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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晨光熹微,军营的号角声便撕裂了黎明。

周平一夜浅眠,几乎是在第一声号角响起时就睁开了眼睛。

帐外传来士兵晨的呼喝声,整齐划一,气腾腾。

他起身,用铜盆中的清水擦了把脸。

水面上倒映着一张苍白疲惫的脸,眼中布满血丝。

周平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衣衫,经过一夜的休息,至少精神上已经做好了准备。

帐帘被掀开,赵猛站在门外,“贵人,都尉大人请您前往中军大帐。”

语气平静,但周平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异样,赵猛的眼神没有直视他,而是微微下垂,右手习惯性地按在刀柄上。

这不是请客该有的姿态。

“带路。”周平只说了两个字。

从军帐到中军大帐不过百步距离,周平却走得异常缓慢。

他仔细观察着沿途的一切:练的士兵虽然纪律严明,但不少人偷眼看他

巡逻的卫队经过时,会特意停下让路,但手始终不离兵器。

中军大帐前,八个全副武装的卫兵分列两侧。

他们不是普通的守门士兵,铠甲更精良,兵器更锋利。

当周平走近时,八人同时握紧矛杆,发出整齐的敲击地面的声音。

不是请,是押。

赵猛在帐门前停下,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平没有立即进去,而是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那面“丁”字旗。

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某种警告。

他撩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的景象让周平心中凛然。

正中央的长案后端坐着丁远,一身明光铠,腰悬长剑,面沉如水。

左侧下首坐着萧仙英,青衣儒袍,手中把玩着一支毛笔。

右侧站着四名亲兵,手按刀柄,目光如炬。

这不是接见贵客的布置,这是审问犯人的阵势。

帐内死寂,只有炭火在火盆中噼啪作响。

周平站在帐中,能感觉到身后赵猛也跟了进来,站在他身后三步处,恰好堵住了退路。

“贵人来了。”丁远终于开口,声音不冷不热,“坐。”

他指了指长案前的一张矮凳。

那凳子又矮又小,与丁远高大的座椅形成鲜明对比。

坐在上面的人,自然要仰视主位上的都尉。

周平看了一眼那张凳子,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与丁远对视。

五息。十息。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仙英停下转笔的动作,四名亲兵的手指扣紧了刀柄。

赵猛的呼吸声在身后变得粗重。

终于,周平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丁都尉,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丁远眉头一皱:“贵人何意?”

“何意?”周平向前一步,目光扫过那张矮凳,又扫过两侧的亲兵,

“本王虽非军中之人,却也知晓礼数。主客相见,主人不起身相迎,是为失礼”

“为主客设座,位卑于主,是为不敬,帐中陈设刀兵,如临大敌,是为无礼。”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提高一分:“本王昨入营,已告诫你要谨守本分。”

“今你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丁远,你真当本王不敢治你?”

这话说得锋芒毕露,完全不像一个身处劣势的人该有的态度。

丁远显然没料到周平会如此强硬,一时竟被噎住了。

萧仙英见状,连忙起身打圆场:“贵人息怒。都尉大人绝无怠慢之意,只是军务繁忙,一时疏忽…”

“一时疏忽?”周平转向萧仙英,眼神锐利,“你是何人?”

“下官萧仙英,军中参军。”

“参军?”周平上下打量他,“既是文职参军,就该知晓礼法规矩。”

“丁都尉失礼,你不劝谏,反而替他开脱,这便是你为参军的本分?”

萧仙英脸色一僵,强笑道:“贵人教训的是。只是…军中不比朝堂,礼数从简,还望贵人海涵。”

这话绵里藏针,既解释了丁远的“失礼”,又暗指周平不懂军旅,太过讲究。

周平心中冷笑。他知道,真正的试探要开始了。

果然,萧仙英话锋一转:“说起来,贵人昨提及,母舅乃是御史大夫…不知是哪位大人?下官在京中有些故旧,或曾听闻。”

来了。

周平心中一紧,但面色不变。

他昨确实随口编了个“李明远”,现在看来,要么是这个名字有问题,要么是姓氏有问题。

但具体问题出在哪里,他无从知晓。

不能慌,不能露怯。

周平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那张矮凳前,却没有坐下,而是用脚轻轻踢了踢凳脚。

这动作很轻佻,完全不符合皇族的仪态,但在此刻却有一种刻意的傲慢。

“本王的大舅,”他慢悠悠地说,

“自然是当朝御史大夫。怎么,萧参军对此有疑问?”

这话避实就虚,没有说出名字。

萧仙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敢。只是下官记得,御史台几位大人中,李姓的似乎只有一位李文远李大人”

“不知是否与贵人所说是同一人?”

李文远。

周平脑中嗡的一声。

原来如此,他说的是“李明远”,而真正的御史大夫是“李文远”。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丁远的目光死死盯着周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周平的心脏狂跳,但他强迫自己笑了。

不是紧张的笑,而是一种听到荒谬言论时忍俊不禁的笑。

他笑了三声,然后停下,看着萧仙英,眼神中满是讥讽:

“萧参军,你刚才说什么?本王大舅叫什么?”

萧仙英被他笑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重复:“李文远…”

“李文远?”周平打断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勃然大怒,“赵猛!”

他突然转身,对着身后的赵猛厉声喝道:“昨本王是如何与你说的?本王大舅姓甚名谁?”

赵猛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下意识回答:“贵人说是…李明远…”

“放屁!”周平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咆哮,“本王明明说的是李文远!李文远!你耳朵聋了不成?!”

这一吼来得太过突然,所有人都愣住了。赵猛更是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周平不给任何人思考的时间,他大步走到赵猛面前,几乎贴着他的脸,

“本王再问你一遍!昨河滩之上,本王说的是李文远,还是李明远?!”

“我…我…”赵猛脑中一片混乱。他确实记得周平说的是“李明远”,

但周平此刻的暴怒如此真实,如此理直气壮,让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难道真是自己听错了?

“说!”周平又是一声厉喝。

“我…好像是…”赵猛额头上渗出冷汗,“好像是李…李文远…”

“好像?”周平冷笑,转身看向丁远和萧仙英,“丁都尉,萧参军,你们听到了?赵猛承认了,是李文远!”

丁远和萧仙英面面相觑。

他们没想到周平会来这一手,不是辩解,不是圆谎,而是直接倒打一耙,把责任全推给赵猛。

但还没完。

周平又走到帐门口,对外面喊道:“李四!王五!陈石!进来!”

三个士兵应声而入。他们显然一直在帐外待命,听到召唤立刻进来,单膝跪地:“贵人!”

周平站在他们面前,声音平静了些,但依然威严,

“你们三人,昨都在场。本王问你们,昨在河滩,本王提及大舅时,说的是李文远,还是李明远?”

李四和王五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犹豫。他们昨站得稍远,确实没听清具体名字,只记得是“李”什么“远”。

陈石却抬起头,他想起昨周平确实说过“李公明远”,

但“明远”好像是字而非名…他正犹豫间,忽然看见周平的眼神,那眼神中有警告。

陈石想起昨周平对他的温和态度,他咬了咬牙,大声道:

“回贵人!小的听得清清楚楚,贵人说的是李文远李大人!小的叫陈石,说话最老实,从不说谎!”

这话掷地有声。

李四和王五见状,也连忙附和:“是是是,是李文远!小的们也听见了!”

帐内一片死寂。

丁远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

他死死盯着赵猛,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赵猛!到底怎么回事?!”

赵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都尉!末将…末将昨可能听岔了…贵人说的应该是李文远…是末将记错了…”

“记错了?”丁远猛地拍案而起,

“如此重要的事,你也能记错?!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个记错,本将差点冒犯了贵人?”

他快步走下主位,走到赵猛面前,一脚踹在他肩上:“废物!滚出去!”

赵猛不敢反抗,连滚带爬出了大帐。

丁远这才转向周平,脸上已换了一副表情。

他躬身作揖,腰弯得几乎要碰到膝盖:

“贵人恕罪!都是末将御下不严,听信谗言,险些误会贵人!末将该死!末将该死!”

萧仙英也连忙起身,深深一揖:“下官糊涂,不该听信一面之词,冒犯贵人,请贵人责罚!”

周平冷冷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人难堪。

丁远和萧仙英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不敢抬头,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良久,周平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

“丁都尉,你可知罪?”

“末将知罪!”

“何罪?”

“末将…听信下属误报,怀疑贵人身份,是为不敬”

“帐中陈设刀兵,怠慢贵人,是为无礼,身为边军主将,不查实情,轻信人言,是为失职…”

丁远一条条数着自己的罪状,声音越来越低。

他知道,这些罪名可大可小,往大了说,足够削职问罪,往小了说,也要记过罚俸。

而决定权,就在眼前这个年轻人手中。

周平走到长案后,在那张高大的主座上坐下。

他俯视着依然躬身的丁远和萧仙英,终于,周平开口:“罢了。”

丁远和萧仙英如蒙大赦,刚要道谢,却又听周平说: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丁远,你懈怠军务在前,怠慢本王在后,罚你三月俸禄,以儆效尤。”

“萧仙英,你身为参军,不查实情,胡乱进言,罚你一月俸禄。可有异议?”

“不敢!谢贵人宽宏!”两人齐声道。

“起来吧。”周平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些,

“本王知道,边境军务繁忙,你们也是职责所在。只是今后须得谨言慎行,莫要再犯。”

“是!是!”丁远直起身,连忙对帐外喊道,“来人!上茶!上最好的茶!”

他又亲自将周平扶上主座,萧仙英站在一旁,亲自为周平斟茶,姿态恭敬得如同侍奉皇帝的太监。

帐内的气氛彻底逆转。

周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

热气氤氲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锐利。

他赢了这一局。

但代价是彻底得罪了赵猛,那个校尉此刻一定在帐外咬牙切齿。

而丁远和萧仙英的表面恭敬之下,是真的服气,还是隐忍待发?

周平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时代,在这个陌生的军营,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因为下一场考验,随时可能到来。

而那时,他未必还能有这样的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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