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
坐落于京城最显赫的朱雀大街之首,黑漆的大门前,两尊威武的石狮子,在辰时的阳光下,仿佛活了过来,睥睨着来来往往的车马。
今是府上老太君的七十整寿,门前更是车水马龙,冠盖云集。挂着各府徽记的华丽马车,几乎从街头排到了街尾。
秦曦和锦书的马车,夹在其中,毫不起眼。
透过车帘的缝隙,锦书看着眼前这泼天的富贵,手心里全是汗。她紧张地攥着衣角,小声对秦曦说:“小姐,这……这阵仗也太大了。您看那,那是吏部尚书家的马车,还有那个,是安远侯府的……”
秦曦正闭目养神,闻言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一群即将被埋进土里的人,有什么好看的。”她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锦书被噎了一下,顿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她家小姐,总是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嚣张的话。
“老奴给秦小姐请安。”车外,传来管家恭敬的声音,“国公府到了。”
秦曦睁开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她整理了一下裙摆,由锦书扶着,缓缓下了马车。
她今穿了一身湖蓝色的广袖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暗纹流云,行走间,若隐若现。发髻梳得简单,只斜了一支白玉簪,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多余的饰物。
这身装扮,在一众珠光宝气、花团锦簇的贵女千金中,显得有些……寡淡了。
但她一出现,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无他,只因那张脸。
清冷,绝美,带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温润,却又偏偏生了一双疏离而冷漠的眼睛。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完美地融合,形成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这位是哪家的小姐?以前怎么没见过?”
“看穿着,不像是京中的贵女。”
“听说是江南来的,一个商贾之女。”
窃窃私语声,不大不小,正好能传入耳中。
秦曦恍若未闻,将手中的烫金请柬递给了门房。
门房验过请柬,立刻换上一副恭敬的笑脸,躬身引路:“秦小姐,里面请。女眷的席面设在后花园的暖阁里。”
镇国公府不愧是开国勋贵,府邸的规制,几乎能与王府媲美。
穿过九曲回廊,脚下是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板。廊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奇花异草,争奇斗艳。假山流水,一步一景,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名贵熏香和脂粉混合的味道,闻得锦书有些头晕。她跟在秦曦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秦曦却走得悠然自得,仿佛不是在逛别人家的府邸,而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她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将府内的布局、守卫的分布,一一记在心里。
这里,比她那座冷宫,大了十倍不止。
但同样,也是一座华丽的牢笼。
就在她们即将穿过一处月亮门时,迎面走来了一群衣着华丽的年轻女子。为首的一人,穿着一身艳丽的妃色长裙,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的步摇,走起路来环佩叮当,贵气人。
锦书赶紧拉着秦曦退到一旁,垂首让路。
那群女子却在她们面前停了下来。
为首的女子用挑剔的目光,将秦曦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视线落在了她那件素净的裙子上,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哟,这是从哪里来的乡下丫头,穿得这么素净,是来咱们国公府哭丧的吗?”
她身后的几个女子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李姐姐,您就别取笑人家了。说不定人家是买不起好料子呢。”
“就是,一个商贾之女,能得一张请柬,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哪还敢奢求别的?”
尖酸刻薄的话语,像淬了毒的针,一句句扎过来。
锦书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气得浑身发抖。她正要开口反驳,却被秦曦按住了手。
秦曦抬起头,平静地看向那个被称为“李姐姐”的女子。她认得对方,户部侍郎李家的嫡女,李嫣然。舅舅给的资料里提过,此女心高气傲,最是拜高踩低。
看来,自己这个“商贾之女”的身份,是被人提前泄露了。
“这位姐姐怕是误会了。”秦曦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如玉,却偏偏带着一丝柔软的江南口音,煞是好听,“家父在世时常教导我,女子之美,在于风骨,而非华服。穿金戴银,不过是凡俗的点缀,若是本身没有内涵,打扮得再花哨,也不过是个会走路的衣架子罢了。难道,姐姐的父亲,没有教过你这些吗?”
她这话说得不疾不徐,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礼貌的微笑。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个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了李嫣然的脸上。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嫣然身后的那几个跟班,脸上的嘲笑僵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李嫣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气得口剧烈起伏。
她本想用秦曦的出身和衣着来羞辱她,让她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谁知道这个乡下来的野丫头,不仅不害怕,嘴皮子还这么利索!
竟然敢拐着弯骂她没内涵,是衣架子!
还敢提她的父亲!
“你……你放肆!”李嫣然气急败坏,指着秦曦的鼻子骂道,“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之女,也敢在本小姐面前谈风骨?简直是笑话!”
“姐姐说笑了。”秦曦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凑到李嫣然面前,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我再满身铜臭,花的也是自家挣来的净银子。总比令尊强,为了填补国库的亏空,暗中挪用赈灾的款项,也不知道这事要是捅到御前,你头上这支赤金步摇,还能不能戴得稳呢?”
轰!
李嫣然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二净。
这……这件事,她怎么会知道?!
这可是她父亲最大的秘密!除了几个心腹,绝不可能有外人知晓!
眼前这个女人的眼神,太可怕了。那平静的眼眸深处,仿佛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洞,能将人所有的秘密都吸进去。
李嫣然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怕了。
一种从心底里升起的、彻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她。
秦曦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就这点段位,还想跟她玩?真是不够看。
“姐姐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哪里不舒服吗?”秦曦故作关切地问,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我……我没……”李嫣然下意识地想否认,可对上秦曦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她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看来姐姐是真的不舒服了。”秦曦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递了过去,“我这里有几颗家里带来的清心丸,姐姐若是不嫌弃,就含一颗吧,能定定神。”
周围的人,看李嫣然的眼神都变得有些古怪了。
刚才还盛气凌人地教训人家,结果三言两语,就被人说得脸色发白,站都站不稳了。
这李家小姐,平时看着挺厉害的,怎么今天这么不禁逗?
还是说,这个江南来的秦小姐,本就不是什么善茬?
李嫣然看着秦曦递过来的瓷瓶,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不必了!我……我突然想起还有事,先走了!”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带着她那群跟班,也作鸟兽散。
一场闹剧,蛇尾地收场了。
锦书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她家小姐,这也太……太牛了吧!兵不血刃,就让那个嚣张跋扈的李嫣然屁滚尿流。
高端局,这就是高端局吗?学到了学到了。
“走吧。”秦曦将瓷瓶收回袖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抬步继续往前走。
经过刚才那么一闹,再也没有不长眼的人敢上来找茬了。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后花园。
寿宴的主场,设在花园中心一座三层高的暖阁里。暖阁雕梁画栋,四周用名贵的琉璃窗代替了墙壁,既能欣赏园中美景,又能抵御初冬的寒意。
此刻,暖阁内外早已是人声鼎沸,衣香鬓影。
京城有头有脸的贵妇和千金,几乎都到齐了。她们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谈笑风生。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微笑,但那笑容背后,藏着多少机锋算计,就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了。
秦曦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引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了她身上。
好奇,审视,探究,还有……不加掩饰的敌意。
秦曦的脸上没有丝毫局促,她坦然地接受着所有人的注视,目光在人群中飞快地扫过,寻找着自己的目标。
终于,在暖阁最上首的主位上,她看到了一个身穿暗红色福寿团纹锦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
老妇人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不怒自威。她的身边,围绕着好几位品级极高的诰命夫人,每个人在她面前,都显得恭敬而谦卑。
那便是今的寿星,镇国公府老太君,张氏。
秦曦的目光在老太君身上停留了片刻,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她没有急着上前,而是在引路丫鬟的带领下,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的位置被安排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同桌的,都是些官职不高的小官家眷。
那些妇人见到她,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便自顾自地聊起了京城最新的八卦,没有人愿意搭理她这个“商贾之女”。
秦曦乐得清静。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但入口的滋味,却让她微微蹙了蹙眉。
水不对。
这水,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想来是府里新挖的水井,尚未沉淀净。
她放下茶杯,目光再次投向主位上的老太君。
她注意到,老太君面前的茶杯,从头到尾,一口都未曾动过。
时机,快到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动。
“圣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尖细的通传声,划破了暖阁的喧嚣。
所有人都霍然起身,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高呼万岁。
“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秦曦也跟着众人,敛衽跪下,低下了头。
但她的余光,却死死地锁定了那个从门口走进来的,身穿明黄色龙袍的男人。
是他。
萧彻。
那个让她母亲含恨而终,让她在冷宫挣扎了十六年的,她的亲生父亲。
十年不见,他比记忆中要苍老了一些,但眉宇间的薄情和猜忌,却更重了。他身边那位雍容华贵的皇后,正是当年陷害母亲的罪魁祸首之一,淑妃,如今的周皇后。
滔天的恨意,在秦曦的腔里疯狂地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直到传来一阵刺痛,才让她勉强保持住了冷静。
别急。
不能急。
游戏,才刚刚开始。
萧彻和周皇后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到了主位。
“老太君快快请起,今是您的寿辰,不必行此大礼。”萧彻亲自扶起了老太君,脸上带着亲和的笑。
一场君臣和睦,其乐融融的大戏,就此上演。
秦曦跪在人群的角落里,像一个最忠实的观众,冷眼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从萧彻的脸上,滑到周皇后的脸上,又滑到那些围在他们身边,谄媚奉承的朝臣命妇脸上。
她将每一张脸,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这些,都是她的仇人。
一个都,跑不掉。
就在这时,她感到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不动声色地抬起眼,顺着那道视线望去。
不远处,一个身穿二品武将官服的年轻男人,正用一种审视的、带着几分探究的目光看着她。
那男人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俊朗,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肃之气。
是镇国公的嫡长孙,如今在禁军中担任副统领的,赵北辰。
他怎么会注意到自己?
秦曦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与他对视了一眼,便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赵北辰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这个女人,有点意思。
被他用这样的目光注视,京城中能保持镇定的女子,不超过三个。而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商女,竟然能如此平静。
要么,是蠢得不知天高地厚。
要么,就是城府深得可怕。
他更倾向于后者。
因为他刚才,亲眼目睹了她在月亮门下,是如何三言两语,就让李侍郎家的千金落荒而逃的。
寿宴正式开始。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就在气氛最为热烈的时候,主位上的老太君,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咳嗽了起来。
那咳声,又急又促,像是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一般。她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老太君!”
“快!传太医!”
场面瞬间大乱。
秦曦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的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