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山走出医院大门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铅灰色的乌云如同倒扣的铁锅,沉甸甸压在整座城市上空,空气闷热黏稠,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滞涩感,连蝉鸣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天地间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他口袋里那台屏幕开裂、外壳磨得发白的老年机,安安静静躺在布料摩擦的触感里,没有震动,没有铃声,就像一块废铁。可林山却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如同烙铁般烫在脑海里——下午在货运站,那通无号码、无声源、仿佛从虚空里直接拨来的诡异来电。
“一趟货,运费五十万。”
“葬龙岭,运竹制品。”
“不问,不看,不说,不停。”
每一句话,都像一冰冷的钢针,反复扎着他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葬龙岭是什么地方?
那是整座城区,老一辈人提都不敢提的禁忌死地。
深山连绵,古林遮天,断崖万丈,常年被一层化不开的浓雾包裹,手机信号到了那里直接归零,指南针疯狂乱转。几十年里,进去的采药人、猎人、探险队、甚至私自进山的逃犯,前前后后少说几十号人,从来没有一个,活着出来。
当地流传最广的一句话就是:葬龙岭,活人进,死人出,有去无回。
那本不是一条能跑车的山路,是给活人挖的活葬墓。
林山背靠在医院外墙冰冷的瓷砖上,背脊传来的凉意让他稍微清醒了几分。他颤抖着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廉价香烟,指尖哆嗦着打了好几次火机,火苗被风卷灭,又点,又灭,反复三四次,才勉强将那呛人的烟卷点燃。
他深吸一口,辛辣刺鼻的烟雾直冲喉咙,呛得他弯下腰剧烈咳嗽,眼泪都被了出来,可他却像是在享受这份痛感,死死咬着烟嘴不肯松口。
不去?
那小雨今晚十二点一过,立刻停药,拔管,放弃治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五岁的女儿,在病床上停止呼吸。
去?
葬龙岭九死一生,邪祟遍地,以命搏运。
运气好,尸骨留在山里;运气差,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到最后,小雨连给她收尸的爹,都没有了。
一边是眼睁睁看着女儿必死的绝望。
一边是拿命去赌一线生机的疯狂。
林山狠狠吸完最后一口,将烟蒂摁在墙壁上碾灭,火星在黑暗里一闪而逝。他咬牙骂了自己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木头:“林山,你还有得选吗?你是爹,你不能退!”
他没得选。
为了小雨,别说葬龙岭是吃人岭,就算那是真真正正的黄泉路、鬼门关,他也得踩紧油门,一头冲进去。
就在他下定决心,准备转身走向停车场的刹那——
嗡——嗡——嗡——
口袋里的老年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震动急促而猛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手机里钻出来,在死寂的傍晚里格外刺耳。
林山浑身一僵,如遭电击,汗毛瞬间倒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猛地一把掏出手机,低头看向屏幕——
上面,依旧是一片空白。
无来电显示。
来了!
终于来了!
林山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碎肋骨,喉咙涩得发疼,舌尖发苦。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发青,连续深吸三口气,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按下了接听键。
“喂。”
他开口的瞬间,自己都听见了声音里的颤抖。
电话那头,没有风声,没有车鸣,没有人声,没有任何环境杂音,安静得诡异,像是对方身处一片绝对虚无的死寂空间。
短短一秒,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紧接着,一道异常沙哑、低沉、冰冷、像是从万丈深渊底下飘上来的声音,缓缓响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一股让人灵魂发寒的压迫感:
“林山。”
只是两个字,却精准叫出他的名字。
林山喉结狠狠滚动一下,声音发发涩:“我在。”
“考虑好了?”对方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切入主题,语气淡漠如冰,“去,还是不去。”
林山握紧手机,指节发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你说的,五十万运费,是不是真的?你别拿我女儿的命开玩笑!”
“一分不少。”对方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平静得令人心悸,“货到,钱到。账户实时到账,不拖欠,不押款。”
“我女儿急等着手术费救命!”林山声音控制不住发颤,却透着破釜沉舟的坚定,“我必须得到你的保证,货到之后,你立刻打钱,晚一分钟,她就可能撑不住!”
“可以。”对方一口答应,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但规矩,你要记死。违背一条,订单作废,运费归零。”
顿了顿,那道冰冷的声音,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压迫,在耳边炸开:
“第一,不问货是什么。
第二,不问我是谁。
第三,不问送到哪里。
第四,路上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许停、不许查、不许回头。”
四条规矩。
林山心脏狠狠一缩,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不问,不看,不说,不停。
这哪里是拉货的规矩,这分明是封口的死令!
这里面绝对有问题!那批所谓的“竹制品”,绝对不是什么正常货物!
强烈的不安如同水般淹没了他,他强压着心底的恐惧,沉声追问,语气带着最后一丝挣扎:“你说运竹制品,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不能停?葬龙岭里面到底有什么?你至少告诉我,我要面对的是什么!”
电话那头,骤然沉默。
没有声音,没有呼吸,只有一片死寂。
那沉默,比呵斥更恐怖,像一只无形的眼睛,在黑暗里死死盯着他。
林山手心冒汗,后背发凉,握着手机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几秒后,对方的声音明显冷了好几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与意:
“林山,你记住——你是来赚钱的,不是来问问题的。”
“想救你女儿,就别多嘴,别好奇,别作死。”
“不想去,现在挂电话,当我没找过你。你女儿的生死,与我无关。”
一句话,精准戳中林山最致命、最软弱的软肋!
他浑身猛地一颤,如遭重锤!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问?
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对方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是小雨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林山咬牙闭上眼,眼角再次湿润,却被他硬生生了回去。再睁开眼时,所有的犹豫、恐惧、不安、挣扎,全都被强行压碎,沉入心底最深的地方。
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决绝。
“我去。”
林山声音沙哑涩,却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回旋余地:“这趟活儿,我接了。不管里面是什么,我都跑。”
电话那头,似乎轻轻“嗯”了一声,细微得几乎听不清。
“很好。”
“现在听好地址,记死。”
“西郊废弃粮库,丙号仓库。”
“晚上十一点前到,过时不候,订单直接作废。”
林山心脏猛地一紧,瞬间急了:“现在都快八点了!我还要去检查货车,维修保养,加油准备——”
“车,你能开。”对方直接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喙,“路,你能走。不用修,不用查,能开到目的地。”
“别迟到。林山,我再提醒你一次——迟到,你女儿的手术费,一分没有。”
话音落下。
不等林山再开口追问、再确认、再挣扎。
“啪嗒。”
电话被直接挂断。
嘟……嘟……嘟……
急促而冰冷的忙音,反复敲击着耳膜,刺耳得让人心慌。
林山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僵在原地,半天没有回过神。
晚风骤然变凉,狂风卷起他破旧的衣角,呼呼作响。乌云越来越低,几乎要压到头顶的楼宇,远处天际,已经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
一场足以吞没一切的暴雨,即将倾盆而下。
他缓缓放下手机,抬头望向住院部大楼ICU那片亮着惨白灯光的方向,眼神决绝如铁,没有半分退路。
小雨,爸爸这就去。
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是千妖百鬼,是九死一生的葬龙岭。
爸爸也一定会把钱挣回来。
爸爸也一定会活着回来。
林山猛地转身,不再有半分迟疑,疯了一般冲向医院停车场,冲向那辆陪伴他多年、满是伤痕、漆面斑驳的二手蓝色货车。
那是他唯一的工具,也是他通往生路的唯一载体。
“哐当。”
车门被粗暴拉开。
林山一步跨进驾驶座,重重关上车门,将外界的风雨与绝望隔绝在外。他双手死死握住磨得光滑的方向盘,仪表盘亮起微弱而昏黄的灯光,照亮他紧绷如铁、写满决绝的侧脸。
窗外,第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漆黑夜空,照亮了整片乌云翻滚的天际。
雷声紧随其后,轰然炸响!
林山盯着前方吞没一切的黑暗夜色,嘴唇紧抿,一字一句,在心底对自己立下死誓:
“这一趟,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为了小雨,玩命,也得把这趟货跑完。”
“轰——”
老旧引擎发出沉闷而顽强的轰鸣,在雷雨中格外清晰。
货车灯光刺破黑暗,缓缓驶出停车场,顺着空旷的街道,一路向西。
驶向西郊。
驶向废弃粮库。
驶向禁忌之地葬龙岭。
一条通往绝望深渊,却也握着女儿唯一生机的黄泉货运路,自此,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