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书帮
值得收藏的小说推荐网

第2章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尚书府的飞檐斗拱之上。松寿堂暖阁内,烛火摇曳,将沈清辞沉静的侧影投在窗棂上,微微晃动,如同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房间被彻底搜查过的痕迹,尽管细微,却像一尖锐的刺,扎在她和春桃紧绷的神经上。对方显然训练有素,若非她们提前设下几个只有自己才懂的、极其隐蔽的标记(例如窗台花盆下沙土的特定纹路、书架上某本书籍卷页的特定角度、妆匣底层暗格边缘涂抹的、遇热会微微变色的特殊药粉),几乎难以察觉。这种手法,不像林婉如后院那些婆子的粗劣风格,更像是……专业的暗探或私家豢养的死士所为。

是沈尚书终于按捺不住,亲自派人来查了?还是“蓝先生”的触角,已经伸到了她的闺阁之内?

沈清辞让春桃仔细清点物品,确认只少了几样不起眼的首饰和两块寻常的旧帕子,重要的东西(铁匣钥匙、千机引、解毒丹、萧珩给的锦囊和玉佩)都随身携带或藏在别处,并未丢失。这更像是警告,或者一种试探——他们在找什么?是生母的遗物,还是她与外界联系的证据?

“小姐,会不会是夫人那边?”春桃收拾完,压低声音问道,脸上犹有余悸。

“不像。”沈清辞摇头,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白纸上快速写下几个词:沈恪、蓝先生、搜查、试探、警告。她的笔迹工整清秀,却带着一种分析案情时的冷静条理。“林氏的手段,更倾向于下毒、造谣、借力打力,这种专业的搜查,她没这个本事,也没必要——她若认定我有问题,更可能直接栽赃陷害,闹得人尽皆知。”

“那……是老爷?”春桃声音更低了。

“可能性很大。”沈清辞笔下不停,又写下:账目丢失、静斋事发、萧珩接触。“父亲近焦头烂额,边关账目不翼而飞,静斋又突然被刑部查封,九王爷又莫名对我示好……他定然疑心重重。搜查我的房间,一来可能怀疑我与账目丢失或静斋之事有关,二来,或许也是想看看我手里有没有他别的把柄,或者……我与外界的联系渠道。”

她停下笔,看着纸上的字,脑海中飞速串联。沈尚书丢了要命的账目,必然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而静斋被查,虽然目前证据只到尼姑层面,但“同心盟”和“蓝先生”一定会担心沈尚书这条线不稳。搜查她的房间,可能是沈尚书自己的主意,也可能是“蓝先生”授意,想看看沈家这个突然冒头的庶女,是不是变数。

“那我们怎么办?”春桃忧心忡忡,“这次没找到,他们会不会再来?或者用更厉害的手段?”

“会。”沈清辞肯定道,眼神却不见慌乱,反而有种棋逢对手的锐利,“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她将写了字的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春桃,从明起,我们一切如常,但要更加小心。饮食衣物检查加倍。你出府的机会可能变少,若有必须,尽量通过桂嬷嬷,或者……想办法联系周太医府上的人。”周太医为人正直,且对她颇为赏识,或许能成为一个相对安全的传话渠道。

“是,小姐。”春桃点头。

“另外,”沈清辞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低声道,“我要你留意府中所有下人的动向,尤其是各院负责洒扫、传递消息的粗使仆役,还有门房、车马处的人。看看最近有没有生面孔进出,或者有没有谁的行踪特别异常,出手突然阔绰。不必刻意打听,多看,多记。”

春桃郑重点头,她知道这任务的重要性。

接下来的几天,沈府的气氛果然愈发诡谲。沈尚书依旧忙碌,但回府的次数似乎多了些,每次回来都面色阴沉,书房常常灯火通明至深夜。林婉如对沈清辞的“关照”变本加厉,每的请安变得冗长而充满各种明嘲暗讽的“教导”,送来的点心补品也越发“精致”,沈清辞和春桃检查出问题的频率也增加了。沈明月则被拘得更紧,但偶尔遇到,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似乎林婉如对她说了什么。

松寿堂这边,老夫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对沈清辞的庇护更加明显,几次当着林婉如的面夸赞沈清辞孝顺、医术好,并明确表示沈清辞的饮食由松寿堂小厨房单独负责,药材补品也由桂嬷嬷亲自把关。这让林婉如恨得牙痒痒,却暂时无可奈何。

沈清辞则越发低调,除了侍奉老夫人,便是闭门研读医书,偶尔向周太医请教(通过老夫人派人去请),对外界之事似乎漠不关心。暗地里,她却让春桃通过给周太医府送“谢礼”(一些自己做的安神香囊)的机会,夹带了一封极其隐晦的信,只写了“静斋惊魂,多谢援手,近府中多事,望太医保重”寥寥数语。她相信以周太医的阅历和与萧珩可能存在的某种联系(萧珩能调动太医资源),应该能明白她的处境并传递消息。

同时,春桃也暗中观察,发现了一些端倪:外院一个负责采买的管事,最近常单独外出,回来时身上偶尔带着一股极淡的、不同于市井的熏香气味;门房有个新来的小厮,手脚特别利落,眼神也过于活泛;还有,林婉如身边一个不起眼的洒扫婆子,最近突然得了赏,给儿子娶了一房媳妇,出手颇为大方。

这些零碎的线索,沈清辞都默默记下。她知道,光靠这些还不够,她需要更主动地出击,需要找到破局的关键点。

机会,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候,悄然降临。

这午后,沈清辞正在暖阁翻阅《奇症录》,老夫人身边的丫鬟突然来请,说前厅来了宫里的天使,传皇后娘娘口谕。

皇后娘娘?沈清辞心中一惊,不敢怠慢,立刻整理仪容,随丫鬟前往。

前厅里,沈尚书、林婉如、沈明月都已经在了,俱是神色恭敬中带着紧张。一名身着内监服饰、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中年宦官站在厅中,手中拂尘轻搭,正是皇后宫中颇得脸面的首领太监之一,姓冯。

见沈清辞到来,冯太监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素净的衣着和沉静的面容上停留一瞬,尖细的嗓音响起:“人都齐了?皇后娘娘口谕:听闻沈尚书府上三小姐沈清辞,娴雅淑慧,精通岐黄之术,曾救治祖母于危难,孝心可嘉。又闻其于慈航静斋祈福时遇险不乱,心性坚韧。本宫近凤体违和,御医诊治未见大效,心绪不宁。特宣沈氏清辞,明入宫觐见,为本宫请脉安神。沈尚书,好生准备着,莫要失了体统。”

入宫?为皇后请脉?

这道口谕,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沈府众人心中激起千层浪!

沈尚书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神色,连忙躬身应道:“臣领旨,谢皇后娘娘隆恩!小女鄙陋,能得娘娘垂青,实乃天大的福分!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圣恩!”

林婉如则是瞬间脸色煞白,手指狠狠掐进了掌心,看向沈清辞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嫉恨和恐慌。皇后娘娘怎么会知道沈清辞?还特意宣她入宫请脉?!这简直是天降的荣耀,也是对她这个主母和嫡女沈明月最大的羞辱和打击!沈明月更是摇摇欲坠,几乎要晕过去,被身边的红袖死死扶住。

沈清辞心中也是波涛汹涌。皇后突然宣召,绝不简单!是萧珩暗中推动?还是“蓝先生”的试探?亦或是皇后真的病了,巧合听闻她的“医术”?无论是哪种,皇宫大内,那是比沈府凶险百倍的地方,是“蓝先生”可能藏身之地!此行,福祸难料。

但她面上不能显露分毫,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声音清越平稳:“民女沈清辞,叩谢皇后娘娘天恩。娘娘凤体欠安,民女惶恐,定当竭尽所学,为娘娘分忧。”

冯太监见她礼仪周全,态度恭谨,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点点头:“嗯,沈三小姐果然是个伶俐的。皇后娘娘仁厚,不必过于紧张。明辰时初,会有宫车来接。好生准备吧。”说完,又对沈尚书嘱咐了几句场面话,便摆驾回宫了。

天使一走,前厅的气氛顿时变得诡异起来。

沈尚书看着沈清辞,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审视,有疑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或许他在想,这个庶女若真能得了皇后的青睐,对沈家或许是件好事?但旋即,那丝期待又被更深沉的忧虑取代——皇后为何突然宣召?与近之事是否有关?

林婉如终于忍不住,声音尖利地开口:“老爷!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清辞她何德何能,竟能得皇后娘娘宣召?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懂什么医术?万一冲撞了凤驾,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她这话,看似担忧,实则句句恶毒,想把沈清辞的机遇变成催命符。

沈明月也哭哭啼啼地附和:“是啊父亲,三妹妹胆子小,没见过世面,宫里规矩大,万一说错话做错事……”

“都给我住口!”沈尚书烦躁地低喝一声,打断她们的话。他何尝不知其中风险,但皇后口谕已下,抗旨不遵更是死罪。“皇后娘娘既然宣召,必有深意。清辞,”他转向沈清辞,语气严肃,“这是天大的恩典,也是天大的责任。你务必谨言慎行,一切按照宫规礼仪,诊治时更要万分小心。需要什么药材、用具,尽管开口,府中全力备办。明,让你母亲……亲自为你打点妆扮,不可失了沈家体面。”他特意点了林婉如,既是给林婉如台阶下,也是警告她不要在明面上使绊子。

林婉如咬牙应下,心中却已转了无数个恶毒的念头。

沈清辞垂眸:“女儿谨遵父亲教诲。”

回到松寿堂,老夫人也已经得知消息,将沈清辞叫到跟前,拉着她的手,目光慈和中带着深深的忧虑:“孩子,宫门深似海。皇后娘娘此番宣召,未必是坏事,但也绝不可掉以轻心。你的医术,祖母是放心的,但宫中人心叵测,尤其是……凤体安康,牵涉甚广。你去了,多看,多听,少说。诊脉开方,务必慎之又慎,宁可保守,不可激进。若有任何为难,或觉不妥,可寻机向引路的冯太监或宫中女官委婉提及,就说需回府查阅古籍,或需与周太医商议,万不可勉强。记住,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老夫人这番叮嘱,可谓语重心长,切中要害。沈清辞心中温暖,郑重道:“祖母放心,孙女儿一定牢记您的教诲,定会平安归来。”

桂嬷嬷也在一旁低声道:“三小姐,老奴认识一位早年放出宫的嬷嬷,对宫中一些旧例和人事略知一二,稍后老奴将她请来,给小姐讲讲需要注意的细节。”

“多谢嬷嬷。”沈清辞感激道。这正是她需要的。

接下来的时间,沈府上下为明入宫之事忙碌起来。林婉如虽不甘愿,但在沈尚书眼皮底下,也不敢做得太过,还是按规制给沈清辞准备了一套进宫穿的、符合身份又不失雅致的衣裙首饰,料子不错,但样式颜色都偏素净老成,显然没安什么好心。沈清辞也不计较,暗中让春桃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

那位老宫嬷被请来,细细讲述了觐见皇后的礼仪、宫中行走的规矩、以及一些需要特别注意的禁忌和人物。沈清辞听得极为认真,一一记下。

夜深人静,沈清辞独自在房中准备。她将可能用到的银针、一些应急的成药(包括生母留下的“鸩羽”解毒丹和萧珩给的药物中的清心丸等)、还有那“千机引”细丝,分别巧妙地藏在衣裙的不同夹层和发髻中。萧珩给的信号烟火和玉佩联络方式无法带入宫,只能留在府中。

她对着铜镜,镜中女子面容沉静,眼神清亮。明之局,是危机,或许也是转机。皇后……这位六宫之主,与“蓝先生”是否有关系?萧珩怀疑的人中,是否包括皇后?她入宫,能否发现什么线索?

正沉思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与那夜在暖阁听到的一模一样!

沈清辞心头一跳,迅速吹熄了灯,悄然移到窗边。

窗外月华如水,庭院寂静。她等了一会儿,才轻轻推开一条窗缝。窗台上,又放着一件东西——这次不是玉坠,而是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的黑色铁片,边缘锋利,形状不规则,像是从什么器物上断裂下来的碎片。铁片一面光滑,另一面似乎刻着极其微小的纹路。

她迅速将铁片取入手中,关好窗。就着月光仔细看,那微小的纹路……似乎是半朵莲花的轮廓,线条古朴,工艺精湛,绝非寻常之物。这铁片的材质也很特殊,非铁非钢,入手极沉,冰凉刺骨。

是玄影留下的?他这个时候送来这个,是什么意思?这铁片是什么东西的一部分?与明入宫有关?

沈清辞将铁片贴身藏好。玄影行事神秘,每次出现都必有深意。这铁片,或许关键时刻能用上。

她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思考着应对之策。直到东方微白,才勉强合眼片刻。

辰时初,宫车准时停在尚书府门前。一辆规制不算最高、却透着皇家威严的青色锦帷马车,由两匹神骏的白马拉扯,前后各有四名身着宫中侍卫服饰、目不斜视的骑士护卫。

沈清辞在沈尚书、林婉如(面色僵硬)、沈明月(嫉恨得眼睛发红)等人的目送下,带着春桃(作为贴身丫鬟允许随行至宫门,但不能入内),登上了马车。春桃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药箱,里面装着沈清辞明面上准备的一些常用药材和工具。

马车驶离沈府,穿过清晨渐渐苏醒的街道,向着皇城方向而去。车帘低垂,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沈清辞端坐车内,闭目养神,心中却警惕着每一丝动静。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下。外面传来侍卫恭敬的声音:“沈小姐,已至宫门,请下车换乘轿辇。”

沈清辞带着春桃下车。眼前是巍峨高耸的朱红宫墙,巨大的城门洞开,门楣上“承天门”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透着无上的威严与肃穆。宫门口已有两名身着青色宫装、面容严肃的中年女官等候。

“沈三小姐,请随奴婢来。皇后娘娘在凤仪宫等候。”一名女官上前,语气平淡无波,目光在沈清辞身上一扫,带着宫中之人特有的审视。

沈清辞微微颔首,示意春桃将药箱交给另一名女官检查。检查很仔细,但并未过分刁难,确认只是寻常药材和银针等物后,便放行了。

“你的丫鬟只能在此等候。”女官对春桃道,随即引着沈清辞走向一旁早已备好的一乘两人抬的青衣小轿。

春桃担忧地看了沈清辞一眼,沈清辞对她轻轻点头,示意放心,然后便坐进了轿中。

轿子被平稳抬起,穿过厚重的宫门,进入了这座帝国的心脏。轿帘密闭,只能听到轿夫整齐轻微的脚步声和轿杆轻微的吱呀声。沈清辞无法观看外面景象,只能凭借方向感和轿子转弯、起伏的细微变化,默默记忆路径。

大约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轿子停下。女官掀开轿帘:“沈小姐,凤仪宫到了,请下轿。”

沈清辞走下轿子。眼前是一座恢宏却不失雅致的宫殿,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凤仪宫”的匾额高悬。宫门前侍立着不少太监宫女,个个屏息静气,姿态恭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雅却不容忽视的龙涎香气。

在女官的引导下,沈清辞低着头,目不斜视,迈过高高的门槛,步入殿内。殿内空间开阔,铺设着光可鉴人的金砖,梁柱间悬挂着精美的宫灯和帷幔。正前方,一架巨大的紫檀木嵌百宝屏风后,隐约可见凤座的身影,两旁侍立着更多的宫女和嬷嬷。

“民女沈清辞,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沈清辞在指定的位置跪下,行大礼,声音清晰恭敬。

“平身吧。”一道温和却带着几分威严的女声从屏风后传来,声音略显中气不足,透着些许疲惫。“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沈清辞依言起身,微微抬头,目光垂视地面,不敢直视凤颜。透过屏风的缝隙,她能看到凤座上端坐着一位身着明黄色凤袍、头戴九龙九凤冠的中年女子,容貌端庄雍容,只是面色确实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眉宇间锁着一缕挥之不去的郁色。

这便是当朝皇后,出身显赫的镇国公府,膝下育有嫡出的二皇子(已成年开府)和一位公主。她在后宫地位稳固,但近年来因体弱多病,渐渐淡出前朝视线,将部分宫务交给了得宠的贵妃协理。

皇后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打量了片刻,才缓缓道:“果然是个齐整孩子,看着也沉稳。冯德海(冯太监)回来说你礼仪周全,不卑不亢,倒是不假。听闻你精通医术,连太医院的周老太医都赞不绝口?”

“回娘娘,民女不敢当‘精通’二字。只是自幼体弱,多与医书药石为伴,母亲早逝后,又偶得梦授,略通些皮毛。周太医仁厚,是长辈对晚辈的鼓励,当不得真。”沈清辞回答得谦逊得体。

“梦授?”皇后似乎对这个说法有些兴趣,但并未深究,“不管如何,你能救醒你祖母,便是有真本事的。本宫这病,御医们看了许久,汤药吃了无数,却总是反反复复,夜里难眠,白心神恍惚,身上也总觉得乏力酸痛。你可有法子?”

“民女斗胆,请为娘娘请脉。”沈清辞道。

皇后点点头,伸出一只保养得宜、却略显瘦削的手腕,搭在凤座旁早已备好的软枕上。一名嬷嬷上前,将一方极薄的丝帕盖在皇后腕上。

沈清辞净手后,上前,跪在脚踏边,凝神静气,三指轻轻搭上皇后腕间的丝帕。指尖传来的脉象,让她心中微微一怔。

皇后脉象虚浮细弱,尤以心、肝二脉为甚,确实有思虑过度、耗伤心血、肝气郁结之象,这与她面色、症状相符。但在这虚浮之下,沈清辞却隐隐察觉到一丝极其隐蔽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滑”象,且关脉部位似有若有若无的阻滞感。这不是单纯的体虚或情志病!更像是……长期服用某种药物,损伤了本,又或者是……体内潜藏着某种极轻微的、性质奇特的慢性毒素?但这“毒”的迹象太微弱,与她以往接触过的毒理特征都不完全吻合,更像是一种混合的、缓慢侵蚀性的东西。

她想起萧珩给的资料中提过,皇后近年来深居简出,据说是因为生二皇子时伤了身子,一直未能彻底调养好。但如果只是产后虚损,脉象不该如此复杂诡异。

沈清辞心中警惕大起,面上却不动声色,仔细诊了左右手脉,又请求观察了皇后舌苔(舌质淡,苔薄白微腻),询问了具体的症状、饮食、睡眠、用药情况。

皇后一一回答,语气温和,但沈清辞能感觉到,她对自己的病情描述,似乎有些……过于“标准”,像是反复说过很多遍,少了一些病人叙述病情时特有的琐碎和焦虑感。

“娘娘凤体,确属思虑伤神,肝郁脾虚,气血双亏之证。”沈清辞斟酌着词句,缓缓道,“加之早年产后调理或未尽善,损耗了基,故而迁延不愈。御医们的方子(她询问得知多是归脾汤、逍遥散等加减)是对症的,只是……”她顿了顿,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谨慎,“只是民女观娘娘脉象,虚浮中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浊滞’,恐是常年服药,脾胃运化之力减弱,药物吸收代谢或有迟滞,未能完全化开药力,反添了些许负担。且肝气郁结久,已影响全身气机周流,单纯的疏肝健脾补血,恐难奏全功。”

她没有直接点出“毒”或“药害”的怀疑,而是从“脾胃运化”、“气机周流”的角度委婉提出,既符合医理,又不会触怒天颜。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看向沈清辞的目光多了几分认真:“哦?那依你之见,该如何调理?”

“民女浅见,或可在现有方剂基础上,稍作调整。”沈清辞道,“一者,加重醒脾开胃、化浊导滞之药,如茯苓、白术、砂仁、鸡内金等,轻量频服,先恢复脾胃升降之机,使后续补药能有效吸收。二者,疏肝解郁之力需加强,但不可过用辛散耗气之品,可加入合欢皮、玫瑰花等情志药,并辅以轻柔的按摩导引之术,舒畅气机。三者,补益气血需循序渐进,可选择药性平和、不易滋腻碍胃之品,如太子参、黄芪(蜜炙)、当归(酒炒)等,少量多次。此外……”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娘娘心神不宁,夜难安寐,除药物外,静心养性至关重要。或许……可尝试更换寝殿内常用的安神香料,或能有些许助益。”她暗示了环境因素,也是想看看皇后对身边之物的态度。

皇后听完,沉默了片刻。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细微的滴水声。侍立的宫女嬷嬷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你说得……倒有几分道理。”皇后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御医们大多让本宫静养进补,你却让本宫先‘疏通’,倒是新奇。冯德海。”

“奴才在。”冯太监在旁边躬身应道。

“按沈三小姐说的,先去太医院,将她的意思转告周太医,让他斟酌着拟个新方子来瞧瞧。”皇后吩咐道,又看向沈清辞,“你今所言,本宫记下了。若新方有效,本宫自有重赏。你且先回去吧。后若需,再宣你进宫。”

“是,民女告退。”沈清辞行礼,心中微松,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皇后没有深究她的诊断,也没有立刻采纳,而是让周太医把关,这是谨慎,也是常态。至于她最后关于香料的暗示,皇后没有回应,不知是没在意,还是……听进去了却不宜当场表态?

在女官的引领下,沈清辞退出凤仪宫,重新乘上小轿,被送出宫门。春桃早已焦急等待,见她安然出来,才大大松了口气。

回程的马车上,沈清辞闭目沉思。皇后的病,确有蹊跷。那脉象中的“浊滞”感,让她十分在意。是有人长期给皇后下毒?还是皇后服用的药物本身有问题?或者,是皇后身处的环境(比如香料、饮食)有问题?宫中水深,下毒者可能是妃嫔争宠,也可能是……“蓝先生”为了某种目的,在暗中控皇后的健康?毕竟,皇后若一直“病着”,对某些人来说,或许更有利。

还有皇后对她的态度,看似温和,实则疏离而充满审视。这次宣召,更像是一次测试,测试她的医术,也测试她这个人。

回到沈府,免不了又是一番询问。沈尚书仔细问了觐见过程、皇后病情、她的诊断和皇后的反应。沈清辞一一答了,只说了该说的,关于脉象疑点只字未提。沈尚书听完,眉头紧锁,似乎也琢磨不透皇后此举的深意,只叮嘱她近少出门,安心等待宫中消息。

林婉如和沈明月自然是失望又嫉恨,冷嘲热讽了几句,见沈尚书面色不豫,也不敢太过。

接下来的两,风平浪静。宫中并无新的旨意传来。沈清辞照旧在松寿堂侍奉老夫人,暗中留意府中动静。春桃那边有些收获,发现那个采买管事又独自出去了两次,有一次回来时,身上除了那特殊熏香,袖口似乎还沾了一点极淡的、暗红色的粉末,被她眼尖瞥见。

暗红色粉末?沈清辞立刻联想到静斋凶手身上的红色颗粒,以及“同心盟”祭祀可能用的东西。她让春桃下次若有机会,设法弄一点点来,但千万小心。

第三傍晚,沈清辞正在用晚膳,桂嬷嬷忽然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屏退左右,低声道:“三小姐,方才门房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拜帖,指明要交给您。送帖子的人丢下就走了,门房没看清模样。”说着,递上一封普通的素色信封。

沈清辞心中一动,接过信封,入手微沉。打开,里面只有一张同样没有署名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今夜子时,城西‘墨韵斋’,有要事相商,关乎‘青鸢’遗愿及‘蓝’之踪迹。凭佩为证。”

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锋锐之气,与萧珩的清贵飘逸不同,也与玄影的神秘莫测不同。是凤仪卫的人?还是萧珩换了方式联系?“青鸢遗愿”、“蓝之踪迹”,这两个关键词,确实足以让她冒险。

她取出萧珩给的羊脂白玉佩,又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黑色铁片。去,还是不去?

“嬷嬷,可知这‘墨韵斋’是什么地方?”沈清辞问。

桂嬷嬷低声道:“老奴略有耳闻,是城西一家颇有名气的古玩字画店,据说背景很深,东家很神秘,往来多是非富即贵或文人雅士。三小姐,这帖子来历不明,您要三思啊。”

“我知道。”沈清辞点头,心中却已有了决断。这是与凤仪卫或萧珩核心力量接触的机会,也可能是获取关键线索的契机,风险虽大,但值得一试。而且,对方提到了母亲,提到了“蓝先生”,她无法置之不理。

“嬷嬷,帮我个忙。”沈清辞低声道,“我需要一套不起眼的男子衣衫,还有,子时前,想办法让我悄悄出府,不惊动任何人。春桃留下,应付可能的查问。”

桂嬷嬷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叹了口气:“三小姐,千万小心。老奴……这就去准备。”

子时将近,夜色浓得化不开。沈清辞换上了一身桂嬷嬷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半旧的青灰色男式短打,用布巾将头发束成男子样式,脸上也做了些修饰,显得肤色暗沉,眉毛加粗,乍一看像个清秀的小厮或学徒。她将必要的东西(玉佩、铁片、千机引、解毒丹、少量药物)贴身藏好,在桂嬷嬷的掩护下,从松寿堂一处鲜为人知的、通往府外小巷的废弃角门悄悄溜了出去。

角门外,桂嬷嬷安排的、绝对可靠的一个老苍头驾着一辆破旧的驴车等候。沈清辞上车,低声说了句“城西墨韵斋”,老苍头也不多问,鞭子轻扬,驴车便吱吱呀呀地融入了夜色。

夜晚的京城,除了主要街道有零星灯火和巡夜的更夫兵丁,大多数坊巷都已陷入沉睡。驴车在僻静的小巷中穿行,约莫两刻钟后,停在了一条相对宽阔、却依旧安静的街道口。老苍头低声道:“小姐,前面亮着两盏黄灯笼的,就是墨韵斋的后巷。老奴在此等候,若有不对,您就大声呼喊。”

沈清辞点点头,下了车,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朝着那两盏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昏黄的灯笼走去。

墨韵斋的后门并不起眼,只是两扇黑漆木门。沈清辞上前,轻轻叩了三下,停顿,又叩了两下——这是帖子上暗示的暗号。

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双锐利的眼睛在门后审视了她片刻,目光在她腰间(她将玉佩挂在里面衣襟上,微微露出一角)停留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请进。”

沈清辞闪身而入。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庭院,种着几竿修竹,环境清幽。引路的是个精悍的灰衣汉子,沉默寡言,带着她穿过庭院,走进一间亮着灯的书房。

书房内陈设雅致,多宝阁上摆放着不少古玩瓷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沉水香的味道。书案后,坐着一个人。

看到那人的瞬间,沈清辞瞳孔微缩。

不是萧珩,也不是想象中的凤仪卫老者,而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面容俊朗、气质沉稳中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男子。他穿着一身普通的藏青色直裰,正拿着一卷书在看,听到动静抬起头来。他的眼神温和,却隐隐透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从容和洞察力。

这张脸,沈清辞见过——在刑部殓房,屏风后的阴影里;在静斋外的松枝上;在流觞曲水茶轩的水榭中。只是此刻,他脸上没有病容,也没有那件标志性的墨狐大氅,少了那份刻意营造的病弱和疏离,多了几分真实的锐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仪。

“九王爷?”沈清辞虽然惊讶,但很快镇定下来,行了个男子的抱拳礼(她此时是男装),声音也略微压低。

萧珩放下书卷,看着她这身打扮和略显生疏的男子礼仪,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沈小姐不必多礼,请坐。深夜相邀,又让你如此装扮前来,实属无奈,还望见谅。”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心中念头急转。萧珩亲自在此,以真面目(至少是相对真实的状态)见她,还提到了“青鸢遗愿”和“蓝之踪迹”,显然是有极其重要的事情。

“王爷言重了。不知王爷深夜相召,所为何事?帖中所言……”沈清辞开门见山。

萧珩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两件事。第一,关于你母亲‘青鸢’的遗愿和未竟之事。第二,关于‘蓝先生’的最新线索,以及……一个可能需要你冒险配合的计划。”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母亲的遗物,你应该已经看过了。她潜伏沈府,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找到沈恪与‘北狼’及前朝余孽勾结的确凿证据,尤其是那份详细的边关军械走私账目和往来密信。她生前应该已经有所发现,但未来得及送出就遭遇不测。据‘玄影’(他果然知道)这些年断续的调查,以及本王近从沈府‘取’出的那份副本推断,原件很可能还藏在沈府某个极其隐秘的地方,甚至可能……与你母亲有关。”

“与我母亲有关?”沈清辞心头一震。

“不错。”萧珩点头,“‘玄影’回忆,你母亲最后传递出的消息中,曾隐晦提到,最重要的东西,她放在了‘最安全也最危险’的地方。我们推测,这个地点,很可能就在沈府内,而且与她的身份或她最在意的东西有关。你是她的女儿,或许……只有你,才有可能找到那个地方,发现那些原件。”

最安全也最危险的地方……与身份或最在意的东西有关……沈清辞脑海中飞速闪过沈府的各个角落,生母住过的荒废小院、静思堂的墙角、甚至……松寿堂?不,老夫人与生母并无太多交集。最在意的东西……除了她这个女儿,还有什么?那只银镯?铁匣?还是……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废弃小院发现的碎瓷和焦痕。那里,会不会是生母生前与外界(凤仪卫)秘密联络的地点?也是最危险的地方?但那里似乎已被搜查过……

“我会尽力寻找。”沈清辞郑重道,“那第二件事呢?”

萧珩目光转冷:“‘蓝先生’那边,有动静了。皇后突然宣你入宫,并非偶然。据本王宫中眼线回报,皇后近病情反复,确实有太医提议寻间奇医,但点名要你,却是有人‘无意’间在皇后面前提起了你沈三小姐的‘孝行’和‘奇术’。提你之人,是皇后身边一位颇得信任的掌事嬷嬷,姓崔。而这位崔嬷嬷……与长春宫(贵妃居所)一位管事太监是亲。”

长春宫!贵妃!沈清辞瞬间抓住关键。当朝贵妃,出身将门,颇得圣宠,育有皇三子和一位公主,与皇后分庭抗礼多年。难道“蓝先生”是贵妃?或者与贵妃有关?

“贵妃?”沈清辞低声道。

“只是怀疑。”萧珩道,“崔嬷嬷此举,可能是受人指使,想借你试探皇后病情虚实,或者……想看看你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沈三小姐,到底有何能耐,是否会对某些事构成威胁。但无论如何,这证明‘蓝先生’的势力,已经渗透到皇后身边,甚至可能……皇后的病,本身就有问题。”他看向沈清辞,“你为皇后诊脉,可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怀疑说了出来:“皇后脉象虚浮,确有思虑伤神、气血双亏之象,但虚浮之下,民女隐约察觉到一丝极隐蔽的‘浊滞’,似是长期服用某种药物或接触某种东西,导致体内有不易察觉的淤积或轻微毒性。民女不敢断言,只是觉得……不太对劲。”

萧珩眼中寒光一闪:“果然……与本王猜测的接近。皇后之病,缠绵多年,御医束手,或许并非偶然。”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本王需要你配合,做一件事。”

“王爷请讲。”

“皇后对你印象尚可,且你提出的调理思路,与她平所听不同,她或许会愿意尝试。若宫中再召你,你要想办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进一步确认皇后病情的‘蹊跷’之处,并尽可能查明,问题可能出在哪里——是饮食?药物?香料?还是其他贴身之物?”萧珩语气凝重,“同时,留意皇后宫中所有人,尤其是那位崔嬷嬷,以及任何可能与长春宫或其他宫室有联系的人。这可能极其危险,一旦被察觉,后果不堪设想。你可愿意?”

沈清辞沉默。深入后宫调查,无疑是虎口拔牙。但这也是接近“蓝先生”线索的最佳途径。皇后若真是被“蓝先生”以某种方式控制或损害健康,那保护皇后、查明真相,既是为生母报仇的一部分,也是阻止“蓝先生”阴谋的关键。

“民女愿意。”沈清辞抬起头,目光坚定,“但需要王爷提供必要的支持和保护。还有,关于沈府内寻找证据之事,我需要‘玄影’或王爷其他得力人手,在外围提供协助和接应。”

“可以。”萧珩爽快答应,“‘玄影’会暗中配合你。墨韵斋是安全联络点,这位是掌柜墨先生,绝对可靠。”他指了指旁边侍立的一位面容普通、眼神精光内敛的中年文士模样的人。“若有急事,可通过他传递消息。另外,”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扁平的乌木盒,递给沈清辞,“这里面是几样东西:一种可验百毒的‘试毒玉蜂’,对多数毒物会有颜色反应;一种可记录短暂声音的‘留音贝’(简易版录音设备,解释为海外奇物);还有一份皇宫部分宫殿的简化布局图和人员关系简注。谨慎使用。”

沈清辞接过,入手微沉。萧珩准备得如此周全,可见图谋已久,也侧面说明局势之严峻。

“多谢王爷。”她将乌木盒小心收好。

“还有一事。”萧珩沉吟道,“沈府近来不太平,沈恪丢了账目副本,如惊弓之鸟。林婉如母女也不会放过你。你要加倍小心。另外,三后,宫中设宴,为北方战事告捷庆功,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需入宫领宴。沈恪必然在列,按惯例,他会带嫡女沈明月入宫。但近你风头正盛,皇后又刚宣见过你,他可能会改变主意,或者……有人会提议让你也去。你要有所准备。”

宫宴?沈清辞心中一凛。那种场合,人多眼杂,正是各方势力暗中观察、较劲、甚至下手的好时机。

“民女明白。”她点头。

正事谈完,萧珩又叮嘱了几句安全事项,便让墨先生安排送沈清辞离开。依旧是那辆破驴车,悄无声息地将她送回尚书府后巷的角门。

回到暖阁,已是后半夜。春桃和桂嬷嬷都焦急等待着,见她平安归来,才松了口气。沈清辞快速换回女装,销毁了男装,将今晚所得之物仔细藏好。

躺在床榻上,她毫无睡意。今夜信息量巨大:生母可能将关键证据藏在了沈府某处;“蓝先生”的线索指向长春宫贵妃;皇后病情疑似人为;三后可能入宫赴宴……每一件,都危机四伏,又都可能是突破口。

她轻轻摩挲着那只冰凉的银镯,低声自语:“娘,您到底把东西,藏在了哪里?最安全也最危险的地方……”

忽然,她脑海中灵光一闪!

最安全也最危险的地方……会不会是……林婉如的院子?!或者,沈尚书的书房?不,那是危险,但未必安全。生母最在意的东西……是她这个女儿。那么,最安全也最危险的地方,会不会是……她自己的身边?或者,她曾经长期居住、最熟悉的地方?

她想起原主小时候,林姨娘常抱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指着墙角一丛不起眼的鸢尾花说:“辞儿你看,这花底下,藏着宝贝呢,等辞儿长大了,娘就挖出来给你。”当时只当是玩笑话……

鸢尾花!沈清辞猛地坐起!原主记忆里,林姨娘生前住的那个小院,后来荒废了,但墙角似乎真的有一丛鸢尾,无人打理,却年年自己开花!那个小院,是生母住过的地方,也是她“病逝”的地方,对生母来说,那里充满了回忆和情感,也充满了危险。而将东西藏在花下,借助植物生长掩盖痕迹……确实符合“最安全也最危险”的描述!而且,那个小院后来被搜查过,但谁会去仔细挖一丛野花的?

她心跳加速。明天,必须想办法去那个小院看看!

第二天,沈清辞以“夜间梦到生母,心中不安,想去旧院落看看,祭奠一番”为由,禀明了老夫人。老夫人念她孝心,又怜她生母早逝,便允了,还让桂嬷嬷陪着一同去,免得林婉如那边生事。

林婉如得知后,果然不满,但在老夫人面前也不敢强硬阻拦,只阴阳怪气地说:“那院子荒废已久,阴气重,三姑娘身子刚好些,还是少去为妙。”见沈清辞坚持,便也作罢,只暗中吩咐人盯着。

再次踏入那个记忆中的荒废小院,沈清辞心中百感交集。比起上次夜探,白里更能看清院子的破败:杂草丛生,门窗歪斜,空气中弥漫着湿的霉味。那丛鸢尾花,果然还在墙角,因为无人照料,长得有些杂乱,但生命力顽强,在初冬的寒意中,叶子依旧倔强地青翠着。

桂嬷嬷在院门口守着,挡住了跟来“帮忙洒扫”的、林婉如派来的两个婆子。沈清辞独自走到墙角,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丛鸢尾。部土壤板结,覆盖着落叶和枯草,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

她取出随身带着的小花铲(以修剪花木为借口带来的),开始小心地清理周围的杂草和落叶。动作很慢,很细致,仿佛真的只是在整理母亲生前喜爱的花草。

清理掉表层,露出下面的泥土。她用小铲子轻轻挖掘,尽量不伤到鸢尾的茎。挖了约半尺深,铲尖忽然触到了一个硬物!

沈清辞心头一紧,动作更加小心。她用铲子和手配合,慢慢将周围的泥土拨开。很快,一个用厚油布和蜡密封得严严实实的、约一尺见方的扁平陶罐,出现在坑底!

果然在这里!

她强压住激动,迅速将陶罐取出,用裙摆擦去表面的泥土,然后从带来的小篮子里(装着香烛纸钱等祭品)取出一块布,将陶罐包裹好,放进篮子最底层,上面盖上香烛等物做掩饰。

做完这一切,她将土坑回填,稍微整理了一下鸢尾花周围的泥土,使其看起来不像被大规模挖掘过。

“娘,女儿来看您了。”她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轻声说了一句,然后点燃香烛,烧了些纸钱,做出祭奠的样子。

桂嬷嬷见她完事,便走了过来。沈清辞对她微微点头,示意东西已找到。桂嬷嬷会意,没有多问,只是道:“三小姐,心意到了就好,此处阴冷,还是早些回去吧。”

主仆二人带着篮子,安然离开了小院。盯梢的婆子见她们只是烧了纸钱,挖了挖花草(以为是在整理),也没发现异常,便回去复命了。

回到暖阁,紧闭房门。沈清辞才将陶罐取出。罐口的蜡封得很厚,她用小刀小心剔除,打开罐盖。里面又是一层防水油布,解开后,露出一叠厚厚的、码放整齐的信笺和账册!

最上面是一封林姨娘亲笔所书的绝笔信,字迹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

“吾女清辞亲启:若你见此信,娘已不在人世。娘身份特殊,乃前朝凤仪卫‘青鸢’,潜伏沈府,查沈恪通敌叛国、勾结前朝余孽‘北狼’及邪教‘同心盟’之罪证。此匣中所藏,乃沈恪与‘北狼’往来密信副本、军械走私详细账目、以及其与朝中某位代号‘蓝先生’之贵人勾结之部分证据。‘蓝先生’身份极高,疑似宫中贵妃一系,其与‘同心盟’勾结,意图不轨,皇后之病恐亦与之有关。娘已将部分线索交予‘玄影’,然核心证据在此。沈恪疑我,林氏毒妇亦欲除我而后快,‘蓝先生’已下灭口令。娘恐难逃此劫,唯一牵挂唯你。吾儿,你自幼聪慧隐忍,若得见此信,定已长大成人,且机缘巧合触及真相。娘不求你报仇雪恨,只望你能平安顺遂。然,若你心志坚韧,欲继娘之志,铲奸除恶,可凭此证据,寻可靠之人(如九王爷萧珩,其母妃曾受凤仪卫大恩,或可信任),揭发沈恪、‘蓝先生’及‘同心盟’之罪行。但切记,敌势庞大,凶险万分,务必谋定后动,保全自身。铁匣之钥在你旧衣中,内有‘千机引’与解毒丹,或可助你。镯乃信物,内有玄机,若遇‘玄影’或凤仪卫旧人,可出示。吾儿,珍重。娘绝笔。”

信笺下方,是厚厚一叠信件和账册。信件多是沈尚书与一个代号“北狼”之人的密信,内容涉及边关军械走私、情报买卖、乃至暗示配合“同心盟”在京城活动的计划。账册则详细记录了走私的军械种类、数量、时间、路线、经手人及分赃比例,触目惊心。还有几封信,是沈尚书与一位没有署名、但用了特定暗语和印鉴的“贵人”通信,内容隐晦,但提到了“宫中之需”、“静斋供奉”、“血月祭人选需速定”等,显然就是与“蓝先生”的通信!

铁证如山!

沈清辞握着这些纸张,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是激动,是终于掌握主动权的澎湃心。生母林姨娘,用生命保护了这些证据,留给了她。

有了这些,沈恪通敌叛国之罪,板上钉钉!“蓝先生”与“同心盟”勾结的罪行,也有了初步指向!虽然“蓝先生”具体是谁,还需要进一步证实,但范围已经大大缩小——宫中贵妃一系!

她将证据重新用油布包好,放入陶罐,藏在了暖阁一个绝对意想不到的地方——老夫人佛堂供奉的一尊空心佛像底座内(这是她之前无意中发现的老夫人自己都不知道的隐秘小机关)。

刚藏好证据不久,前院便传来消息:宫里的赏赐到了!因沈三小姐前入宫为皇后请脉,所言甚合娘娘心意,皇后娘娘特赐下锦缎两匹、宫花四对、玉如意一柄,以示嘉奖。

赏赐不算特别丰厚,但意义非凡!这无疑是对沈清辞医术和人品的肯定,也是皇后释放的善意信号。

沈府再次震动。沈尚书看着赏赐,眼神更加复杂。林婉如和沈明月几乎气晕过去。沈清辞则宠辱不惊,恭敬谢恩。

然而,赏赐之后,冯太监又带来了一个消息:三后宫中庆功宴,皇后娘娘念沈三小姐孝心可嘉,特允其随父入宫赴宴,开开眼界。

果然来了!宫宴之邀!而且是以皇后的名义!

沈尚书无法拒绝,只得领旨谢恩。林婉如和沈明月则彻底被排除在外,嫉妒得快要发狂。

沈清辞知道,这场宫宴,注定不会平静。她刚刚找到关键证据,“蓝先生”和沈恪必然如坐针毡。皇后突然加恩,贵妃那边又会作何反应?而她自己,将带着生母的遗志和萧珩的嘱托,踏入那场汇聚了所有明枪暗箭的鸿门宴。

夜幕再次降临。沈清辞站在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手腕上的银镯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那只从鸢尾花下取出的陶罐,仿佛带着生母的温度和力量,在她心中沉甸甸地坠着。

三后,宫宴。

该来的,总会来。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