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五年,二月初五。
正月,终于过完了。
村头那几挂鞭炮响过的红纸,早被风吹散了,找不到一点痕迹。
孩子们也收了心,不再疯跑疯闹,该嘛嘛去了。
可这倒春寒,却还在继续。
风依然冷,地依然冻,天依然阴沉沉的,没有半点春暖花开的迹象。
二月初一,是过完年后的第一天。
按照老规矩,这一天不出门,在家歇着。
说是歇着,其实就是给妇女们放假,让她们不用做饭。
男人们呢,该啥还啥。
李长河早早起了床,走到院子里。
风刮在脸上,还是那么冷。
他缩了缩脖子,走到牛棚,把牛牵出来。
“走吧,老伙计。”李长河拍拍牛的背。
牛”哞”了一声,跟着主人走了。
虽然地里的土还是冻的,耕不了,但李长河还是想去看看。
万一化了呢?
万一能耕地了呢?
总得去看看,心里才踏实。
到了地头,李长河蹲下身子,用手刨土。
土是冻的。
硬得像石头。
刨开表层的冻土,下面还是冻的。
没有化,一点都没化。
李长河叹了口气,站起身,看着自家的地。
二十五亩地,是李家的。
可现在,这片地被冻得硬邦邦的,本没法耕。
往年二月初,地里该化了。
雪化了,土软了,可以耕地了。
可今年,雪没下,土没化,地还是冻的。
“这可咋整。”李长河皱眉。
他站在地头,看着远处的村庄。
屋顶上的雪也早化了,露出灰色的瓦片。
树上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摆。
整个世界,都是灰蒙蒙的,没有一点生机。
地头,渐渐聚了不少村民。
大家都是来地里看的,看地化没化。
“还没化啊?”一个村民失望地说。
“没化,”另一个村民蹲在地上,用手刨了刨,”还是硬的。”
“那咋办?”一个村民问,”不耕地,庄稼咋种?”
“等呗,”另一个村民说,”等天暖和了,地就化了。”
“可都二月初了,”第一个村民说,”往年这个时候,该耕地了。”
“今年不一样,”另一个村民叹气,”今年这天气,邪乎。”
村民们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今年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
不一样在——雪没下,地没化,春天可能要晚了。
春天晚了,耕种就晚了。
耕种晚了,收成就不好了。
收成不好,子就难过。
这是一个连锁反应,环环相扣,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后面都要受影响。
“俺听说,”一个村民压低声音,”东边的村子,有人开始卖闺女了。”
村民们一愣:”真卖了?”
“真卖了,”那个村民点头,”十三岁的闺女,卖了五两银子。”
“才五两?”村民惊呼。
“就是五两,”那个村民叹气,”可没办法啊,不卖,全家都要饿死。”
村民们又是一阵沉默。
卖儿卖女,是农民最后的手段。
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卖自己的骨肉?
可今年,才二月初,就有人撑不住了。
这个灾年,才刚刚开始啊。
家里,青山躺在炕上,咿咿呀呀地叫。
两个月大了,他开始会笑了。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笑,而是看到熟人,会主动笑。
“哎呀,俺们青山笑了!”王氏高兴地说。
她伸手逗孙子:”青山,看,看!”
青山看着,咧开小嘴,笑了。
“咯咯咯——”
笑声清脆,像银铃一样。
王氏乐得合不拢嘴:”哎呀,俺们青山会笑了!会笑了!”
李守仁也凑过来,看着孙子的笑脸,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这娃,”李守仁说,”笑起来真好看。”
“就是,”王氏说,”看着就喜庆。”
青山看着爷爷和,又笑了。
咯咯咯——
虽然小,但他的笑,像一束阳光,照进这个压抑的家。
青山会笑了,这可是大事。
刘氏高兴坏了,抱着青山在屋里转圈。
“俺们青山真聪明,”刘氏说,”才两个月就会笑了。”
“是啊,”王氏也说,”一般的孩子,得三四个月才会笑,俺们青山两个月就会了。”
“那是,”刘氏骄傲地说,”俺们青山聪明,将来肯定有出息。”
李长河坐在炕边,看着媳妇和娘,脸上也带着笑。
虽然外面的世界很冷,虽然灾荒已经开始了,但在这个家里,至少还有温暖。
青山会笑了,这个家,就有了希望。
西屋,张氏也在跟李长海抱怨。
“你看大房,”张氏说,”青山会笑了,全家高兴成那样。”
“嗯。”李长海应着,他在抽烟。
“俺们二虎,”张氏说,”两岁多了,也没见有人这么疼。”
“二虎是男孩,”李长海说,”不用疼。”
“咋不用?”张氏提高声音,”青山也是男孩,咋就那么疼?”
“青山是长孙,”李长海说,”当然不一样。”
“凭啥?”张氏不服气。
“就凭他是大房的,是长孙,”李长海说,”你有啥不服的?”
张氏撇撇嘴,不再说话。
但她心里,还是不平衡。
大房有儿子,有长孙,啥都好。
二房也有儿子,可就不是长孙,啥都不如。
凭什么?
都是李家的子孙,凭啥就有高低贵贱?
可她也知道,争不过。
爹偏心大房,早就偏心了,她还能咋办?
只能在背后抱怨,发发牢。
下午,村里传来了消息——赵家把闺女卖了。
赵家,就是赵财主家。
别看是财主,也不宽裕。
为啥?
因为今年收成不好,粮价又贵,赵财主家的佃户交不起租。
租收不上来,赵财主也没钱。
没钱,就得卖东西。
可家值钱的都卖了,还缺钱。
最后,只能卖闺女。
“卖了多少钱?”村民问。
“八两,”知情的人说,”十二岁的闺女,卖给了城里的人家当丫鬟。”
“才八两?”村民惊呼。
“就是八两,”知情的人叹气,”可赵财主也没办法,不卖,他家也撑不住。”
村民们一阵唏嘘。
连财主都卖闺女了,这个灾年,得有多严重?
“那赵财主家,还有多少粮食?”一个村民问。
“不多了,”知情的人说,”听说也就够吃两三个月的。”
村民们更不安了。
连财主都不宽裕,他们这些穷老百姓,还怎么活?
除了卖儿卖女,还有人开始逃荒了。
村西头的王家,全家五口,挑着担子,背着孩子,走了。
“你们去哪?”村民问。
“不知道,”王家的当家人说,”走到哪算哪。”
“能讨到饭吗?”
“不知道,”王家的当家人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
村民们看着王家人离开的背影,心里发酸。
逃荒,是一条不归路。
路上,可能会饿死,可能会冻死,可能会被土匪抢。
但留在村里,也是饿死。
还不如出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能活下来。
“俺也想逃荒,”一个村民小声说。
“逃啥荒?”另一个村民说,”你家里还有地,有房,逃啥?”
“可地也种不了啊,”第一个村民说,”不逃荒,咋活?”
“慢慢熬吧,”第二个村民叹气,”熬一天是一天。”
青山两个月大了,除了会笑,还会咿呀学语。
“啊——”
“咿——”
“呀——”
虽然说不清楚,但他开始学着发音了。
“哎呀,俺们青山要说话了!”王氏高兴地说。
她伸手逗青山:”青山,叫!叫!”
青山看着,张了张嘴:”咿——”
“哎!”王氏高兴地应着,”在哩!”
青山又咿咿呀呀地叫,像是在回应。
刘氏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笑:”娘,你听懂青山说啥了?”
“听懂了,”王氏说,”青山叫俺哩!”
刘氏笑了:”娘,你真听懂了?”
“没听懂也当听懂了,”王氏笑着说,”俺们青山聪明,将来肯定有出息。”
青山看着和娘,又笑了。
咯咯咯——
他的笑,他的咿呀学语,给这个家带来了难得的欢乐。
在这个压抑的时代,在这个艰难的灾年,笑声是那么珍贵。
晚上,李守仁抱着青山,坐在炕上。
“青山啊,”李守仁说,”你来得不是时候。”
青山看着爷爷,咿咿呀呀地叫。
“这个世道,要乱了,”李守仁叹气,”俺们李家,要过苦子了。”
青山看着爷爷,小手抓住爷爷的手指。
李守仁感觉到孙子的手,软软的,暖暖的。
“你才两个月,”李守仁说,”还小。可俺得跟你说,这个家,以后要靠你了。”
青山看着爷爷,虽然不太明白,但能感觉到,爷爷的话很重。
“俺老了,”李守仁说,”你爹老实,撑不起这个家。你叔叔们,更不用说了。将来,这个家,要靠你。”
青山咿咿呀呀地叫,像是在回应爷爷。
李守仁笑了,摸了摸孙子的头:”好,好。你好好长大,将来光宗耀祖。”
青山看着爷爷,又笑了。
咯咯咯——
李守仁看着孙子的笑脸,心里想——只要有希望,就能熬过去。
这个希望,就是青山。
夜里,刘氏睡不着。
“长河,”她推了推丈夫,”你睡了吗?”
“没,”李长河坐起身,”咋了?”
“俺在想,”刘氏说,”村里都开始卖闺女了,俺们家……能撑过去吗?”
“能,”李长河说,”俺们家地多,粮食也够。”
“可要是今年歉收呢?”刘氏担心地问。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李长河说,”反正俺们不会卖青山。”
刘氏叹了口气,把头靠在丈夫肩膀上。
“俺只是担心,”刘氏说,”这个灾年,太可怕了。”
“别怕,”李长河拍了拍妻子的背,”有俺在,不会让你和青山饿着。”
刘氏闭上眼睛,心里稍微安稳了些。
有丈夫这句话,她就放心了。
虽然子难熬,但至少,他们还有彼此。
还有青山,这个刚两个月的儿子。
二月的寒风,还在吹。
刮得窗户哐哐直响,刮得人心发慌。
李守仁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睡不着。
他在想——这个灾年,到底会有多严重?
会有多少人饿死?
会有多少家庭破碎?
会有多少孩子卖儿卖女?
他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他要守住这个家,守住这些人。
守住地,守住粮食,守住人。
只要守住了,就有希望。
希望,就在青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