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本该是迎新岁的子,但曙光屯里没有半点年节气氛。
天刚蒙蒙亮,陈五就带着两个民兵和胡郎中出了屯门。四人都是猎户打扮,背着弓箭短刀,粮袋里还塞着几块冻硬的肉和一小包盐。他们的目标是南边三十里外那座破庙,去找孙石匠。
沈墨站在冰墙上目送他们消失在林间,转身去了工坊。
工坊里彻夜未眠。王铁锤带着三个学徒在打制一种特殊的工具——洛阳铲。这是沈墨据前世记忆画的草图,铲头半圆形,有弧度,装上长木柄后可以用来探土、取样。
“先生,这铲子真能探出地下有什么?”一个学徒好奇地问。
“能。”王铁锤代答,他左手握着刚淬完火的铲头,仔细检查刃口,“不同的土质,铲头带出来的土颜色、质地都不一样。要是碰到石头,手感更明显。”
沈墨点头:“不止探土,还要能判断土层的软硬、湿度,甚至有没有空洞。这可是攻的眼睛。”
“攻……”学徒们面面相觑,既兴奋又紧张。他们大多是流民出身,能吃饱饭已是万幸,现在居然要参与攻打山寨,简直像做梦。
“别愣着,”王铁锤敲了敲铁砧,“还有十把铲头要打,今天必须完工。”
叮当声又响起来。
沈墨转到组。李老四正带着人筛硝石,屋子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角落里堆着三十多个已经完工的改良震天雷,黑黝黝的铁球表面布满预制破片,像一颗颗狰狞的果实。
“够了吗?”沈墨问。
“三十五个。”李老四抹了把脸上的灰,“按先生说的,每个装药一斤半,破片五十片。真要在地道里炸开……够把一段城墙送上天。”
“引信呢?”
“改良了。”李老四拿出一个竹筒,里面是捻好的引线,“用硝化棉浸过,燃烧稳定,不怕。一尺长的引线,燃烧时间大约是十息,足够人跑开。”
沈墨接过竹筒看了看:“做五十。不,做一百。有备无患。”
“明白。”
从组出来,沈墨又去了木工房。鲁师傅带着人正在赶制云梯——但不是普通的长梯,而是可以折叠、带轮子的攻城梯。
“轮子有什么用?”一个年轻木匠不解。
“让你推着走,省力。”鲁师傅一边刨木头一边解释,“而且推到墙下,展开梯子时,轮子能当支点,更稳。”
沈墨补充:“更重要的是,轮子可以拆卸。真要冲锋时,把轮子一卸,两个人就能扛着跑。”
“原来如此!”木匠们恍然大悟。
鲁师傅放下刨子,走到沈墨身边,压低声音:“先生,我昨晚琢磨了一宿……咱们真要打黑虎岭?”
“你觉得不该打?”
“该打。”老木匠说,“但我在想,打下来之后呢?那三个寨子,上百号人,还有矿上那些奴工……加起来怕是有三四百。咱们才一百来人,管得住吗?”
沈墨看着窗外忙碌的匠人们:“所以这一仗,不仅要打赢,还要赢得人心。”
“人心?”
“对。”沈墨转身,“马阎王为什么能奴役那些百姓?因为暴力,因为恐惧。我们要做的,就是用更强的暴力打破他的暴力,然后用公道、用希望,取代恐惧。”
鲁师傅若有所思。
“打下山寨后,”沈墨继续说,“第一件事不是抢粮抢钱,而是打开粮仓,给所有被抓的人饱餐一顿;打开牢房,放走所有被囚禁的人;打开账本,把马阎王强占的土地、财物,该还的还,该分的分。”
“那……寨子里那些私兵呢?”
“愿意改过自新的,收编。死硬不改的……”沈墨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鲁师傅深吸一口气:“这可是大手笔。”
“所以需要你帮忙。”沈墨看着他,“打下寨子后,木工组要负责两件事:第一,修复被破坏的房屋,让百姓有地方住;第二,在寨子里建一座学堂,跟咱们这儿一样。”
老木匠的眼睛亮了:“我懂了!先生是要把黑虎岭,变成第二个曙光屯!”
“不,”沈墨摇头,“是让黑虎岭的百姓,自己建自己的曙光。”
上午巳时,学堂的钟声照常响起。
但今天上课的内容变了。孩子们被带到工坊外的空地上,胡郎中的徒弟——一个叫小顺的少年,正在教他们简单的急救。
“如果有人受伤流血,第一件事是什么?”小顺问。
一个孩子举手:“找郎中!”
“郎中来不及呢?”
“那……那就撕块布包上。”
“对了一半。”小顺拿出准备好的布条,“要先找净的布,最好是煮过的。没有的话,就用火烤一下布面,消毒。然后这样——”
他演示加压包扎法,用木棍当固定。孩子们围成一圈,看得认真。
阿竹带着赵大柱在旁边练习。大柱学得很快,已经能用布条在木桩上打出一个像样的结。
“阿竹姐,”大柱一边绑一边问,“打仗……是不是很可怕?”
阿竹手顿了顿:“嗯,很可怕。”
“那先生为什么要打?”
“因为有人比打仗更可怕。”阿竹想起父母死时的样子,声音轻下来,“马阎王那样的人,他们不打仗,但他们让老百姓活得比死了还难受。”
大柱似懂非懂:“我爹以前说,铁匠的本分是打好铁,别掺和别的事。”
“那你爹为什么死了?”
男孩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来的时候,我爹拿着铁锤出去了……他说,有些事,不能躲。”
阿竹拍拍他的肩:“先生现在做的,就是你爹当时做的事。”
正午时分,陈五他们回来了。
但不是四个人,是六个。
除了陈五、胡郎中和两个民兵,还多了一个瘦的老头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老头背着一卷破破烂烂的工具袋,走路一瘸一拐,但眼睛很亮。男孩紧紧抓着他的衣角,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屯子里的一切。
“先生,这就是孙石匠。”陈五介绍,“这是他孙子,小石头。”
孙石匠要跪,被沈墨扶住。
“老先生不用多礼。胡师傅说,您对黑虎岭的寨子很熟?”
“熟!”孙石匠声音沙哑,“三个寨子的墙,我都修过。尤其是马阎王的主寨——那墙基是我带的队,哪儿厚哪儿薄,哪儿有暗门,哪儿是后来补的,我全知道!”
沈墨眼睛一亮:“请详细说说。”
一行人进了议事堂。孙石匠从工具袋里掏出一块木炭,直接在桌上画起来。
“这是主寨。”他画了个不规则的方形,“依山而建,东面和北面是峭壁,不用守。南面和西面有墙,墙高两丈,底厚一丈五,顶厚八尺。墙是石砌的,但石料有好有坏——”
他的炭笔在几个位置点了点:“这儿,还有这儿,用的是青石,结实。但这儿,”他在西南角画了个圈,“用的是红砂岩,看起来硬,其实怕水,冬天冻夏天晒,容易裂。去年补过一次,但补得不实,里面是空的。”
“空的多大?”
“大概……这么宽。”孙石匠比划了一个两尺见方的范围,“我当时偷偷留了个心眼,没填实,用碎石头和土虚掩着。想着万一哪天要逃,能从这儿掏个洞。”
沈墨和陈五对视一眼。这可是宝贵的情报。
“还有,”孙石匠继续说,“寨子里有两条暗渠,一条引山泉进寨,一条排污水出寨。排水那条,出口在西墙下,用铁栅栏封着。但年头久了,铁栅栏锈得厉害,用力应该能撬开。”
“出口多大?”
“一尺见方,孩子能钻过,大人要挤一挤。”
沈墨让徐元亮把这些都详细记下。孙石匠越说越激动,把三个寨子的布局、守卫换岗的时间、粮仓和兵器库的位置,全倒了出来。
“马阎王那畜生!”说到最后,老头眼睛红了,“我儿子、儿媳,都被他抓去矿上了。我去讨人,他让人打断我一条腿,扔了出来。小石头他娘……没熬过去年冬天。”
男孩听到这里,咬着嘴唇,没哭,但眼睛里的恨意像火。
沈墨沉默片刻,问:“孙师傅,如果我们去打黑虎岭,你愿意带路吗?”
“愿意!”孙石匠几乎要跳起来,“只要能救我儿子,我这把老骨头豁出去了!”
“不用你上阵。”沈墨说,“你就在后面,告诉我们该怎么挖,往哪儿挖。等打下来,你们一家人,就在曙光屯安家。”
“谢……谢谢恩公!”孙石匠又要跪,被陈五拉住了。
沈墨让周婶带爷孙俩去安置,好好洗个澡,吃顿热饭。
议事堂里只剩下核心几人。沈墨看着桌上那张炭画的地图,陷入沉思。
“先生,有孙石匠的情报,攻的成功率至少多了三成。”陈五说。
“但还不够。”沈墨摇头,“马阎王有上百私兵,我们满打满算能出战的不超过五十。就算炸开墙,冲进去也是硬仗。”
“那……”
“要用计。”沈墨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不能让他们集中兵力守一个点。要让他们分散,要让他们乱。”
李老四眼睛一转:“声东击西?”
“不止。”沈墨说,“要让他们以为,我们要从多个方向进攻。”
他详细说出计划:
第一步,派小队在黑虎岭周围制造动静——东面放火,西面擂鼓,南面扬尘。让马阎王以为有大股人马围山,他分兵守各处。
第二步,趁乱从西南角那个薄弱处开始挖地道。孙石匠带路,精准定位。
第三步,地道挖通后,不在夜里炸,而在白天炸——选择守卫换岗、人最困乏的午后未时。炸开墙的同时,预先埋伏在附近的人用手弩和震天雷压制缺口,掩护主力突入。
第四步,主力突入后不直奔马阎王的住处,而是分三路:一路抢占粮仓,一路抢占兵器库,一路直扑矿场解救奴工。只要奴工被放出,几百号人乱起来,马阎王的人手本控制不住。
第五步,最后才围攻马阎王的核心院落。那时候,他人心已失,兵无斗志。
“但这需要精确的配合。”陈五听完,脸色凝重,“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满盘皆输。”
“所以我们要练。”沈墨说,“从今天开始,所有能出战的人,每天练配合。分工要明确,谁点火,谁擂鼓,谁挖土,谁突击,都要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做。”
“时间呢?”李老四问,“什么时候动手?”
沈墨算了算:“今天正月初一。我们需要至少十天准备——五天造齐所有器械,五天演练配合。正月十二动手。”
“会不会太赶?”
“赶,但必须赶。”沈墨说,“孙石匠逃出来有些子了,马阎王可能会加强戒备。而且……”
他顿了顿:“我担心那个矿。如果真是那种稀有矿,消息一旦走漏,来的就不只是马阎王了。”
众人心头一凛。
“明白了。”陈五握紧刀柄,“我这就去挑人,开始练。”
“等等。”沈墨叫住他,“练不在屯里,去北面山谷。要保密,不能让人看见我们的真实实力。”
“是!”
众人散去准备。沈墨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轻叩桌面。
这个计划很冒险。以五十人对上百人,还是在对方的主场,怎么看都是劣势。
但他必须打。
不仅是为了救那些奴工,不仅是为了那个矿,更是为了曙光屯的将来。
这一仗如果打赢了,周边所有受压迫的百姓都会知道:有一个地方,有一群人,真的会为他们出头。到时候,来投奔的人会像水一样。
如果打输了……
沈墨摇摇头,甩掉这个念头。
不能输。
他走出议事堂,去了学堂。
孩子们刚上完急救课,正在休息。阿竹带着几个大点的孩子在打扫教室,赵大柱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今天学的字——是一个“义”字。
“先生!”孩子们看见他,纷纷围上来。
沈墨摸摸他们的头:“今天学得怎么样?”
“学会了包扎!”一个孩子举起缠着布条的木棍。
“学会了‘义’字怎么写!”另一个孩子说。
沈墨看着黑板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义”字,问:“你们知道‘义’是什么意思吗?”
孩子们面面相觑。阿竹小声说:“就是……做好事?”
“对,也不全对。”沈墨拿起粉笔,在“义”字旁边写了一个“利”字,“‘利’是为了自己,‘义’是为了别人。但有时候,‘义’和‘利’是连在一起的。”
他转过身,看着孩子们:“比如我们去打黑虎岭,救那些被抓的人,这是‘义’。但打下来之后,我们有了更多的地盘,更多的人,更好的矿,这对我们也有‘利’。所以,‘义’和‘利’可以两全。”
孩子们似懂非懂。赵大柱忽然问:“先生,那要是‘义’和‘利’冲突了呢?比如救人会让自己受损,还要不要救?”
这个问题让沈墨怔了怔。他看着这个铁匠的儿子,十岁的孩子,问出了许多大人都想不明白的问题。
“要救。”沈墨说,“因为有些东西,比眼前的‘利’更重要。比如良心,比如公道,比如……让这个世道变好一点点的可能。”
他放下粉笔:“如果每个人都只顾自己的‘利’,那韩三娘和她的孩子早就冻死在雪地里了,王铁锤早就因为残疾饿死了,孙石匠爷孙俩也活不过这个冬天。正是因为有些人愿意为了‘义’而行动,他们才活了下来。”
“那我们也要做那样的人吗?”一个女孩小声问。
“对。”沈墨说,“但记住,行‘义’不是送死。要用脑子,要准备充分,要在帮别人的同时,尽量保护好自己。就像我们打黑虎岭——既要救人,也要尽量减少自己的伤亡。这才是真正的‘义’。”
孩子们点点头,虽然不一定全懂,但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阿竹忽然说:“先生,我爹以前常说一句话——‘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沈墨看着她,笑了:“是。你爹说得对。”
下午,北面山谷里热火朝天。
陈五挑了三十个最能打的人——都是老兵出身或者猎户,身体强壮,反应敏捷。另外还有二十个负责后勤和辅助的,包括王铁锤带的五个挖地道的,鲁师傅带的五个木工,以及胡郎中带的三个医护。
五十个人,被分成五组。
甲组十人,是突击队,由陈五亲自带领。装备最精良——甲、钢刀、手弩、每人还配两个震天雷。他们的任务是炸开墙后第一批冲进去,抢占缺口。
乙组八人,是火力组,由赵虎带领。全是弓弩手,装备钢臂手弩和特制的破甲箭。他们的任务是在突击队冲锋时,提供远程压制。
丙组十人,是工程组,由王铁锤带领。负责挖地道、埋、爆破。除了工具,还配了短刀和盾牌自卫。
丁组十二人,是支援组,由钱豹带领。装备长矛和盾牌,负责保护工程组,并在爆破后协助突击队扩大缺口。
戊组十人,是后勤组,由鲁师傅和胡郎中共同负责。包括木工、医护、以及负责运输物资的人。他们不直接参战,但在战场后方随时待命。
分组完毕,开始演练。
第一项是配合。陈五让五组人站成梅花阵型,然后突然下令“变阵”。刚开始乱成一团,练了五六遍后,渐渐有了模样——突击队在前,火力组在左,工程组在中,支援组在右,后勤组在后。移动时保持阵型,停下时各就各位。
第二项是爆破演练。王铁锤带人在山谷的土坡上挖了个模拟的“城墙”,然后埋下一个小型包。点燃引信,众人退到安全距离。
“轰!”
土坡被炸开一个大洞。虽然比不上真正的石墙,但威力已经让所有人震撼。
“记住,”王铁锤对工程组的人说,“挖地道不是瞎挖。要先探土,确定方向;挖的时候要加固,防止塌方;埋要准,药量要算好。多一分浪费,少一分炸不开。”
第三项是突击演练。陈五带着突击队,模拟炸开墙后的冲锋。他们要在一口气的时间里冲过三十步的距离,途中还要躲避“敌军”的箭矢(用树枝代替),最后在“缺口”处建立防线。
第一次演练,十个人冲得稀稀拉拉,有人跑太快,有人跑太慢,到“缺口”时阵型全乱。
“停!”陈五喝道,“你们这样冲,是去送死!记住,冲锋不是赛跑,是打仗!要保持队形,互相掩护!再来!”
练到第五遍时,终于像点样子了。十个人分成两个五人小队,交替掩护前进,到“缺口”后立刻背靠背组成圆阵。
沈墨在一旁看着,暗暗点头。陈五不愧是边军出身,带兵有一套。
演练一直持续到太阳西斜。所有人都累得满身大汗,但没人喊苦。因为他们知道,现在多流一滴汗,战场上就可能少流一滴血。
收队回屯的路上,陈五走到沈墨身边。
“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咱们这些人……训练时间太短了。”陈五压低声音,“真正的边军,要练三个月才能上阵。我们这才几天,打顺风仗还行,一旦遇到硬茬,我怕……”
“怕他们顶不住?”
陈五点头。
沈墨沉默片刻:“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正月十二动手吗?”
“为什么?”
“因为那天是马阎王的生。”沈墨说,“孙石匠告诉我,每年正月十二,马阎王都会在寨子里大摆宴席,所有头目都要喝酒庆贺。守卫会比平时松懈,尤其是午后。”
陈五眼睛一亮:“您是想趁他喝酒的时候……”
“对。”沈墨说,“所以我们要打的,不是一场硬仗,而是一场偷袭。我们要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胜利。”
“我明白了。”陈五握紧刀柄,“那就更要练好配合,一击必。”
回到屯里,天已经黑了。食堂里飘出饭香,是周婶带着女人们做的——今天加了菜,有腊肉炖白菜,还有蒸蛋羹。
吃饭时,沈墨特意坐在新来的匠人们中间。他一边吃,一边跟他们聊天,问手艺,问家乡,问以后的打算。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一个年轻铁匠喝了两口热汤,大着胆子问:“先生,咱们真要去打黑虎岭?”
“怎么,怕了?”
“不怕!”年轻人脸红,“就是……觉得像做梦。我以前在匠作营,天天被官爷打骂,做梦都想反抗,可不敢。现在居然要跟私兵打仗……”
“你以前在匠作营?”
“嗯,宣府匠作营,打了五年铁。”年轻人说,“后来得罪了管事的,被赶了出来,差点饿死,是范掌柜收留的。”
沈墨心中一动:“你对宣府镇熟吗?”
“熟!我爹那辈就在那儿了。”
“那你知不知道,宣府镇现在谁主事?对马阎王是什么态度?”
年轻人想了想:“宣府总兵姓杨,叫杨国柱,是个狠角色。但他不管地方上的事,只管边墙防务。地方上的事,是知府和卫所千户管。马阎王……听说每年给卫所千户送不少银子,所以卫所睁只眼闭只眼。”
“如果马阎王被打了,卫所会管吗?”
“应该不会。”年轻人摇头,“除非闹得太大,惊动了总兵府。但黑虎岭在深山里头,卫所那些兵老爷才懒得进去。”
沈墨暗暗记下。这是个重要信息——只要动作快,打完了就撤,官府很可能不会手。
晚饭后,沈墨照例去医馆看赵小妹。
孩子今天精神好了些,能坐起来了。韩三娘正在喂她喝粥,一勺一勺,小心翼翼。
“先生。”韩三娘看见他,连忙起身。
“坐着。”沈墨摆摆手,走到床边,“小妹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韩三娘眼睛又红了,“胡郎中说,再养半个月就能下地。就是手脚……以后可能不太方便。”
沈墨看着孩子那双裹着纱布的小手,心里一沉。才三岁,就要承受这样的残缺。
“娘,”赵小妹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我的手……是不是坏了?”
韩三娘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没坏……没坏……只是……只是……”
她说不出“残废”两个字。
沈墨蹲下身,看着孩子的眼睛:“小妹,手坏了,还能做好多事。你看王铁锤叔叔,手指少了,还能打铁,打得比谁都好。你以后也能学手艺,读书,写字,做有用的人。”
孩子似懂非懂,但点了点头。
从医馆出来,沈墨去了工坊。王铁锤还在赶工,洛阳铲已经做了二十把,整齐地摆在一旁。
“先生,您看看这个。”王铁锤递过来一个铁制的圆筒,两头有盖。
“这是什么?”
“我琢磨的‘听地器’。”王铁锤解释,“把一头贴在地上,另一头贴在耳朵上,能听到地下很远的声音。挖地道的时候,可以用它判断方向,还能听有没有人在地面上走。”
沈墨试了试,果然,地面细微的震动通过铁筒传到耳中,被放大了许多。
“好东西!”他赞道,“王师傅,你这脑子真灵。”
王铁锤憨厚地笑笑:“都是在军器局学的,一点小把戏。”
“这可不是小把戏。”沈墨说,“等打下黑虎岭,我让你专门负责技术研发——就是专门琢磨这些新工具、新法子。工分按高级匠师算。”
“谢先生!”
夜深了,沈墨回到自己的屋子。桌上放着阿竹送的那个符,还有徐元亮刚送来的《曙光屯史》第三篇的草稿。
他翻开,看到最新一段:
“……正月初一,定策救黑虎岭之民。先生言:‘此战非为掠地,非为夺财,乃为破桎梏,解倒悬。胜,则方圆百里受压迫者知有可投之处;败,则我等以死证道,亦无愧于心。’众皆凛然,誓死效命。”
沈墨拿起笔,在这段后面加了一句:
“然吾等所求,非死证之道,乃生建之途。故当以智取,以巧胜,以最小之代价,换最多生民之解放。此方为真‘义’。”
写完,他吹灭油灯。
窗外,月明星稀。
再过十一天,就要见真章了。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