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猛策马奔出二里地,确认已远离周平一行人后,才稍稍勒缓了马速。
跟随他的两名亲兵,张彪和孙虎并骑追上。
“校尉,”张彪年长些,在军中已有十年,压低了声音问,“那几个女子…得是不是太急了些?”
赵猛没有立即回答。
马匹的蹄声在土路上嗒嗒作响,惊起草丛中的几只野雉。
“人是谁让的?”
张彪一愣:“是…是那位贵人,周平。”
“他是什么身份?”
“自称皇室宗亲。”
赵猛转头看了张彪一眼,“是自称,还是真是?”
张彪语塞。孙虎接话道:“可那标记…确实在她们背上。”
“标记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别人画的。”“周平先为她们整理衣衫,后说查验出标记,是不是他画上去的,谁能看见?”
两名亲兵面面相觑。
他们当时站在外围,确实没看清周平的具体动作。
“退一万步,”赵猛继续,
“就算那三个女子真是北金细作,你们说,活着的细作有用,还是死了的细作有用?”
“自然是活…”张彪说到一半停住了。
赵猛冷笑:“所以,急着人的不是我们,是那位贵人。至于为什么急着…”
“要么是她们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要么是她们的身份本经不起细查,要么…她们本不是什么细作,只是他需要灭口的累赘。”
孙虎倒吸一口凉气:“那万一错了…”
“错了又如何?”赵猛打断他,“我问你,死的人最好是细作,还是平民?”
“当然是细作!细作有功,平民有过。”张彪回答。
“这就对了。”赵猛一抖缰绳,马匹加快速度,
“若是细作,我们敌有功,周平揭发有功,皆大欢喜。若不是细作…”
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散,“那也是周平的命令,周平指认的标记,周平让的。”
“上面追究下来,我们只是奉命行事,难道皇子的命令,我们这些小卒敢不从?”
张彪和孙虎恍然大悟。
“可若周平不是皇子…”孙虎还有疑虑。
赵猛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他若不是皇子,那就是冒充宗亲的死罪,更是北金细作的重罪!”
“到时我们他,更是大功一件!”
他收敛笑容,眼神变得锐利:“现在,我们只要将他请回军营,交给丁都尉。真的假的,让都尉去头疼。我们呢…”
他拍了拍马鞍旁的箭囊:“该领的赏不会少,该背的锅有人扛。这叫进可攻,退可守。”
两名亲兵心悦诚服。张彪感叹:“还是校尉想得周全。”
“在边境活下来,光靠勇武不够,还得靠这个。”赵猛指了指自己的太阳,
“走吧,早点回去禀报。丁都尉那边…得好好说。”
三人再次催马,沿着蜿蜒的土路向军营方向疾驰。
同一时间,河岸边。
周平一行人走得很慢。
这种速度与其说是赶路,不如说是散步,但没人催促,毕竟赵猛交代过要礼遇周平。
周平能感觉到李四和王五偶尔投来的目光,他们离那三个女子的尸体渐行渐远,但空气中的血腥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必须说点什么。
周平意识到,沉默会让士兵们有太多时间思考,而思考可能产生怀疑。
“李四,王五,”他开口,声音尽量温和,“你们在军中多久了?”
李四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面庞黝黑,他闷声回答:“回贵人,七年了。”
“七年…那是老兵了。”周平点头,“自愿投军的?”
这话问得随意,但李四的脸色却沉了沉。
王五年轻些,约莫二十出头,直接哼了一声:“哪有什么自愿?都是。”
周平心中一紧。
他犯了一个错误,在这个时代,普通士兵多是征兵制下的产物,所谓“自愿投军”要么是军官,要么是特殊情况。
他一个“皇子”,问出这种问题,显得不食人间烟火。
“…”周平迅速调整,“也是为国效力。家中父母可好?”
王五的脸色更难看了:“爹去年死了,娘病着,小弟才十岁。要不是军令下来,一家要出丁一个,我现在还在家种地。”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怨气。陈石回头瞪了王五一眼:“少说两句!”
王五低下头,不再言语。
周平明白,他必须挽回局面。
这些士兵虽然地位低下,但他们的态度、他们的话,都可能影响赵猛甚至丁都尉的判断。
一个不受士兵待见的“皇子”,听起来就不那么可信。
“陈石,”周平转向走在前面开路的年轻士兵,“你呢?家中如何?”
陈石大约二十五六岁,脸上总带着一种朴实的笑容,
“回贵人,小的家中还行。爹娘健在,兄弟三个,我是老二。”
“大哥娶了媳妇,在家奉养爹娘,小弟还小,我出来当兵,家里免了税,还能寄些饷银回去。”
他说得坦然,没有怨气也没有炫耀,周平心中一动,这个人,或许可以成为突破口。
“不容易。”周平感叹,“边境苦寒,战事又紧。你们驻守在此,保家卫国,都是功臣。”
这话说得诚恳,陈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贵人过奖了,我们就是当兵的,尽本分。”
“本分…”周平重复这个词,忽然问,“今天是什么子了?本王离京久,都要算不清了!”
陈石不疑有他:“回贵人,太和十年,十月初七。”
太和十年。
周平脑中飞速运转。
太和…中国古代年号中有太和吗?
北魏孝文帝用过太和,但那是在南北朝,不是宋朝。
唐文宗也用过年号太和,但这里是周宋,一个历史上不存在的朝代。
“那按历法而言,该是几年”周平试探性地问。
中国古代用支纪年,六十年一循环,如果知道是太和十年,再知道一个公历年份,就能大概确定周宋的年代。
陈石却茫然摇头:“小的不识字,不懂什么甲子乙丑。只记得是太和十年,听说是公历1150年?”
1150年!
周平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公元1150年,这确实是南宋时期,准确说,是南宋高宗绍兴二十年。
历史上,这一年岳飞已含冤而死八年,宋金签订绍兴和议已七年,双方暂时休战,但边境依然紧张。
可这里不是南宋,是“周宋”。年号不是“绍兴”,是“太和”。
一个平行时空?还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历史走向?
周平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之前所有的应对,都是基于这是类似南宋的朝代这一假设。
但如果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历史线,那么他的知识储备将毫无用处,
他不知道朝中有哪些大臣,不知道皇室的姓名谱系,不知道朝堂的政治格局,甚至不知道基本的典章制度。
“贵人?”陈石注意到周平脸色不对,“您没事吧?”
“无事。”周平强迫自己镇定,“只是想起一些…朝中旧事。太和十年…时间过得真快。”
队伍继续前行。
河岸的风景渐渐变化,荒草丛生的滩涂变成了开垦过的田地,能看到田埂的痕迹。
远处出现炊烟,不止一处,看来接近军营了。
周平直起身,望向远方。
太和十年。公元1150年。一个叫“周宋”的朝代。边境有北金这个敌人。
而他自己,一个穿越而来的普通人,正在冒充这个朝代的皇子。
前路漫漫,迷雾重重。
但至少,他还活着,而活着,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