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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腊月廿九,雪又开始下了。

细作事件像一刺,扎进了曙光屯刚刚凝聚起来的人心。虽然沈墨让陈五对外宣称那两人是“嫌这里苦,逃去投流寇了”,但匠人们私下里仍有议论——怎么会两个都死在路上?还死得

巧?

沈墨知道,信任一旦出现裂痕,修补起来就格外艰难。

所以这天一早,他没有先去工坊,而是来到了食堂。

食堂是新建的大木屋,能容百人同时吃饭。此刻正是早饭时间,热气腾腾的玉米糊糊、杂粮饼子、还有加了盐的野菜汤,摆在一张张长桌上。新来的匠人和家属们坐在靠里的位置,低着头默默吃饭,偶尔抬眼打量四周,眼神里透着不安。

沈墨端着自己的木碗,走到王铁锤对面坐下。

缺手指的铁匠愣了一下,连忙要站起来:“先生……”

“坐着吃。”沈墨压压手,舀了一勺糊糊,“昨晚睡得怎样?”

“好……好。”王铁锤有些拘谨,“比在范家地窖里强多了,有炕,有被。”

“手艺没丢?”

“没丢!”说到这个,王铁锤眼睛亮了,“昨天试了试新炉子,火旺,风足。打出来的钢,纹路都正。”

沈墨点头:“缺了两手指,怎么练的左手?”

王铁锤沉默片刻,伸出左手。手掌宽厚,虎口和指节上全是老茧,但食指和中指的位置明显有些变形——是长期用不习惯的姿势握锤留下的痕迹。

“刚伤那会儿,想死的心都有。”他低声说,“铁匠没了右手,就是废人。但家里还有老娘要养……没办法,就把锤柄磨细,缠上布,用左手练。刚开始一天砸手上七八次,后来慢慢就好了。就是慢,别人打三把刀的时间,我只能打一把。”

“现在呢?”

“现在?”王铁锤咧嘴笑了,“昨天打了五把刀胚,李师傅说,不比右手全乎的人差。”

“那就好。”沈墨拍拍他肩膀,“吃完早饭,去工坊领一套新工具。以后你带三个学徒,专打刀剑。”

王铁锤愣住了:“我……我带学徒?”

“怎么,带不了?”

“带得了!带得了!”铁匠眼眶忽然红了,“谢谢先生……谢谢……”

旁边几桌的新匠人都看着这一幕。老木匠鲁师傅端着碗过来,在沈墨旁边坐下。

“先生,我也有话想说。”

“鲁师傅请讲。”

鲁师傅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那个张二……就是跑了的泥瓦匠,死前那天晚上,找过我。”

沈墨眼神一凝:“说什么了?”

“他问我,屯里造炮的地方在哪,有多少人守着。”鲁师傅说,“我当时觉得奇怪,一个泥瓦匠问这个嘛?就说不知道。他又问,屯里的藏在哪……我就更觉得不对了,没搭理他。”

“你为什么没早说?”

“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鲁师傅叹气,“乱世里,谁没点秘密?我原以为他就是想偷点技术,自己出去单……没想到是细作。”

沈墨沉吟。鲁师傅说的是实话,新来的人,自保为先,这是人之常情。

“鲁师傅,”他看着老木匠,“如果现在让你管木工组,你敢不敢?”

鲁师傅手一抖:“我……我能行?”

“你做过水车,修过纺车,手艺扎实。”沈墨说,“木工组现在七个人,要做的活很多——农具、家具、器械外壳,将来还要做水车、风车、甚至船只。你带得起来吗?”

老木匠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带得起来!只要先生信我,我这条老命就押在这儿了!”

“好。”沈墨起身,“吃完饭,去议事堂领任命书。木工组以后归你管,月工分按组长算,三百工分。得好,再加。”

周围响起低低的吸气声。三百工分!按现在的粮价,够一家人吃三个月还有剩!

沈墨环视食堂:“大家都听着。曙光屯的规矩很简单——有本事,肯活,真心留下,就有饭吃,有房住,有前途。不管你以前是什么的,从哪里来,到了这儿,就是自己人。但有一条……”

他声音沉下来:“谁要是吃里扒外,把屯子的秘密往外卖,或者想害大家……张二和李小栓的下场,你们都知道了。”

食堂里鸦雀无声。

“当然,”沈墨语气缓和,“真有难处,可以说。家里人被挟持了?欠了?还是有什么把柄在别人手里?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但要是憋着不说,最后走错了路……就别怪规矩无情。”

说完,他端起碗,继续吃饭。

匠人们面面相觑。有人若有所思,有人低头不语,也有人眼神闪烁。

早饭过后,沈墨去了医馆。

韩三娘的女儿赵小妹还在昏睡,但脸色好了些。胡郎中正在给她换药,手脚上的冻疮已经处理净,敷上了自制的药膏。

“能保住吗?”沈墨问。

“手脚指头怕是……”胡郎中摇头,“冻得太久,血脉坏死。但命能保住,将来装个假指,常活计也能做。”

韩三娘在一旁抹眼泪:“能活着就好……能活着就好……”

男孩赵大柱已经能下地了,正蹲在墙角,好奇地看着胡郎中捣药。孩子恢复得快,一碗热粥下去,就有了精神。

“大柱,”沈墨招手,“过来。”

男孩怯生生地走过来。

“想识字吗?”

男孩点头,又摇头:“想……但娘说,我们是铁匠家的,识字没用。”

“有用。”沈墨说,“识字了,就能看图纸,能算账,能读书。将来你不仅能打铁,还能设计新铁器,当大匠师。”

大柱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沈墨对韩三娘说,“让孩子上学堂。学费从你工分里扣,但学堂管一顿午饭。”

韩三娘又要跪,被沈墨扶住。

“这里不兴跪。”他说,“把孩子养好,把活好,就是最好的报答。”

从医馆出来,徐元亮匆匆找来:“先生,学堂的《曙光屯史》,第一课我写好了,请您过目。”

两人走进学堂。教室里,阿竹正带着十几个孩子读《千字文》——这是沈墨要求的,先认字,再学道理。

徐元亮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沈墨接过,仔细看。

开篇写的是坞堡相遇:

“……是大雪,三十四人困于破堡,饥寒交迫。先生出粟米一袋,言:‘同食此粮者,当同心。’众人遂盟誓,共赴生死……”

接着是建冰墙、炼第一炉钢、打退流寇、建立工分制……

文字朴实,但有种力量。

“写得不错。”沈墨说,“但要加一点。”

“请先生指教。”

“加一节,‘我们为何而战’。”沈墨说,“不是为某个人,不是为某个朝廷,而是为‘让普通人能过正常子’。像韩三娘这样的母亲,不该带着孩子冻死在雪地里。像王铁锤这样的匠人,不该因为工伤就成了废人。像陈五这样的老兵,不该打完仗连家都成不了。”

徐元亮笔走如飞,认真记录。

“还有,”沈墨想了想,“再加一节,‘我们的敌人是谁’。不是具体的某个人、某个势力,而是‘让普通人过不上正常子’的那些东西——饥荒、战乱、腐败、压迫。我们要打败的,是这些。”

“学生明白了。”徐元亮抬头,“先生,这《屯史》,我想每十天讲一次,不光给孩子讲,也给大人们讲。饭后讲一刻钟,就当说书。”

“好主意。”沈墨赞许,“就从今晚开始。”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五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先生,出事了。”

“慢慢说。”

“巡逻队在北面十里外的山谷里,发现了一具尸体。”陈五喘着气,“不是我们的人。是个陌生汉子,三十来岁,猎户打扮。但身上有伤——后背中了一箭,箭已经拔了,伤口化脓。他是爬到那儿,冻死的。”

“身上有什么东西?”

“有一把短刀,几块粮,还有……”陈五从怀里掏出一块布,“这个。”

布是粗麻布,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画着几道线——是地图。虽然简陋,但能看出画的是这一带的山形,其中一个位置标了个叉。

“标叉的地方是哪儿?”沈墨问。

陈五指着地图:“这儿……黑虎岭。就是胡郎中说的,那几个寨子附近。”

沈墨心头一紧:“尸体在哪儿?”

“抬回来了,放在屯外草棚里。”

“带我去看。”

尸体已经僵硬,脸上还带着临死前的痛苦表情。确实是猎户打扮,羊皮袄,绑腿,但脚上的靴子底子很厚,不像普通猎户——更像是长途跋涉的人。

沈墨检查伤口。箭伤在后背偏左,没有伤到要害,但箭簇拔得粗暴,伤口撕裂,加上天冷感染,最终要了命。

“箭是什么箭?”

“没找到箭,只有伤口。”陈五说,“但从伤口形状看……是军中的制式箭,箭头。”

军中制式箭。黑虎岭。寨子。

几条线索在沈墨脑中串联起来。

“这个人,”他缓缓说,“可能是从黑虎岭的寨子里逃出来的佃户或者奴仆。他中了箭,拼死跑出来,想找人报信或者求救……但没撑到。”

“报什么信?”徐元亮问。

沈墨看向北方:“黑虎岭的寨主,恐怕不只是‘苛待佃户’那么简单。”

他让人把胡郎中请来。

“胡师傅,你再说说黑虎岭那几个寨子。”

胡郎中捋着胡子回忆:“我也是听逃难的人说的……黑虎岭有三个寨子,分别姓马、姓刘、姓孙。领头的叫马阎王,原是个马匪头子,后来金盆洗手,买地建寨,名义上当起了土财主。但实际上……寨子里养着私兵,据说有上百号人,兵器齐整。周围的佃户,交不起租子的,就被抓进寨子当奴工,不见天。”

“官府不管?”

“官府?”胡郎中苦笑,“宣府镇的兵,每年从马阎王那儿收的孝敬,怕是比朝廷的饷银还多。只要不闹出大事,谁管?”

沈墨沉吟片刻:“这个死人身上的地图,标叉的位置,很可能是寨子的某个要害——粮仓?兵器库?还是囚禁奴工的地方?”

“先生的意思是……”

“这个人拼死带出来的信息,一定很重要。”沈墨说,“我们不能不管。”

陈五皱眉:“可我们人手不够。屯里现在能打的,满打满算四十人。还要守家,不能全派出去。”

“当然不能硬闯。”沈墨说,“先派人去侦查。要机灵的,会看地形,会藏踪。”

他看向陈五:“你去挑两个人,带足粮,去黑虎岭外围看看。不要进寨,就在远处观察——看看寨子的布局,有多少守卫,出入的都是什么人。最重要的是……有没有被押送的百姓。”

“是!”

陈五领命而去。沈墨又对徐元亮说:“把这件事也记进《屯史》里——‘腊月廿九,得逃难者遗图,知黑虎岭有百姓受困。虽力薄,不可不察。’”

“学生记下了。”

处理完这些,沈墨去了工坊。

李老四正带着人试制新农具。深耕犁的图纸已经变成实物,铁制的犁头闪着寒光,犁身用硬木制成,结构精巧。

“试试?”李老四问。

沈墨点头。两个壮汉套上绳索,在工坊外的空地上拉动犁具。犁头深深扎进冻土,翻起大块泥土——效率比旧式犁高了至少三倍。

“好!”围观的匠人们纷纷叫好。

王铁锤带着学徒在打制耙齿。他左手挥锤,动作流畅,每一锤都砸在关键位置。叮当声里,烧红的铁块渐渐成形。

“先生,”王铁锤停下,抹了把汗,“这新犁的犁头,钢口还要再硬些。我琢磨了个新淬火的法子,想试试。”

“试。”沈墨说,“需要什么材料,去库房领。记下来,成功了有奖励。”

“谢先生!”

沈墨在工坊里转了一圈。炼钢组在改进反射炉的通风,组在提纯硝石,木工组在赶制水车部件……每个人都在忙,每个人都带着股劲头。

这种劲头,他在前世见过——是在那些创业公司里,大家为了一个共同目标拼命的时候。

不同的是,这里的人拼的不仅是前程,更是活路。

傍晚时分,陈五派出去的两个侦察兵回来了。

两人都是老边军出身,一个叫赵虎,一个叫钱豹,擅长山地侦察。他们浑身是雪,但眼睛发亮。

“先生,看清楚了。”赵虎汇报道,“黑虎岭三个寨子,呈品字形,互为犄角。马阎王的主寨在中間,依山而建,有石墙,有箭楼。我们远远数了数,光主寨的守卫就不下五十人,都有刀弓。”

钱豹补充:“下午申时左右,看到一队人从寨里出来,押着二十多个百姓,往北面矿山去了。那些人手脚都戴着镣铐,走路踉跄,有监工拿鞭子抽。”

“矿山?”沈墨问。

“是座小铁矿,就在黑虎岭后山。”赵虎说,“我们绕过去看了,矿洞口有守卫,里面隐约能听到凿击声。那些百姓……怕是都被抓去当矿工了。”

沈墨脸色沉了下来。

私兵、囚禁、奴工、私矿……这马阎王已经不是普通的恶霸,而是割据一方的土皇帝。

“还有,”钱豹压低声音,“我们在矿山附近,看到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石头——是铁矿石,但表面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

沈墨接过,仔细看。石头沉甸甸的,断面有细密的金属光泽。

“这矿石……含铁量很高。”李老四凑过来看,“而且这颜色……好像还掺了别的东西。”

沈墨把石头递给王铁锤。老铁匠看了看,又用舌头舔了舔断面,脸色变了。

“先生,这矿石……不光是铁。”

“是什么?”

王铁锤犹豫了一下:“像是……掺了铜。不对,铜矿不是这颜色。有点像……我在军器局帮忙时见过的一种矿,叫‘赤铜矿’,里面除了铁和铜,还有一种更稀罕的东西……”

他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

沈墨瞳孔一缩。

如果是真的,那黑虎岭的矿,价值就远不止铁矿那么简单了。

难怪马阎王要私养重兵,难怪官府睁只眼闭只眼。

“这件事,到此为止。”沈墨环视众人,“谁也不许往外说。赵虎,钱豹,你们俩立了功,每人记一百工分。先去休息,今天看到的事,烂在肚子里。”

“是!”

众人散去。沈墨独自站在工坊外,看着暮色渐浓。

黑虎岭的事,比想象中复杂。

如果只是普通的恶霸寨子,他可以慢慢筹划,等力量够了再去解决。但现在牵扯到那种特殊矿产,情况就不同了——这消息一旦泄露,引来觊觎的恐怕就不只是马阎王和官府了。

可那些被抓的百姓……

“先生。”

身后传来韩三娘的声音。女人端着个木盘,盘里是一碗热汤。

“胡郎中让我送来的,说您一天没好好吃饭了。”

沈墨接过汤:“谢谢。孩子怎么样了?”

“小妹醒了。”韩三娘眼睛又红了,“哭了一陣,喝了些米汤,又睡了。胡郎中说,命保住了……就是以后……以后……”

她说不下去。

沈墨喝了一口汤,是野鸡汤,加了药材,温热鲜香。

“大柱呢?”

“在学堂呢。”韩三娘脸上露出一点笑容,“阿竹姑娘教他认字,他学得可起劲了,回来就在地上划拉。还说……等妹妹好了,也要教妹妹。”

沈墨点点头,忽然问:“三娘,如果现在有机会,救出像你一样被抓走的人……但可能有危险,你说该不该救?”

韩三娘愣住了。她低头想了很久,才轻声说:“先生,我逃出来的时候,路上遇到过好几个同样逃难的人。有个大姐,孩子被抢走了,她疯了似的往回跑,说要找孩子……我们再也没见过她。还有个老伯,把最后一块粮给了我,说自己活够了,让我们娘仨活着……”

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世道,能活着不容易。可要是光顾着自己活,看着别人去死……那活下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沈墨沉默了。

“我明白了。”他说,“你去忙吧。”

韩三娘走了。沈墨喝完汤,走进议事堂。

徐元亮正在灯下写《屯史》,见沈墨进来,起身要行礼。

“坐。”沈墨在他对面坐下,“元亮,你说,我们建这个屯子,最终是为了什么?”

书生想了想:“学生以为,是为了给乱世中的百姓,辟一块安居之地。”

“那如果外面的人正在受苦,我们该不该管?”

“该管。”徐元亮毫不犹豫,“但……要量力而行。若力不能及而强为之,反会害了已经安居的人。”

“那如果不管,那些受苦的人会死呢?”

“这……”书生语塞。

沈墨从怀里掏出那块矿石,放在桌上:“黑虎岭的矿,可能比我们想的更值钱。马阎王抓百姓去挖矿,是在草菅人命。但如果我们现在去救,可能会引来马阎王甚至官府的报复——我们才一百来人,打得起吗?”

徐元亮看着矿石,又看看沈墨:“先生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我想听你说。”

书生深吸一口气:“学生读过些史书。古之成大事者,必先立信义于天下。刘备携民渡江,虽败而不失民望;曹屠城戮民,虽胜而遗臭千年。今我们若见死不救,纵有高墙利炮,又与那些欺压百姓的豪强何异?”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况且,那些被抓的百姓,若有朝一被救出,必是对我们最忠诚的百姓。他们知道,是谁在他们最绝望时伸了手。”

沈墨笑了:“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救,但要智取,不能力敌?”

“正是!”

“好。”沈墨起身,“去叫陈五、李老四、鲁师傅、胡郎中,还有王铁锤。我们连夜议事。”

一刻钟后,核心人员齐聚议事堂。

沈墨把黑虎岭的情况和矿石的秘密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最关键的那种成分,只说“可能是稀有矿”。

陈五第一个拍桌子:“他娘的!抓百姓当奴工?这马阎王该死!”

“是该死。”沈墨说,“但我们怎么打?”

李老四沉吟:“硬攻不行。他们有石墙箭楼,我们人少,强攻损失太大。”

鲁师傅说:“能不能用火攻?或者挖地道?”

“不行。”陈五摇头,“石墙不怕火。挖地道动静太大,而且我们不知道寨子下面的地质。”

一直沉默的王铁锤忽然开口:“先生……我有个想法。”

“你说。”

“我在军器局时,见过一种‘攻’之法。”王铁锤比划着,“就是挖地道到城墙下,然后用炸塌城墙。但这法子要精准,挖错了地方,白费功夫。”

“你知道怎么测算吗?”

“大概知道。”王铁锤说,“要看土质,算距离。但最重要的是……要知道城墙地基的走向和薄弱处。”

沈墨看向胡郎中:“胡师傅,你认识从黑虎岭逃出来的人。有没有人对寨子内部熟悉的?”

胡郎中捋着胡子想了半天:“倒是有个……姓孙的老头,去年从黑虎岭逃出来,在我这儿治过伤。他说他原是个石匠,被抓去修过寨墙。”

“人在哪儿?”

“在南边三十里的破庙里,跟一群老弱病残住着。我上月去看过他,还活着。”

沈墨当即决定:“陈五,明天一早,你带两个人,跟胡郎中去找孙石匠。务必把他请来——不,是‘救’来。就说我们这儿有饭吃,有衣穿,请他来看看病。”

“明白!”

“李老四,你抓紧时间,多造些震天雷和手弩。提纯不能停。”

“是!”

“鲁师傅,木工组赶制一批云梯和盾牌——不是用来攻城的,是用来演练的。我们要让马阎王以为我们要强攻,吸引他的注意力。”

“懂了!”

“王铁锤,你琢磨攻的具体法子,需要什么工具,画出来,让铁工组和木工组配合。”

“交给我!”

沈墨最后看向徐元亮:“元亮,你负责两件事。第一,继续编写《屯史》,把今晚的决议记下来——‘虽力薄,不忍见百姓为奴,遂决意救之’。第二,从明天开始,在学堂加一门‘急救课’,让胡郎中教孩子们简单的包扎止血。真要打起来,伤亡难免,我们要有准备。”

“学生领命!”

众人散去,各自准备。沈墨独自留在议事堂,看着墙上的地图。

黑虎岭的位置,在曙光屯北面四十里。中间隔着一片山林,两条河。如果打下黑虎岭,不仅救出百姓,还能获得一个现成的据点,更重要的是……那个矿。

但他心里清楚,这一仗,不能只算军事账。

打赢了,曙光屯将树立起“为民除害”的大旗,周边受压迫的百姓会纷纷来投。打输了,或者伤亡惨重,刚刚凝聚的人心可能就散了。

还有那块矿石的秘密……得找个机会,亲自去看看矿洞。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

门开了,是阿竹。小姑娘端着一碗热茶,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先生,您还没睡。”

“这就睡。”沈墨接过茶,“你怎么也没睡?”

“我刚教完大柱他们今天的字。”阿竹说,“先生……是不是要打仗了?”

沈墨看着她:“你怕吗?”

阿竹想了想,摇头:“不怕。陈五叔说,我们有最好的刀,最好的弩,还有大炮。我们能赢。”

“但打仗会死人。”

“我知道。”阿竹低下头,“我爹我娘……就是死在乱兵手里的。所以我知道,那些被马阎王抓走的人,一定很想有人去救他们。”

她抬起头,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先生,您一定会救他们的,对不对?”

沈墨摸了摸她的头:“对。”

“那……”阿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您。”

沈墨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三角形的符,用红布缝成,上面歪歪扭扭绣了个“安”字。

“我跟周婶学的针线。”阿竹小声说,“绣得不好……但希望先生平平安安。”

沈墨握紧符,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他说,“快去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嗯!”阿竹用力点头,转身跑出去了。

沈墨看着手里的符,又看看墙上的地图。

这一仗,必须打。

不仅要打赢,还要赢得漂亮。

要让所有人看到——曙光所照之处,没有奴役,没有压迫,只有普通人该有的子。

他吹灭油灯,走出议事堂。

夜已深,雪又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银白一片。

工坊的炉火还在烧,那是王铁锤带着学徒在赶工。

学堂的窗户还亮着灯,那是徐元亮在写《屯史》。

医馆里,胡郎中在磨药,韩三娘在照顾孩子。

更远处,陈五他们在检查兵器,赵虎钱豹在准备明天的粮。

这一百零一个人,每个人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

沈墨深深吸了口寒冷的空气。

然后,他走向工坊。

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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