猛地惊醒,捡起地上的衣服穿上。周明也回过神,摸索着找到眼镜戴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李国富还趴在地上,但动作停了,只是喘着粗气。
“都清醒点!”林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这站的目标是让我们沉沦在欲望里。撑住,别被本能控制。”
“怎么撑?”陈薇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是羞耻和后怕,“我……我刚才……”
“刚才的事忘了,”林夜打断她,“现在,每个人都找点事做,分散注意力。周明,分析规则。陈薇,检查车厢有没有其他出口。大叔,继续念你的经。苏小柔……”
他看向苏小柔。
她在黑暗中看着他,眼睛像两潭深水,映着绿光,看不清情绪。
“苏小柔,你看着我,”林夜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只看着我,别想别的。”
苏小柔点头,嘴唇抿得很紧。
五个人在黑暗和绿光中,对抗着生理本能,对抗着粉色的雾气,对抗着越来越浓的香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列车还在滑行,速度很慢,像在寻找停靠点。
车窗外的粉色雾气开始变化。
雾气中浮现出人影。
不是一个,是很多个。
男男女女,赤身裸体,纠缠在一起,像古希腊的浮雕,像文艺复兴的油画,像最直白的情色电影。他们在雾气中翻滚、呻吟、喘息,动作充满原始的、不加掩饰的欲望。
而那些人的脸……
林夜看见了张建国。
看见了那个在暴食站被拖走的年轻女孩。
看见了在贪婪站变成尸的老人。
看见了在嫉妒站镜子里出现的、和苏小柔在一起的陌生男人。
看见了陈薇穿将军制服的幻象。
看见了周明站在领奖台上的幻象。
看见了李国富和女儿在一起的幻象。
甚至,看见了他自己。
雾气中的“林夜”赤身裸体,和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纠缠在一起。那个女人有着苏小柔的身形,但脸是模糊的,像蒙了一层纱。他们在雾气中翻滚,动作激烈,充满占有欲。
苏小柔也看见了。
她看见了雾气中的自己,和那个陌生男人,在温馨的家里,在厨房,在客厅,在卧室……做着最亲密的事。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窒息,每一次触碰都真实得让人颤抖。
“不……”她捂住眼睛,但那些画面直接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陈薇看见了穿将军制服的自己,但不是接受勋章,而是在战场上,在尸山血海中,用最暴力的方式征服敌人,脸上带着嗜血的笑。那不是荣誉,那是纯粹的、暴力的、掌控一切的欲望。
周明看见了无数个屏幕里的自己,但不是破解难题,而是在纵股市、控选举、纵人心,像上帝一样玩弄世界,脸上带着冰冷的、傲慢的笑。
李国富看见了和女儿在一起的自己,但不是温馨的画面,而是他紧紧抱着女儿,不让任何人靠近,像守财奴守着宝藏,脸上是扭曲的、占有的笑。
每个人最深的欲望,最不堪的幻想,最隐秘的渴望,都被雾气毫不留情地展示出来。
,直白,残忍。
“别看!”林夜吼道,但他的声音在呻吟和喘息中显得微弱,“那是幻觉!是这列车在挖我们的潜意识!”
可怎么才能不看?
那些画面就在眼前,在雾气里,在脑海里,像最顽固的病毒,侵蚀着理智。
李国富第一个崩溃。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从地上爬起来,冲向车门——不是通往站台的门,是通往车厢连接处的门。他想逃,想离开这里,想回到那个只有他和女儿的幻象里。
门打不开。
他用力撞,用拳头砸,用头撞,但门纹丝不动。血从他的额头上流下来,染红了眼睛,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疯狂地撞门,嘴里喊着女儿的名字。
“爸爸在这里……爸爸马上来找你……别怕……别怕……”
陈薇第二个崩溃。
她拔出军刀,不是对着雾气,而是对着自己的手臂,一刀划下去。鲜血涌出来,疼痛让她短暂地清醒,但很快又被更强烈的欲望淹没。她划第二刀,第三刀,手臂上布满伤口,像自残的仪式。
“痛……痛才能清醒……”她喃喃地说,但眼神越来越迷离。
周明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像在抵御某种精神攻击。他的眼镜又掉了,但他没去捡,只是用力捶打自己的太阳,一下,又一下。
“分析……分析规则……”他喃喃地说,但声音破碎,“规则是什么……色欲……欲望……美丽……致命……”
苏小柔靠在车窗上,身体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她的眼睛死死闭着,但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混着汗水,滴在衣领上。她在抗拒,用尽全力,但身体的本能像水,一波一波冲击着理智的堤坝。
林夜也在挣扎。
雾气中的画面在继续。“他”和那个女人,动作越来越激烈,喘息声越来越大。那个女人突然转过脸——是苏小柔的脸,但眼睛里没有羞涩,没有抗拒,只有纯粹的、狂热的欲望。
“林夜……”雾气中的“苏小柔”开口,声音沙哑,诱惑,“来啊……你不是想要我吗?你不是嫉妒那个男人吗?现在,我就在这里,全部给你……”
林夜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他知道那是假的。
但那画面太真实,声音太熟悉,欲望太强烈。
他感到自己的理智在崩裂,像被重锤敲击的玻璃,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列车停了。
不是缓缓停下,是急刹车。
巨大的惯性让所有人向前扑倒。林夜撞在前排座椅靠背上,口一阵闷痛,但也因此清醒了一瞬。他趁机咬破舌尖,更多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疼痛像冰水,浇灭了部分欲望。
车厢门开了。
不是两侧通往站台的门,是车厢前方,通往驾驶室的门。
门后站着一个女人。
白色连衣裙,紫色眼睛,温柔的笑容。
莉莉丝。
她手里捧着一个银色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水晶高脚杯,杯子里盛着粉色的液体,液体表面飘着几片玫瑰花瓣。
“欢迎来到色欲站,第二部分,”莉莉丝的声音依然柔媚,但多了一丝玩味,“刚才只是开胃菜,现在,才是正餐。”
她走进车厢,赤足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粉色的雾气自动分开,像臣民为女王让路。她走到车厢中央,把托盘放在小桌上,然后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林夜身上。
“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她说,紫色的眼睛在绿光下闪着妖异的光,“竟然想到破坏灯光来削弱欲望的催化。聪明,但也只是拖延时间而已。”
她端起水晶杯,轻轻摇晃。粉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黏腻的痕迹,像血液,像某种体液。
“这是‘真实之酒’,”莉莉丝说,“喝下它,你会看到你最真实的欲望——不是雾气里那些肤浅的幻想,而是你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渴望。然后,你可以选择拥抱它,或者……对抗它。”
她把杯子递向林夜。
“喝吗?”
林夜盯着那杯液体。
粉色的,粘稠的,散发着比雾气更浓烈的香气。仅仅是闻着,就让人头晕目眩,口舌燥。
“喝了会怎样?”他问,声音沙哑。
“会看见真相,”莉莉丝微笑,“关于你自己,关于你在乎的人,关于这趟列车的……真相。”
“然后呢?”
“然后,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永远活在你的欲望里;或者离开,带着真相继续旅程。”莉莉丝顿了顿,补充道,“但离开的话,你会永远记住那个真相,它可能会成为你的祝福,也可能成为你的诅咒。”
林夜看向苏小柔。
她已经从地上爬起来,靠在座椅上,脸色苍白,眼神涣散,但还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她也看着那杯液体,眼睛里全是恐惧。
她怕看见真相。
怕看见自己内心深处最不堪的欲望。
林夜也怕。
但他更怕的是,如果不喝,他们可能永远无法离开这一站。粉色的雾气,那些的画面,那些呻吟和喘息,会一点一点磨光他们的理智,直到他们彻底沉沦,变成和雾气中那些人影一样的、只受欲望支配的野兽。
“我喝,”林夜说,伸手去接杯子。
“等等,”苏小柔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也喝。”
林夜看向她。
苏小柔咬着嘴唇,但眼神很坚决:“如果真相那么可怕……那我宁愿我们一起面对。”
陈薇从地上爬起来,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痛。她走到莉莉丝面前,看着那杯液体,冷笑:“不就是一杯酒吗?我喝过比这更烈的。”
周明捡起眼镜戴上,镜片碎了,但他的眼神很冷静:“数据分析需要样本。我也喝。”
李国富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脸上全是血,但眼神清明了一些:“我……我也喝。为了我女儿……我不能死在这里。”
莉莉丝看着他们,紫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像是赞赏,又像是……怜悯?
“勇气可嘉,”她说,“但勇气在欲望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她从托盘里又拿出四个水晶杯,一一倒满粉色的液体,递给每个人。
五杯酒,五个人。
林夜接过杯子,液体在杯子里微微晃动,映出他疲惫但坚定的脸。苏小柔接过杯子,手指在颤抖,但握得很紧。陈薇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像在喝白开水。周明接过杯子,像做实验一样,先闻了闻,然后小口抿了一下。李国富接过杯子,闭着眼睛,仰头灌了下去。
林夜看着杯中的液体,深吸一口气,然后仰头,喝。
液体很滑,很甜,像融化的蜜糖,但咽下去后,喉咙里留下一种灼烧感,像喝了烈酒。灼烧感顺着食道往下,一直烧到胃里,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莉莉丝的身影在晃动,车厢在晃动,整个世界在晃动。
然后,黑暗降临。
不是闭眼的那种黑,是纯粹的、虚无的、连意识都要被吞没的黑。
在黑暗中,他看见了光。
一束光,从头顶照下来,照亮了一个场景。
是他记忆里的场景。
七岁那年,的葬礼。
小小的他穿着孝服,跪在灵堂里,看着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在笑,很慈祥,但他知道,再也不会摸他的头,不会给他讲鬼故事,不会在他害怕的时候搂着他睡了。
亲戚们在低声交谈,说着“这孩子命苦”“以后可怎么办”之类的话。他听在耳朵里,但听不懂。他只知道,不在了,世界上最后一个爱他的人,不在了。
然后,一个穿黑袍的人出现了。
是地府的引路人。
黑袍人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帽檐下的阴影里,传来温和的声音:“小朋友,你想再见一面吗?”
他点头,用力点头。
“那跟我来,”黑袍人说,“我带你去找她。”
他跟着黑袍人走了。走出灵堂,走出村子,走进一片浓雾。雾里有很多影子,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游荡。黑袍人牵着他的手,穿过雾,走到一座桥边。
桥是石头的,很破旧,桥下是黑色的水,水里有东西在翻腾。
站在桥那头,背对着他,穿着寿衣,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喊。
转过身,脸上没有笑,只有悲伤。
“小夜,”她说,“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不!”他哭喊着,“我要跟你在一起!”
摇头,眼泪流下来:“傻孩子,阴阳两隔,不能在一起。回去,好好活着,等时候到了,会来接你。”
黑袍人在旁边说:“如果你想留在这里陪,也可以。但你会变成桥下的那些东西,永远不能投胎,永远困在这里。”
他看向桥下。
黑水里,无数只手在挥舞,无数张脸在哀嚎。那些脸他很熟悉——是村里死去的长辈,是隔壁早夭的小孩,是去年车祸死去的叔叔。
他们都在喊:“下来吧……下来陪我们……”
他害怕了。
“我……我要回去,”他小声说。
笑了,笑容很欣慰:“好孩子,回去吧。记住的话,好好活着。”
黑袍人牵着他的手,转身往回走。他回头,看见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雾里。
然后,画面变了。
他长大了,成了实习鬼差。每天处理游魂,引渡亡魂,维护阴阳平衡。他做得很好,引路人夸他有天赋,将来一定能转正。但他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
他想念。
想念那种被无条件爱着的感觉。
他想再见一面,哪怕只是说句话,哪怕只是看一眼。
这个念头,成了他内心深处最深的欲望。
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欲望。
光暗了下去。
林夜睁开眼睛。
他还在车厢里,手里拿着空杯子。粉色的雾气散了,的画面消失了,呻吟和喘息也停了。车厢里恢复了正常,灯光重新亮起——是正常的白光,刺眼但清爽。
苏小柔、陈薇、周明、李国富也陆续睁开眼睛。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泪痕,眼神空洞,像刚从一个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莉莉丝还站在车厢中央,手里拿着空托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悲悯的表情。
“现在,你们看到了,”她轻声说,“色欲不仅仅是肉体的欲望。它可以是任何你渴望却得不到的东西——爱,认可,权力,亲情,甚至……重逢。”
她看向林夜:“你想再见一面,对吗?哪怕违反阴司条例,哪怕魂飞魄散,也想再见她一面。”
林夜没说话,但握紧了拳头。
“你呢?”莉莉丝看向苏小柔,“你想要一个家,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一个不用再孤独的世界。”
苏小柔低下头,眼泪滴在地板上。
“你想要荣誉,想要被承认,想要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莉莉丝对陈薇说。
陈薇别过脸,但肩膀在颤抖。
“你想要掌控一切,想要成为神,想要玩弄世界于股掌之间,”莉莉丝对周明说。
周明推了推眼镜,但手指在发抖。
“你想要女儿,想要永远和她在一起,想要保护她不受任何伤害,”莉莉丝对李国富说。
李国富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哭声。
“这些都是色欲,”莉莉丝说,“最深的,最真实的,连你们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欲望。现在,你们看到了。选择吧——拥抱它,还是对抗它?”
车厢里一片死寂。
只有李国富压抑的哭声,和五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林夜抬起头,看着莉莉丝,看着那双紫色的、看透一切的眼睛。
“如果拥抱它,会怎样?”他问。
“你会得到你想要的,”莉莉丝说,“在这里,在我的领域里,你可以和重逢,可以永远和她在一起。那是真实的,不是幻觉。我会用我的力量,为你构筑一个世界,一个有你的世界。”
“代价呢?”
“留在这里,”莉莉丝说,“永远。”
林夜沉默了。
他看向苏小柔。
她也看着他,眼睛红肿,但眼神很清澈。
“我选择对抗,”苏小柔先开口,声音很小,但很坚定,“我想要的家……必须是我自己争取来的,不是别人施舍的。如果留在这里,那个家再温馨,也是假的。”
陈薇擦了擦眼睛,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荣誉要靠自己挣。靠幻觉得来的东西,我不稀罕。”
周明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掌控一切的前提是理解一切。我不理解这趟列车,所以我不配掌控。”
李国富放下捂脸的手,脸上全是泪痕,但眼神里有了一种决绝:“我女儿……她在等我。我不能留在这里,我要回去,哪怕只能看她一眼,哪怕只能跟她说一句话……我要回去。”
最后,所有人都看向林夜。
林夜看着莉莉丝,看着那张美丽但悲悯的脸。
“我说过,”他缓缓开口,“死了就是死了,阴阳两隔,不能强求。如果我用这种方式见她,她不会高兴。她会说,小夜,你走错路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所以,我选择对抗。我要活着离开这趟列车,用我自己的方式,去理解生死,去走我该走的路。”
莉莉丝看了他们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柔的、诱惑的笑,而是释然的、带着敬意的笑。
“很好,”她说,“你们做出了选择。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面对真实的自己,更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对抗真实的欲望。”
她把托盘放在小桌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五枚硬币。
硬币是银色的,正面刻着一个缠绕藤蔓的苹果,背面刻着“真实”两个字。
“这是色欲站的凭证,”她把硬币分给五个人,“拿着它,你们可以离开本站,前往下一站。”
林夜接过硬币,入手冰凉,但很快变得温热,像有生命。
“下一站是哪里?”他问。
莉莉丝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向车厢前方那扇门。门开了,门外不是驾驶室,而是一片纯白的光,光里什么也看不见。
“去吧,”她说,声音从光里传来,“最后一站在等你们。集齐七个符号,你们会知道一切的真相。”
她走进光里,消失了。
门关上。
车厢开始震动。
不是行驶的震动,而是像要解体一样的剧烈震颤。
车窗外的景象在飞速变化——粉色雾气褪去,露出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的、旋转的、像万花筒一样的色彩。
广播响了。
事务员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激动?
“色欲站,通过。”
“当前存活旅客人数:5人。”
“七宗罪考验,全部完成。”
“恭喜各位,你们证明了人性的坚韧。”
“现在,列车将前往终点站。”
“终点站名:审判。”
“到站时间:未知。”
“请各位旅客做好准备。”
“最后的考验,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