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没有练辟邪剑法。
那件袈裟被他放回藤箱，藤箱被他放回库房，库房的门被他重新锁上。
不是不想练。
是时候未到。
上辈子他是在走投无路时自宫的。那时候他刚被木高峰折辱，刚被岳不群“收留”，刚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恩师是个伪君子。他恨，他怕，他慌，他等不及。
那夜他拿着刀，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却还是割下去了。
因为他觉得那是他唯一的活路。
可这辈子不一样。
这辈子他有时间。
他十七岁，林家还在，爹娘还在，叔父也还在。他可以慢慢练华山剑法，慢慢攒江湖人脉，慢慢等那个最合适的时机。
辟邪剑谱就在那里，跑不掉。
而他，不想再手抖了。
——
接下来的子，出乎意料的平静。
青城派的人走后，福威镖局恢复了往的运转。林震南继续接镖走镖，王夫人继续打理内务，林仲雄的伤养了一个多月，渐渐好了起来。
林平之每早起练剑，上午读书，下午帮父亲处理镖局的事务。他话不多，做事却仔细，账目记得清清楚楚，待人接物也妥帖周到。林震南看在眼里，喜在心上，时常跟王夫人说：“这孩子，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王夫人却有些忧心。
她总觉得儿子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得太安静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是爱说爱笑的年纪，可平之整天沉沉稳稳的，像个小老头。
她问过几次，林平之只是笑笑，说：“娘，我没事。”
她也不好再问。
——
四月里，衡阳传来消息。
刘正风金盆洗手。
林平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练剑。他手里的剑顿了顿，又继续练了下去。
刘正风。
衡山派二号人物，与曲洋相交莫逆，因这层关系被五岳剑派得走投无路，最后金盆洗手大会上满门被。
上辈子他没去衡阳。那时候他刚上华山不久，辈分低，武功差，岳不群没带他。
但他听岳灵珊说过那天的情形。
“太惨了。”她说，“嵩山派的人好凶，说就，刘师叔的儿子被一剑刺穿，他夫人当场就疯了……”
她说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林平之那时候想，江湖真可怕。
现在他依然觉得江湖可怕。
但这一次，他可以去看看。
——
夜里，林平之去见他父亲。
林震南正在书房里看账本，见他进来，抬头问：“平之，有事？”
林平之在他对面坐下。
“爹，我想去一趟衡阳。”
林震南一愣：“衡阳？去那儿做什么？”
“刘正风金盆洗手。”林平之说，“五岳剑派的人都会去，我想去见见世面。”
林震南皱起眉头。
他当然知道刘正风金盆洗手的事。这一个月来，江湖上到处都在传。可他不太想让儿子去凑这个热闹。
“平之，”他斟酌着说，“五岳剑派的事，咱们还是少掺和为妙。刘正风金盆洗手，明面上是喜事，暗地里不知道藏着什么凶险……”
“我知道。”林平之说，“正因为有凶险，我才想去看看。”
林震南看着儿子，没有说话。
林平之继续说：“爹，咱们林家这些年，一直窝在福州做买卖，江湖上的事知道得太少。青城派这次来找麻烦，咱们连个帮手都请不到，就是因为人脉太窄。我想出去走走，多认识几个人，多长些见识。”
林震南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你说的也有道理。”他说，“可爹还是不放心。”
“我可以请叔父陪我去。”林平之说，“叔父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江湖上的事比我懂。”
林震南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
“好。让你二叔陪你去。记住，多看少说，别惹事。”
林平之站起身：“儿子明白。”
——
三天后，林平之和林仲雄离开了福州。
叔侄二人骑马并行，不紧不慢地往北走。林仲雄一路上话不多，只是偶尔问几句，大多是“累不累”“饿不饿”之类的话。
林平之也不多说。他知道叔父在观察他，在琢磨他。自打他从衡阳回来后，叔父看他的眼神就一直怪怪的。
可他不怕被观察。
他做的事，问心无愧。
——
四月十五，他们抵达衡阳。
城里比上次来时热闹了十倍。街上到处都是佩刀带剑的江湖人，五岳剑派的、其他门派的、独来独往的散修，熙熙攘攘，挤满了各大客栈。
林平之和林仲雄找了半天，才在城边一家小客栈落脚。
安顿好后，林平之对林仲雄说：“二叔，我出去转转。”
林仲雄看了他一眼：“小心点。”
林平之点点头，出了门。
——
他先去了回雁楼。
这座酒楼比上次来时更热闹了，楼上楼下坐满了人。林平之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很快，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青衫落拓，手里拎着酒壶，正跟同桌的人说说笑笑。他的眉毛很浓，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
令狐冲。
林平之端着茶碗，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上辈子他恨过令狐冲。
恨他为什么什么都有。恨他为什么能让小师妹心心念念。恨他为什么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欢。
可后来他不恨了。
不是想通了，是没力气恨了。
在黑牢里的那些年，他反复想过很多事。想余沧海，想岳不群，想岳灵珊，想令狐冲。想着想着，他发现一件事——
令狐冲从来没害过他。
令狐冲对他笑，是真的笑；请他喝酒，是真的请；帮他打架，是真的帮。令狐冲对所有人都这样，不是因为他林平之特殊，而是因为令狐冲就是这样的人。
他恨令狐冲，只是因为令狐冲拥有他没有的东西。
可那是令狐冲的错吗？
林平之垂下眼，喝了一口茶。
再抬头时，令狐冲已经不见了。
林平之在回雁楼坐了一个时辰，听了满耳朵的闲话。
有人说，刘正风这次金盆洗手，嵩山派肯定会来。
有人说，刘正风跟魔教的人有勾结，五岳剑派不会放过他。
还有人说，左冷禅已经下了令，这次要鸡儆猴。
林平之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