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光手电的光束,像一把凝固的冰剑,刺破了二楼的黑暗。
光柱的尽头,楼梯转角的平台上,躺着一个人影。
陈虎。
“保持队形,交替前进。”我发出低沉的指令,同时启动了AR镜片上的热成像模式。
镜片视野中,周围的世界瞬间变成由不同色块构成的热量图谱。陈虎的尸体,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代表生命体征的明黄色,向着代表环境温度的蓝色慢慢转变。
他死了。
崔京和他剩下的四名手下,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身体僵硬,眼神里充满了野兽般的恐惧和迷茫。他们手里的枪,此刻像是烧红的烙铁,握不住,也扔不掉。
关海洋在我左侧,呈半蹲姿态,枪口始终对准楼上更深沉的黑暗。温茗语在我右后方,一手持平板,另一只手已经悄然握住了一支看起来像录音笔,实则是高压电击器的武器。
我们三人,以一个标准的战术三角队形,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的台阶。
“砰……砰……砰……”
我们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别墅里,被放大了无数倍。那首该死的德语童谣,依旧如附骨之蛆,在脑海中阴魂不散地盘旋。
终于,我们站到了陈虎的尸体前。
他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态趴在地上。他的头颅以一个完全不属于人类的角度,向后翻折,脸孔朝上。那双曾经写满狂怒和暴躁的眼睛,此刻瞪得如同铜铃,眼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孔涣散,凝固着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极致的惊骇。
他看到了什么?
关海洋戴上战术手套,蹲下身,用两手指专业地探了探陈虎的颈动脉,又检查了一下他的瞳孔。
“死了。颈椎第三、第四节粉碎性骨折,瞬间毙命。”他站起身,声音里没有感情,像是在宣读一份冰冷的报告,“初步判断死亡时间不超过三分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宽阔的柚木楼梯,补充了一句,这句话是说给后面已经快要崩溃的崔京听的。
“楼梯宽度超过两米,两侧都有扶手。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专业人员,绝不可能在这样的地方,失足摔死。”
崔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漏气风箱般的声音。
我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尸体上。我在观察现场。
在“烛龙”的多光谱扫描下,这里的一切都无所遁形。空气中没有异常的化学残留,墙壁和地面上,除了陈虎自己的,没有任何搏斗的痕迹、血迹,或者第二人的脚印。
他就像是跑上来,然后,自己把自己的脖子摔断了。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陈虎的右手,死死地攥着。那是一种人死后才会出现的、由于肌肉瞬间僵直而形成的强力痉挛。他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仿佛手里攥着他生命中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东西。
“海洋。”
关海洋心领神会,再次蹲下,用极大的力气,才一一地,掰开了陈虎僵硬的手指。
“啪嗒。”
一声轻响,一个东西从陈虎的手心滑落,掉在地上。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皮玩具。
一只涂着绿色油漆的跳蛙。
玩具的表面布满了锈迹和划痕,像是被无数双手摩挲过,充满了岁月的沧桑感。它的发条已经不知所踪,只剩下一个空洞的钥匙孔,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这是……”温茗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她死死盯着那只铁皮青蛙,平板电脑的光映着她的脸庞,“GAMA,序列号7。二战前德国纽伦堡最有名的玩具工厂生产的。我……我在孤儿院的旧照片里看到过,那时候,这里的每个孩子,人手一个。”
所有人的汗毛,在这一刻,集体倒竖。
一个被埋葬几十年的孤儿院里的玩具,出现在了刚刚暴毙的陈虎手中。
我没有去碰那个玩具。我的视线,被陈虎尸体旁边墙壁上的一处异常吸引了。
那是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凹痕,大概只有五六岁孩童的手掌那么大。不像是撞击造成的,更像是……被常年累月地、反复按压,才形成的印记。
我从腰间的工具包里,取出一个笔形紫外线光源。
“都退后。”我低声说。
我按下开关,一道紫色的光束,照亮了那片墙壁。
恐怖的一幕,出现了。
在紫外线的照射下,那面原本洁白的墙壁,瞬间浮现出密密麻麻、数以百计的、早已涸变黑的暗红色印记。
那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孩童手印。
它们层层叠叠,互相覆盖,从地板一直蔓延到天花板,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孩子,曾在这里挣扎、攀爬、尖叫。它们像是一幅用绝望和痛苦绘制的壁画,无声地诉说着这栋房子里曾经发生过的、不为人知的惨剧。
崔京剩下的人里,终于有人彻底崩溃。一个年轻的保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转身就往楼下跑。
“回来!”崔京嘶吼着,却没能拉住他。
那人连滚带爬地冲到一楼大厅,发疯似的去拉那扇沉重的实木大门。
我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因为我知道答案。
我再次启动“烛龙”,这一次,我调用了激光测距和三维建模功能。一道道红色的激光网格瞬间覆盖了整个楼梯,建筑的原始设计图纸,在我的镜片上一同浮现,与现实的扫描数据进行比对。
果然!
“茗语,”我头也不回地问,“次声波会引发的最常见的生理反应是什么?”
“耳鸣,恶心,视觉模糊,还有……空间感和平衡感的严重失调。”温茗语立刻回答。
“没错。”我关掉扫描,镜片上的数据流消失,“平衡感失调。再加上这个。”
我指着脚下的楼梯。
“这楼梯有鬼。但不是你们想的那种鬼。”我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崔京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我刚刚比对过建筑图纸。这里的每一级台阶,都有着毫米级别的倾斜误差。每一节扶手,都有着微不可察的弧度变化。单独看,毫无问题。但组合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完美的、致命的视觉陷阱。”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
“当次声波破坏了你的平衡感,让你产生眩晕时,你的眼睛就会欺骗你。你会觉得地面在倾斜,墙壁在扭曲。你下意识地想跑,想抓住什么,但你看到的一切,都是错的。你以为是平地的地方,其实是陡坎。你以为能扶住的墙壁,其实离你更远。”
我走到陈虎的尸体旁,指着那个墙上的手印凹痕。
“这里,就是他最后想要求生的地方。他以为墙就在手边,但实际上,差了三十公分。这致命的三十公分,让他彻底失去平衡,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我看向崔京。
“那个‘哒、哒、哒’的金属球声,就是启动这个人机关的‘扳机’。它不是在滚下楼梯,它是在告诉你,轮到你了。”
“至于这只青蛙,”我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地上的铁皮玩具,“它只是一个嘲讽,一个签名。一个来自凶手的、充满了恶意的……战利品。”
我的话,彻底击碎了崔京和他手下最后的心理防线。
原来,他们面对的,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鬼魂。
而是一个用物理学、心理学和建筑学构成的,无比精密、无比冷酷的……人机器。
而我们,正站在这台机器的内部。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砰”的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