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晨,阳光穿过阳台的玻璃门,在客厅地板上切出明晃晃的光斑。
林星晚难得睡到八点才醒。她揉着眼睛打开房门,被客厅里的景象定在了原地。
顾北辞正蹲在客厅中央,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白纸。纸上画着精确的平面图——302室的完整布局,每个房间、每件家具的位置都用尺规画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拿着黑色马克笔,沿着某些区域画线。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早。”
“这是……?”林星晚走近,看清了纸上的内容。
平面图被不同颜色的线条划分成几个区域。红色实线框出了书房、主卧、主卫——旁边标注着“顾北辞专属”。蓝色虚线框出了次卧、次卫——“林星晚专属”。
而客厅、厨房、阳台这些公共区域,被黄色线条进一步细分:沙发区、餐桌区、烹饪区、水槽区……每个区域旁边都写着使用时间和注意事项。
“公约的补充说明。”顾北辞用笔尖点了点图纸,“经过这几天的实际共处,我发现原公约在某些边界问题上存在模糊地带。”
林星晚蹲下身,仔细看那些标注。比如“烹饪区使用后需在30分钟内完成清洁,油渍残留不得超过0.5平方厘米”,比如“沙发区晚间十点后为静默区,不可进行任何发出声音的活动”,比如“阳台绿植摆放需经双方确认,不得遮挡对方视线”。
详细得令人叹为观止。
“你觉得有必要这么……精确吗?”林星晚忍不住问。
“有必要。”顾北辞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模糊的边界会导致效率损耗和潜在冲突。明确划分能最大化减少不必要的互动。”
林星晚看着他低垂的侧脸。晨光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淡金,他的表情专注而认真,像是在处理什么重大的科研问题,而不是划分室友的楚河汉界。
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情绪。
“那这些区域,”她指着图纸上那些黄色线条,“使用时间怎么分配?”
“按公约基础条款,你的使用时段是工作七点半到八点半,十八点到二十二点,周末延长到二十三……”顾北辞突然停顿了一下。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图纸上扫过:“但考虑到实际需求,可以调整。”
林星晚挑眉:“比如?”
“比如你习惯早上七点做饭。”顾北辞用笔在烹饪区旁加了一行小字,“可申请提前至七点使用,需前一晚十点前提出。”
“那如果我临时起意呢?”
“原则上不允许。”顾北辞说,但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几秒,“但如果是不可抗力或突发状况,可以破例一次。每月上限两次。”
林星晚看着他那副认真计算“破例次数上限”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顾北辞,你制定这些规则的时候,会不会觉得累?”
顾北辞抬起头,似乎没理解这个问题:“累?”
“就是把所有事情都规划得这么精细,每个细节都考虑到。”林星晚说,“不会觉得……太紧绷了吗?”
顾北辞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星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低声说:“规则让人安心。”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林星晚差点没听清。她看着他重新低下头,用尺子比着画一条新的分界线,手腕稳定,线条笔直。
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
“其实,”林星晚突然说,“我觉得不用画这么细。”
顾北辞的手停住了。
“你看,”她指着图纸,“我们这几天相处得挺好的,虽然有一开始的不适应,但也没有真的冲突。有时候模糊一点,反而更自然。”
“自然不代表高效。”顾北辞反驳,“明确的规则可以避免99%的潜在问题。”
“但生活不是程序,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规则框定的。”林星晚认真地说,“比如你昨天送伞——公约里没有这一条,但你做了。如果严格按照规则,我应该等到雨停,或者自己想办法。”
顾北辞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不是说规则不好。”林星晚放缓语气,“只是觉得,也许我们可以……灵活一点。在基本互相尊重的前提下,给彼此留一些弹性空间。”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模糊的校园广播声。
顾北辞盯着图纸看了很久,久到林星晚以为他生气了。然后他拿起橡皮,擦掉了图上最细的那些黄色分界线。
“沙发区、餐桌区、烹饪区保留。”他说,“但使用时间可以协商。不必提前申请,当口头告知即可。”
林星晚眼睛亮了:“真的?”
“试行。”顾北辞补充道,“如果试行期间出现问题,恢复原条款。”
“没问题!”林星晚笑起来,“谢谢你,顾北辞。”
顾北辞没有回应这个感谢,而是收起图纸,站起身:“早餐吃什么?”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问这个问题。林星晚愣了一下,随即说:“你想吃什么?我可以做。”
“你决定。”顾北辞走向厨房,“我做咖啡。”
林星晚跟进去,打开冰箱查看食材。顾北辞则在咖啡机前作,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磨豆、压粉、萃取,深褐色的液体缓缓流入杯中,香气弥漫开来。
“你喝咖啡吗?”他问。
“偶尔,但今天想喝牛。”林星晚拿出鸡蛋和培,“做个培蛋三明治?”
顾北辞点头,从柜子里拿出第二个杯子,开始打泡。林星晚惊讶地发现,他拉花的手法居然很专业——泡注入时手腕稳定地晃动,在咖啡表面勾勒出简洁的树叶形状。
“你还会这个?”她忍不住问。
“实验室咖啡机同款。”顾北辞把杯子推过来,“练过。”
林星晚接过咖啡杯,浅尝一口。香醇顺滑,甜苦平衡得恰到好处。她看着杯子里那片精致的树叶拉花,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她最初想象的有些不同。
早餐在岛台进行。两人面对面坐着,阳光斜照在桌面上,把盘子里的食物照得亮晶晶的。林星晚咬了一口三明治,满足地眯起眼睛。
“对了,”她想起什么,“陈然说这周五天文台开放,问我要不要先去踩个点。你要一起去吗?”
顾北辞正用刀叉精准地切割培,闻言动作一顿:“我?”
“嗯,你是介绍人嘛。”林星晚笑着说,“而且陈然说,有些专业设备你可能比我更熟。”
顾北辞沉默着吃完那块培,才说:“周五下午我有组会。”
“哦……”林星晚有些失望,但很快调整过来,“没事,那我自己去。”
“但三点前可以。”顾北辞补充道,“组会四点开始。”
林星晚抬起头,对上他平静的目光。他没有笑,表情甚至没什么变化,但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他愿意陪她去。
“那就三点前!”她立刻说,“我查了,开放是一点到五点,我们两点到,看一个小时,你来得及吗?”
顾北辞点头,继续吃早餐。林星晚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泛起一阵细小的雀跃。
早餐后,顾北辞主动收拾了餐具。林星晚本想帮忙,但他说:“今天周,公约规定公共区域卫生我来。”
原来连卫生值他都严格执行。
林星晚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开始工作。她需要为周五的踩点做准备,列出要了解的问题清单,还要预习陈然发来的那些天文基础知识。
上午十点,她出来倒水,发现客厅里那张巨大的图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A4纸,贴在冰箱上。
她走近看,是那张平面图的简化版。红蓝黄三域还在,但那些细密的分界线消失了,只剩下主要的空间划分。下方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试行版。问题及时沟通。”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林星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从旁边撕下一张便签,画了个笑脸,贴在图纸旁边。
下午,她接到父亲的视频电话。为了避免打扰顾北辞,她特意走到阳台上接听。
“晚晚,新环境适应得怎么样?”屏幕里,父亲的脸被小吃摊的灯光照得有些模糊,背景是熟悉的锅勺碰撞声。
“挺好的,爸。”林星晚把摄像头转向阳台外,“你看,北校区风景不错吧?”
“怎么在阳台打电话?屋里不方便?”
“室友在学习,怕吵到他。”林星晚自然地说,“他很认真,是做研究的。”
父亲点点头:“那你要注意,别影响人家。对了,生活费还够吗?爸刚给你转了五百。”
“够的够的,你别总给我转钱。”林星晚鼻子有点酸,“你自己多吃点好的。”
挂了电话,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夕阳西下,北校区的建筑在暖金色的光线中显得庄重而宁静。她忽然想起顾北辞说的“规则让人安心”。
也许对她来说,父亲的关心和熟悉的南校区是安心;而对顾北辞来说,精确的规则和可控的环境才是安心。
不同的世界,不同的安全区。
但此刻,他们共享着同一片夕阳。
晚上,林星晚煮了面条。简单做了炸酱,切了黄瓜丝,还煎了两个荷包蛋。她盛好两碗,放在岛台上,然后去敲顾北辞的门。
“吃饭了。”
几秒后,门开了。顾北辞走出来,眼镜摘了,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像是刚从专注状态中脱离。
“你工作结束了?”林星晚问。
“告一段落。”顾北辞走到岛台前坐下,看着碗里的面条,“今天你生?”
林星晚一愣:“不是啊。”
“那为什么……”他指了指碗里的荷包蛋。她那份是正常的煎蛋,他那份的蛋白边缘被特意煎成了规整的圆形,蛋黄在正中心。
林星晚笑了:“早上看你对培切割那么精准,就试着煎了个完美荷包蛋。失败了三次,这是唯一成功的。”
顾北辞拿起筷子,仔细端详那个荷包蛋。圆形的蛋白,居中的蛋黄,边缘焦黄均匀。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星晚。这是第一次,他注视她的时间超过三秒。
“谢谢。”他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丝。
晚饭后,顾北辞主动洗碗。林星晚在客厅整理东西,听见厨房传来规律的流水声和碗盘碰撞的轻响。
她走到冰箱前,看着那张简化版的平面图。红蓝黄三色的区域划分依然清晰,楚河汉界分明。
但不知为何,她觉得那些线条,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坚硬了。
临睡前,她给顾北辞发了条微信——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除了那条“雨很大”的求救信号。
“周五两点,天文台门口见?”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只有一个字:“好。”
林星晚盯着这个字,突然想起苏晓昨天在电话里的尖叫:“他开始说‘好’了!不是‘嗯’,不是点头,是‘好’!有进步啊晚晚!”
她笑着关掉手机,躺在床上。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细长的光痕。
隔壁房间,顾北辞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电脑。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简单的对话界面,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良久。
最后,他点开林星晚的头像——是她的多肉植物的照片,那盆桃蛋在阳光下饱满圆润。
他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手机。
窗外,北校区的夜空星子稀疏。
但有些人眼里的光,比星辰更亮。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