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有消息吗？”他问。
“三天前的廷寄，说皇上已调新军第一镇北上，由杨嗣昌统领，算子…应该快到了。”
新军。吴襄苦笑。他听说京城在练新兵，月饷一两五钱，装备燧发枪，还搞什么“讲武堂”。可练兵才两个月，能顶什么用？八旗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一个冲锋…
“总兵！快看！”
关外清军阵中突然奔出数十骑，直冲到关前三里才停住。为首一员大将，白甲白马，正是多尔衮。他举起弓，一箭射向关墙——箭矢无力地落在壕沟前，箭杆上绑着白布。
“他在…邀战？”副将难以置信。
吴襄脸色铁青。清军野战无敌，向来不屑攻城。这次摆明是要引明军出关野战，检验所谓“新军”的成色。
“紧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出战。”他咬牙道，“等杨嗣昌到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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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北京。
乾清宫的晨议比平更早。兵部尚书张凤翼捧着辽东急报，声音涩：“…多尔衮陈兵关前，骂阵。山海关守军士气低迷，吴襄连发三封求援信，说若援军不至，恐军心有变。”
“杨嗣昌到哪了？”李哲问。
“昨已至永平府，距山海关一百二十里。但…”张凤翼犹豫，“新军第一镇实员一万八千人，其中半数训练不足三月。且燧发枪只配发了三千支，其余还用旧式火铳。此时与八旗野战，恐…”
“恐什么？恐败？”李哲打断他，“练兵千，用兵一时。不真刀真枪打一场，怎么知道新军行不行？”
都察院左都御史唐世济出列：“皇上，臣以为不可浪战。山海关城高池深，据险而守方为上策。若出关野战，万一有失，京师震动啊！”
“守？”李哲站起身，“万历年间守辽东，守丢了抚顺、沈阳、辽阳。天启年间守宁远，守丢了锦州、大凌河。崇祯元年至今，咱们一直在守，结果呢？清军五次入塞，每次都如入无人之境！”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山海关：“为什么？因为我们不敢打！八旗骑兵来去如风，咱们的兵只会缩在城里，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城外烧抢掠！百姓凭什么信朝廷？就凭咱们能‘守’？”
暖阁里死寂。
“传旨杨嗣昌。”李哲转身，一字一顿，“不必入关，直接绕道关外，从侧翼击敌。告诉他：此战不求全胜，只求打出新军的威风。让八旗知道，大明有敢战的兵！”
“皇上三思！”几位老臣跪倒。
李哲看着他们，缓缓道：“诸卿怕败，朕也怕。但这一仗，非打不可。因为这一仗打的不只是多尔衮，打的是天下人的心。要让百姓看到，朝廷能保护他们。要让藩王看到，朝廷的刀还利。要让那些反对新政的人看看——新军，到底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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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二，关外五十里，一片名叫沙河驿的荒滩。
杨嗣昌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军阵。一万八千新军，按新典编为三个步兵团、一个火器营、一个骑兵营。士卒们穿着新发的鸳鸯战袄，持枪立正，鸦雀无声。
两个月前，这些人还是京营里混子的兵油子。现在，虽然脸上还有惶恐，但站得笔直，眼神里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弟兄们。”杨嗣昌开口，声音传遍全场，“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关外那两万八旗兵，是人不眨眼的魔头。咱们训练才两个月，火器没配齐，骑兵没练熟。”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但皇上说了，这一仗非打不可！为什么？因为咱们身后，是山海关，是永平府，是顺义、通州，是北京城！再往后，是咱们的爹娘、妻儿、乡亲！咱们退了，他们怎么办？！”
军阵中起了一阵动。
“有人说，新军是花架子，是皇上瞎折腾。”杨嗣昌继续道，“今天，咱们就用这手里的枪，告诉那些人——新军不是花架子！咱们吃的是一两五钱的饷，穿的是新发的衣，拿的是最好的家伙！该拼命的时候，就得拼命！”
他拔出腰刀，指向北方：“多尔衮就在三十里外。他以为咱们不敢出关，以为咱们只会守城。今天，咱们就让他看看，大明的新军，敢不敢野战！”
“敢！敢！敢！”
吼声震天。
杨嗣昌转头对副将低声吩咐：“按计划，火器营居中，步兵团两翼展开，骑兵营埋伏在东侧树林。记住，咱们人少，不拼骑兵。把八旗引到火器射程内，用排枪打。”
“那…打完呢？”
“打完就撤，交替掩护，退回沙河驿。”杨嗣昌看向远处的地平线，“多尔衮吃个亏就行，不能真把他打急了。皇上说了，此战是‘初啼’，让新军见见血，让八旗知道疼，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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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刚过，清军前锋三千骑出现在视野里。
领兵的是多尔衮的弟弟多铎，镶白旗旗主，二十五岁，凶名赫赫。他勒住马，眯眼望着远处的明军阵列，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就这？一万多人，摆个方阵就想挡我八旗铁骑？”
“贝勒爷，”副将提醒，“探马说这些明军装备古怪，火铳似与往不同…”
“再不同也是火铳！”多铎一挥手，“阿济格，带你的一千骑，冲他右翼！试试深浅！”
一千镶白旗骑兵呼啸而出，马蹄卷起漫天黄尘。这些骑兵自幼在马背上长大，冲锋时人马一体，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明军阵中，火器营统领刘肇基手心冒汗。他举起令旗：“第一排，预备——”
三百支燧发枪抬起，枪口对准奔腾而来的骑兵。
“放！”
轰！第一排枪响，白烟弥漫。冲锋的骑兵中顿时倒下数十骑。但清军悍勇，毫不减速，继续冲锋。
“第二排，放！”
又是三百枪。更多骑兵。
可距离还在拉近——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长！上前！”
步兵团的长从火器兵缝隙中涌出，三丈长的枪林斜指前方。这是杨嗣昌从戚继光《纪效新书》里学的战法：火器挫敌锋，长枪挡敌骑。
多铎在后方看得眉头一皱。明军的火器射速比往快了三成不止，而且阵列变换熟练，不像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再上两千骑！三面齐冲！”
更多的骑兵从左右两翼包抄。明军阵型开始动摇，尤其是左翼，新兵经验不足，面对骑兵冲锋，有人开始后退。
“稳住！后退者斩！”督战的军官嘶吼。
就在此时，东侧树林中突然出一支骑兵——正是杨嗣昌埋伏的新军骑兵营。虽然只有八百骑，但装备精良，马匹健壮，直清军侧翼。
多铎一惊：“还有伏兵？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