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北京西郊校场。
两万京营士卒列队站立,鸦雀无声。高台上,李哲一身戎装——这是穿越以来第一次穿甲,很沉,但心里踏实。
杨嗣昌高声宣读新军条令:“…凡士卒,月饷一两五钱,米三斗,盐一斤,冬夏军衣各一套。凡战死,抚恤银五十两,免家赋三年。凡伤残,由军衙供养终身…”
士卒们眼睛渐渐亮了。当兵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这么实在的待遇。
“但!”杨嗣昌话锋一转,“凡临阵脱逃者,斩!凡欺压百姓者,斩!凡不听号令者,斩!凡赌博酗酒者,杖一百,革除军籍!”
三个“斩”字,气腾腾。
“从今起,尔等不再是卫所兵,是‘大明新军第一镇’!”杨嗣昌环视全场,“练得好,吃得饱,拿得足。练不好,滚蛋!大明不缺想当兵吃粮的人!”
校场上一片肃然。
李哲走下高台,来到队列前。他随手点了一个年轻士卒:“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士卒紧张得声音发抖:“回…回皇上,小的王二狗,顺义人…”
“为什么当兵?”
“家里地少,兄弟多,吃不饱…”
“现在能吃饱吗?”
“能!昨天吃了白面馍,还有肉汤…”
李哲点点头,又走到一个老兵面前:“你呢?当兵几年了?”
老兵挺直腰板:“回皇上,十二年!”
“打过仗吗?”
“打过!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天启元年沈阳…”
都是败仗。
李哲拍拍他的肩:“那些败仗,不怪你们。是朝廷没给你们好兵器,没让你们吃饱饭。但从今天起,不一样了。好好练,下次打仗,朕要听到你们赢的消息。”
老兵眼眶红了:“小的…万死不辞!”
检阅结束,李哲回到乾清宫,刚卸甲,王承恩就呈上一份密报。
是宋应星从郑州发来的,字迹匆忙:
“臣启:中原工坊选址已定,饥民应募踊跃,三已登记五万余人。然河南布政使司阻挠,不肯拨地,言‘工坊占地,有违农本’。臣已暂停工事,伏乞圣裁。”
李哲脸色一沉。
农本。又是农本。
那些官员脑子里只有田赋,看不到工商业才是未来。
“传旨河南布政使司:阻挠工坊者,革职查办。另,擢宋应星兼河南巡抚衔,节制河南工政、民政。凡新政推行,可先斩后奏。”
王承恩一惊:“皇上,这…宋应星已是工部右侍郎,再加巡抚衔,恐引非议…”
“那就让他们议。”李哲冷声道,“等河南工坊转起来,几十万饥民有饭吃,他们就知道该闭嘴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
改革就像推石上山,不能停,一停就会滚下来,压死所有人。
山西的石头推上去了,河南的石头刚推到半山腰。
而山,还很高。
但他必须推。
因为山下,是万丈深渊。
—
三月二十,郑州城外。
宋应星拿着圣旨,站在一片荒滩上。身后是五千饥民,眼巴巴看着他。面前是河南布政使司的官员,脸色铁青。
“宋大人,”布政使潘永图咬牙道,“您有圣旨,下官不敢不从。但这片滩地,汛期黄河涨水就淹,如何建工坊?”
“潘大人请看。”宋应星展开一张图纸,“工坊地基会垫高三丈,外围筑堤。不但淹不着,还能借黄河水力,驱动水车。”他指向远处,“那里,挖渠引水,建十座水车,可带三百台纺机。那里,建窑烧砖,工坊、宿舍都用自产的砖。那里…”
他一一指点,规划清晰。
潘永图沉默了。他不是不懂,是不想懂。工坊建起来,朝廷的商税收上去了,但地方官的“常例”就少了。那些靠盘剥百姓、吃拿卡要的胥吏,就没了油水。
“潘大人,”宋应星走近一步,低声道,“下官知道您为难。但皇上说了,新政推行,有功者赏。您若配合,工商司三成收益,可留作河南地方之用。若阻挠…”他顿了顿,“山西刘知州的下场,您听说了吧?”
潘永图浑身一颤。山西平定州知州刘文焕,因阻挠清丈田亩,已被革职查办,家产抄没。
他长叹一声:“下官…遵旨。”
第二天,荒滩上热火朝天。五千饥民领了工具,分段挖渠、平地、夯土。宋应星亲自指挥,赵铁匠带着从山西跟来的工匠,搭建工棚,起炉炼铁。
十天后,第一座水车立起来了。
二十天后,第一台水力纺纱机在黄河边转起来了。
消息传到开封,传到洛阳,传到整个河南。
饥民们奔走相告:郑州有活,有饭吃,一天十文钱,还管两顿饭!
四月初,中原工坊登记在册的工匠、杂工,已达八万人。
而这时,北京城里的李哲,收到了另一份密报。
来自辽东。
多尔衮赢了。
豪格被囚,正蓝旗被吞并。八旗一统,下一个目标,必然是南下。
“王承恩。”
“奴婢在。”
“新军第一镇,练得怎么样了?”
“杨侍郎说,已初具规模。”
“好。”李哲望向辽东方向,“告诉杨嗣昌,加快进度。秋天之前,朕要有一支能打的兵。”
窗外,春光正好。
但李哲知道,真正的考验,就要来了。
四月的山海关,海风湿冷,裹挟着咸腥和铁锈的味道。
总兵吴襄站在城楼上,单筒望远镜里,关外原野上烟尘滚滚。八旗的蓝、白、红、黄四色旗帜在风中翻卷,旗下骑兵如乌云般铺开,正午的阳光照在鳞甲上,反射出刺目的冷光。
“多少?”他声音嘶哑。
“探马回报,至少两万骑,多是正白、镶白旗的精锐。”副将声音发颤,“多尔衮亲自来了。”
吴襄放下望远镜,手在微微发抖。他守山海关十五年,见过太多次清军入寇。但这次不一样——过去的清军像蝗虫,抢了就走。这次却列阵关前,不攻不退,像是在…等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