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军营的轮廓逐渐清晰。
木栅栏围成的营寨延绵里许,望楼高耸,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时近黄昏,营中升起缕缕炊烟,与天边晚霞融成一片昏黄的雾霭。
周平深吸一口气。
军营的大门越来越近,他能看见门前持戟而立的哨兵,能听见营内隐约传来的练声与马嘶。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见到的第一个军事据点,也是他能否活下去的关键考验。
陈石快步跑到营门前,与哨兵低语几句,又指了指身后的周平一行人。
哨兵立刻挺直腰板,眼神中多了几分警惕与好奇。
周平缓步上前,步态从容。
经过营门时,他注意到木栅栏上挂着一面破损的军旗,旗面用浓墨写着一个大大的“周”字,边缘已被风雨侵蚀得发白。
“周字旗…”周平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面军旗,轻声吟道,“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这话出自《诗经·大雅·文王》。
陈石和哨兵都愣住了,他们大多不识字,更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词句,但能感觉到其中有一种庄重的意味。
周平转向陈石,指着军旗问:“你可知这周字,作何解?”
陈石茫然摇头。
“周,有周密、周全之意。”周平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几个士兵听见,
“《诗》云:太和元气,周流六虚。这太和年号,取得正是天地和谐、万物滋长之意。太和十年…当是国泰民安、边境宁靖之年。”
他完全是在信口开河。
《诗经》里本没有“太和元气,周流六虚”这句话,是他将《易经》的“周流六虚”和道家“太和元气”硬凑在一起的。
但这些士兵哪懂这些?
他们只看见一个衣着朴素却谈吐不凡的人,在军营门口从容不迫地讲解经义,这本身就像极了传闻中那些博学的皇室子弟。
陈石和哨兵们的眼神变了,多了几分敬畏。
就在这时,军营内传来一阵动。
营门大开,一队人马鱼贯而出。
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将领,身披铁甲,腰悬长剑,面庞方正,留着一把精心修剪的短须。
他身旁跟着的正是赵猛,落后半个马身。
这便是淮扬边军都尉丁远。
丁远策马至营门前十步处停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周平。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在周平粗陋的衣衫上扫过。
赵猛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丁远马前,抱拳禀报:“都尉大人,这位便是末将所说的贵人,自称皇室宗亲,周平。”
丁远没有下马,也没有立即说话。
他盯着周平看了足足五息,才缓缓开口,声音粗粝沙哑:“你说你是皇族?”
语气中的怀疑毫不掩饰。
周平心中冷笑。
他见过太多这种官僚,手握一点权力,便以为自己可以俯视一切。
对付这种人,谦逊退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他没有回答丁远的问题,反而上前一步,仰头直视马上的将领:“你便是此营都尉?”
这反问让丁远愣了一下。
按常理,平民见官该自称草民,即便真是皇族,初次见面也该客气些。
可周平的语气,倒像是在审问他。
“正是本将丁远。”丁远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不快。
“好一个都尉!”周平忽然提高声音,那声音清亮有力,在营门前回荡,
“本王问你,你驻守淮扬防线,职责为何?”
丁远的脸色阴沉下来:“自然是戍守边境,防备北金。”
“防备北金?”周平冷笑,
“那为何北金细作能深入我境,在淮水河滩公然活动?为何三个女细作能在你防区内潜行数十里,竟无一人察觉?”
他每说一句,就上前一步。
三步之后,已距丁远的马首不足五尺。
“本王在河滩撞破她们密会时,她们正商议如何绘制我淮扬防务图!”周平的声音越来越严厉,
“若非本王卫队失散,身边只有一老仆,定要将她们生擒!”
“即便如此,本王仍冒险查实了她们的身份,借赵校尉之手将其诛,而你,丁都尉!”
他猛地一指丁远:“你身为主将,防务松懈至此,让细作如入无人之境!”
“见了本王,不下马行礼,反而端坐马上,居高临下!这就是你戍守边境的态度?这就是你对皇族该有的礼数?”
一连串的质问如疾风骤雨,打得丁远措手不及。
他本能地想反驳,但周平的话句句在理,细作确实是在他防区被发现的,而他对“皇族”的态度也确实不算恭敬。
更关键的是,周平那种气场,太像真正的上位者了。
丁远在军中摸爬滚打二十年,见过不少京城来的贵人,那些真正的权贵子弟,确实有这种不把边境武将放在眼里的傲慢。
赵猛见状,连忙打圆场:“都尉大人,贵人一路劳顿,又经历了细作之事,心情不佳…”
“心情不佳?”周平打断他,目光依然锁定丁远,
“本王心情确实不佳!看到我大周边防如此松懈,看到我大周将领如此懈怠,本王如何能佳?”
他转身,背对丁远,面向营门前聚集的士兵,声音传遍全场:
“《诗》云: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如今北金虎视眈眈,边关将士本该枕戈待旦,时刻警惕!”
“可今所见…”他猛地转身,再次指向丁远,
“都尉懈怠于上,细作横行于下!若北金此刻来犯,尔等何以御敌?何以报国?”
这话说得极重。
军营门前一片死寂,所有士兵都屏住了呼吸。
几个军官脸色发白,丁远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周平知道火候已到。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缓,但依旧冰冷:
“丁都尉,本王给你两个选择。一,立刻下马,以礼相迎,本王或可念你多年戍边之苦,在皇兄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二,继续端坐马上,待本王回京,定向御史台参你一本,渎职懈怠、纵容细作、目无尊长,数罪并罚,你自己掂量。”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丁远的手紧紧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他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能感觉到周围士兵的目光,能感觉到赵猛焦急的眼神,也能感觉到周平那种吃定他的从容。
终于,他翻身下马。
动作有些僵硬,但确实是下马了。
丁远走到周平面前,抱拳躬身,这一次,腰弯得很深:“末将丁远,参见贵人。方才多有冒犯,请贵人恕罪。”
周平没有立即让他起身。
他静静看着丁远弯下的脊背,数了三息,才淡淡道:“罢了。带路吧。”
“是。”丁远直起身,脸上已换了一副恭敬表情,
“贵人请随我来。赵猛,安排最好的军帐,一应物品按最高规格准备!”
“遵命!”
军营大门彻底敞开。
周平走在最前,丁远落后半步引路,赵猛等人紧随其后。
沿途士兵纷纷侧目,窃窃私语,他们都看见了刚才那一幕,看见了平里威严的都尉,竟然对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人低头。
周平目不斜视,但心中暗松一口气。第一关,过了。
丁远为周平安排的军帐确实算得上豪华,至少相对其他军帐而言。
帐内铺着毛毡,设有木床、桌椅,甚至还有一面铜镜和一盆清水。
角落里摆着一个小火炉,炭火正旺,驱散了春夜的寒意。
“贵人暂且歇息,晚膳稍后送来。”丁远说完,躬身退出。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
周平终于可以放松紧绷的神经。
他坐在床沿,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他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人影消瘦憔悴,粗布衣衫沾满尘土,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依然清醒。
周平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感到一阵陌生,这个在军营门口厉声训斥都尉的人,真的是他吗?
那个冷静地设计陷害同伴、看着她们被死的人,真的是他吗?
帐外传来脚步声,周平立刻收敛心神。
是士兵送来晚膳:一盆粟米饭,一盘腌菜,一碗肉汤,还有一小壶酒。在这个边境军营,这已经是极高的待遇。
周平慢慢吃着,味同嚼蜡。
与此同时,中军大帐内。
丁远屏退左右,只留赵猛一人。
他背着手在帐内踱步,脸色阴沉得可怕。
“那周平…”丁远忽然停下,“他真是皇族?”
赵猛谨慎回答:“末将不敢断言。但他谈吐气度确非常人,且知晓许多…皇室秘闻。”
“比如?”
“比如他说他的母舅是御史大夫李明远。”赵猛压低声音,
“他还说,李公上月来信,提及要在陛下面前为边境武将美言,其中就有…就有都尉大人您。”
丁远的眼睛亮了一瞬,但随即又黯淡下来:“李明远…御史大夫姓李的倒是有,但是不是叫明远…”
他沉吟片刻,忽然朝帐外喊道:“来人!去请萧参军!”
约莫一刻钟后,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文士掀帘而入。
他穿着青色儒袍,面庞清瘦,眼神锐利,正是军中参军萧仙英,负责文书、律法、情报等事务。
“萧参军,你可知道朝中御史大夫,有没有一个叫李明远的?”
萧仙英愣了愣,皱眉思索片刻,摇头:“御史台几位大夫,下官虽未全见过,但名讳都知晓。”
“李姓的只有一位,李文远,字明德,现任御史大夫,兼领谏议大夫。李明远…从未听说过。”
帐内一片死寂。
丁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赵猛也倒吸一口凉气。
“李文远…李明远…”丁远喃喃重复,突然暴怒,一拳砸在案几上,
“好一个周平!竟敢耍我!”
案几上的茶杯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萧仙英不明所以:“都尉,这是…”
丁远强压怒火,将今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萧仙英听罢,眉头紧锁:“那人自称皇室宗亲,却说错了母舅名讳…确实可疑。”
“不过,也有可能是口误,或是我们不知晓的宗室远亲…”
“口误?”丁远冷笑,
“御史大夫这种官职,名字能说错?分明是信口胡编,结果编了个近似的!”
他来回踱步,眼中寒光闪烁:“我今在营门前被他当众羞辱,还当他是真龙,毕恭毕敬…好,好得很!”
赵猛小心问道:“那都尉打算…”
“打算?”丁远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明一早,本将要好好招待这位贵人。他不是喜欢讲《诗经》吗?本将要让他知道,军营里不讲诗书,只讲刀兵!”
他看向萧仙英:“萧参军,你去准备一下。明升帐,本将要当众审问这个皇子,真的假的,审审就知道了。”
萧仙英迟疑道:“若他真是皇族…”
“若他真是,本将顶多赔罪。”丁远挥手,“若他是假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帐内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冒充皇族,死罪。北金细作,死罪。
无论哪一条,都足够让那个叫周平的年轻人死上十次。
帐外,夜色渐浓。
军营中灯火零星,哨兵在栅栏后巡视,脚步声规律而沉重。
周平躺在军帐的木床上,辗转难眠。
他不知道丁远已经识破了他的谎言,不知道明将有一场更大的风暴等待着他。
他只是在想,那把古琵琶现在何处?
还有没有机会回去?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他还能活多久?
远处传来梆子声,二更天了。
周平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他需要休息,需要体力,因为明天可能比今天更加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