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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下午四点,天色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

林星晚刚走出图书馆,怀里抱着几本从北校区借阅的天文学入门书籍,抬头就看见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西边压过来。空气变得沉甸甸的,带着暴雨前特有的土腥味。

要下雨了。

她加快脚步。从图书馆到专家公寓步行需要十五分钟,现在跑起来也许能在雨落下前赶到。但怀里沉甸甸的书限制了速度,她才跑出几百米,第一滴雨就砸在了额头上。

紧接着,雨幕像被撕开的瀑布般倾泻而下。

林星晚躲到最近的教学楼屋檐下,但斜风裹挟着雨点依然泼了她半身。她退到门厅里,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叹了口气。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苏晓的微信:“暴雨预警!你那边还好吗?要不要我来接你?”

林星晚拍了张雨幕的照片发过去:“被困在北校区图书馆旁边的三教了。没事,我等雨小点再走。”

“顾冰山呢?让他送伞啊!”苏晓秒回。

林星晚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确实有顾北辞的号码——那个只发过陈然联系方式的号码。但公约里没有“送伞”这一项,甚至没有“紧急情况互助”的条款。

而且,以顾北辞的性格,大概率会觉得“等雨停是最优解”。

她回复苏晓:“不用麻烦他,我等等看。”

发完消息,林星晚靠在门厅的玻璃门上。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屋檐下聚集的学生越来越多,有人打电话叫室友送伞,有人脆冲进雨里。

林星晚看了眼时间,四点二十分。她下午约了陈然五点通电话讨论拍摄细节,如果被困在这里……

她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下雨了,能送把伞吗?”

太直接了,像在提要求。

“我被困在三教,雨很大。”

陈述事实,但后面呢?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只发了最简单的一句:“雨很大,我回不去了。”

没有请求,没有问句,只是告知。

发送。

她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然后翻开一本天文书,强迫自己看进去。但眼睛扫过一行行文字,脑子里却在数秒。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手机没有震动。

林星晚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慢慢熄灭了。也是,他可能在实验室,可能在专注地工作,本没看手机。或者看到了,觉得这不是什么需要回应的事。

她合上书,看向外面的雨。雨水在地面上汇成急流,打着旋儿流向排水口。天空是压抑的铁灰色,远处的实验楼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

林星晚几乎是立刻拿起来。不是微信,是短信,来自那个号码。

只有一个字:“位置。”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快速回复:“三教,正门门厅。”

“十五分钟。”

她盯着这四个字,又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倾盆大雨。从专家公寓到三教,步行十五分钟,这意味着他现在就出发,而且没有等雨小的打算。

林星晚重新翻开书,这次真的看进去了几行。但每隔一两分钟,她就会不自觉地看向雨幕深处。

十四分钟时,她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从雨幕中浮现。

顾北辞撑着一把很大的黑伞,脚步很快但稳,深色的裤脚已经湿透了,运动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他走到屋檐下,收伞,动作脆利落。

林星晚站起来,才发现他不仅带了伞,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

“谢谢。”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重复这两个字。

顾北辞看了她一眼,头发和肩膀都湿了,眼镜片上还有水珠。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塑料袋递过来:“毛巾。”

林星晚接过袋子,里面是两条净的毛巾,一条白色,一条灰色。还有一件折叠整齐的深灰色运动外套。

“穿上。”顾北辞说,“伞够大,但风斜。”

林星晚用白毛巾擦了擦头发和脸,然后穿上那件外套。衣服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口要卷两圈,下摆几乎到大腿。但很暖和,带着净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属于顾北辞的气息。

“走吧。”顾北辞重新撑开伞。

伞确实很大,是那种双人商务伞。顾北辞把伞往她这边倾斜,自己半个肩膀露在雨里。林星晚注意到了,悄悄往他那边靠了靠。

两人走进雨幕。

雨声哗啦啦地打在伞面上,像密集的鼓点。伞下却是一个相对安静的小空间,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能闻到雨水和泥土的味道,还有她身上那件外套传来的淡淡气息。

“你不是应该在实验室吗?”林星晚问,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轻。

“数据在跑。”顾北辞的回答很简洁,“正好出来。”

林星晚知道这不是真话。从他收到短信到出现,只用了十四分钟,这说明他看到短信就立刻出来了,没有“正好”。

但她没有戳破。

走过一个拐角时,风突然大了,卷着雨横扫过来。顾北辞下意识地侧身,用背挡住风来的方向。林星晚感觉到有水珠溅到脸上,但他挡下了大部分。

“陈然联系了?”他突然问。

“嗯,约了五点通电话。”林星晚说,“他挺热情的,我说是你介绍的,他直接就答应了。”

“他话多。”顾北辞评价道。

林星晚笑了:“确实,我们还没正式聊,他就发了三篇参考文献让我先看。”

“有用的。他研究方向贴合你的主题。”

“你看过我的企划?”林星晚有些惊讶。她只跟他说过想做星空相关的内容,没具体说过企划细节。

顾北辞沉默了两秒:“李老师发了流程邮件,抄送了我。”

原来如此。林星晚点点头,心里却有点说不清的失落——她还以为是他主动问的。

“你写得不错。”顾北辞突然说,“结构清晰,难点预估准确。”

林星晚猛地抬起头看他。雨幕中,他的侧脸线条有些模糊,但语气是认真的。

“谢谢。”她轻声说,“其实我挺没底的,毕竟是外行。”

“陈然专业,可以信任。”顾北辞说,“有问题也可以问我。”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自然到林星晚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其中的含义。

“你不是……很忙吗?”她试探性地问。

“基础问题可以。”顾北辞没有正面回答,“到了。”

他们已经站在专家公寓楼下。顾北辞收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然后推开单元门。

电梯里,两人并肩站着。镜子映出他们的身影——林星晚穿着过大的外套,头发微湿,脸颊因为走路而泛红;顾北辞半边肩膀湿透了,头发贴在额角,但背脊依然挺直。

“你先洗澡。”进门后,顾北辞说,“热水器一直开着。”

“那你……”

“我需要换衣服。”他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肩膀,“然后回实验室。”

林星晚这才注意到,他不仅肩膀,后背也湿了一大片。那把伞的大半都倾斜给了她。

“外套我洗了再还你。”她说。

“不急。”顾北辞已经走向自己房间,“毛巾用过放洗衣机就行。”

林星晚回到自己房间,脱下那件外套。布料是柔软的棉质,但版型挺括。她仔细叠好,放在床头,然后去洗澡。

热水冲走寒意时,她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他从雨幕中走来的身影,伞倾斜的角度,他侧身挡风的动作,还有那句“有问题也可以问我”。

洗完澡出来,客厅已经没有人了。顾北辞的房间门关着,书桌前空荡荡的。她走到厨房倒水,发现岛台上放着一盒感冒冲剂,旁边贴着便签:

“预防。热水。”

依然是简洁的风格,但林星晚看着那盒药,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泡了一杯,端着走到客厅。窗外,雨势已经小了些,变成绵密的雨丝。她看了眼时间,四点五十,马上要和陈然通话了。

回到房间,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好笔记。四点五十五分,手机准时响起。

“喂,林同学吗?我是陈然!”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热情,语速很快,“顾神介绍的那个对吧?我跟你说,你这个企划想法特别好!校园天文科普内容太少了,我们实验室一直想搞但没人手……”

陈然果然如顾北辞所说,“话多”。但林星晚很快发现,这种话多是有价值的——他短短十分钟就给她梳理清楚了天文台开放的流程、可以拍摄的内容、需要注意的规定,甚至还推荐了几个适合拍摄星空的地点。

“对了,顾神是不是跟你住一起?”聊到一半,陈然突然问。

林星晚一愣:“暂时……算是吧。学校宿舍调整,临时安排。”

“哦哦,那就好办了。”陈然说,“有些专业术语和原理,你要是听不懂随时问他。我们实验室里,他讲东西最清楚,虽然话少,但一句顶十句。”

“你们很熟?”

“同一个实验室两年了。”陈然笑着说,“别看他外表冷冰冰的,其实人挺好的。就是……不太会表达。不过他能主动介绍你来找我,说明挺重视你这个。”

林星晚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说是正好。”

“他是不是说‘正好出来’?”陈然笑声更大了,“我跟你说,他从来不会‘正好’做什么事。每一个行动都有明确目的。他会去给你送伞,只能说明一件事——”

陈然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他觉得你值得他打断工作,冒雨出门。”

电话挂断后,林星晚坐在书桌前,很久没有动。

窗外雨声渐歇,黄昏的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窗玻璃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她转过头,看向床头那件叠好的灰色外套。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客厅,从冰箱上取下今天顾北辞贴的那张便签——“预防。热水。”

她翻到背面,用笔仔细地画了一把伞。伞下有两个简笔画小人,一个高些,一个矮些。伞明显向矮的那个倾斜。

画完后,她犹豫了一下,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谢谢你的伞,和伞之外的所有。”

她把这张便签贴回冰箱,和之前的所有便签并排。

夜幕降临。

顾北辞从实验室回来时,已经晚上九点。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林星晚的房门关着,门缝下透出温暖的光。

他走到厨房倒水,一眼就看到了冰箱上的新便签。

黑伞,两个小人,倾斜的角度——画得很稚拙,但意思清晰。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矮一些的小人。

纸质粗糙的触感传来。

他收回手,喝了口水,视线转向林星晚紧闭的房门。几秒后,他撕下一张空白便签,用钢笔写了几个字,贴在画的旁边。

第二天清晨,林星晚在晨光中看到那张新便签。

依旧是工整的字迹:

“雨停了。外套不用还,我有多的。”

而在这行字的最末尾,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小的顿点。

像是那句话之后,还有什么没说完的话。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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