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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萧逸满足地喟叹一声。

“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没有噩梦,没有喧嚣,没有那些试图挑战他睡眠底线的愚蠢之人和事。

这次休息足足四天,并没有人打扰。

第五天清晨,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暖融融的金色透过窗棂,在地面铺开一片安静的光斑。

他撑着床榻,慢悠悠地坐起身,习惯性地轻咳了两声,这具破败的身体总是在提醒他存在。

“公子,您醒了!”

小厮阿武几乎是贴着门板在候着,一听到动静立刻推门而入。

他手里端着一盆温度正好的热水,脸上是一种混杂着狂热与敬畏的神情,看萧逸的眼神,像是看着庙里新塑的金身。

伺候萧逸的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柔,带着几分朝圣般的虔诚。

“外面……”

萧逸只吐出两个字,便懒得再说下去,只用下巴朝门外指了指。

即便隔着几重院墙,那股挥之不去的嗡嗡声,依然顽固地渗透进来,像一群驱之不散的夏蚊蝇。

阿武连忙躬身,压低了嗓子,用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语调飞快汇报。

“公子,您是不知道!天翻了!整个扬州城都翻天了!”

“孙明志,那个知府,昨夜三更就被从被窝里锁了出去!听说京里来了的大官,进行三司会审,牌子一亮,整个知府衙门,从师爷到看门狗,全被捆了!”

“还有城里那些跟孙知府走得近的员外乡绅,今天一早,家门口全被官差围得水泄不通!哭爹喊娘的,抄家的,满街都是!”

萧逸面无波澜地擦着手,对这些预料之中的结果,提不起半分兴趣。

他只关心一件事。

“吵。”

一个字,让阿武瞬间噤声。

“是,是小的多嘴!”阿武赶紧低下头,“只是……咱们府门口,从天没亮就被人堵住了。送礼的帖子堆得比门槛还高,扬州八大盐商、四大绸缎庄的掌柜,全在外面候着,都说想求见您一面,哪怕……哪怕只是给您磕个头都行……”

萧逸擦手的动作顿住。

新的噪音,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烦人。

他将布巾扔回盆里,倦怠地摆了摆手。

“不见。”

“告诉他们,我病了,要死了,没空。”

阿武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脸上竟浮现出“果然如此”的敬佩。

“小的明白!”

看着阿武转身出去,萧逸疲惫地靠回床头。

麻烦。

解决了一个大的噪音源,却引来了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

这不符合他追求的“一劳永逸”。

正当他准备躺下再补个回笼觉时,房门再次被猛地推开。

“逸儿”“三少爷”

二嫂杨氏和管家萧忠,一前一后地冲了进来,两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极致的激动、不安,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逸儿,你……你可吓死我了!”杨氏几步上前,抓住萧逸的手,上下打量着他,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眼眶瞬间就红了。

“知府倒了!那可是知府啊!我们萧家不仅没事,官府还派人送来了公文,免了我们家三年的税赋!三年啊!”

“还有,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银票,正是孙明志“孝敬”的那五千两,双手捧着,递到萧逸面前。

“孙明志那个王八蛋,被抄家时,指名道姓要萧家上交!”

”不用,就当是我的医药费了。“萧逸道。

“逸儿,现在整个扬州城,谁不知道我们萧家的名号?那些以前对我们爱搭不理的商行,今天全都派管家过来,求着要跟我们!镖局的生意,怕是要做到江南第一了!”

萧逸被他们吵得太阳突突直跳。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安静。”

杨氏和萧忠立刻噤声,紧张地看着他。

萧逸掀开被子,慢吞吞地下床,由着阿武给他披上那件厚实的狐裘。

“二嫂”

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这些事,你们处理就好。”

杨氏一愣:“我们处理?逸儿,这……这么大的事,我们哪做得了主?”

萧逸喝了口水,润了润涩的喉咙。

他只负责睡觉,其他不负责。

“以后,家里所有对外的事情,都由你们全权决定。我累了,不想管。”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捧着水杯,垂着眼睑。

杨氏和管家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

在他们看来,扳倒知府,名震扬州,这是泼天的富贵与权势的开端,可萧逸却像扔掉一件碍事的破衣服一样,将这一切都丢给了他们。

这个病弱的少年,他的襟,他的格局,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逸儿你放心养病!外面的事,有我在!我豁出这条命,也绝不让你再半点心!”

一场家庭会议,在萧逸看来,不过是把噪音外包出去的节能行为。

但在杨氏心中,却是一次家族核心的确立,一次沉重而光荣的托付。

他们带着无上的使命感,精神抖擞地离去。

房间里,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萧逸靠在椅子上,在窗边寻了一块被阳光铺满的地方,闭上了眼。

然而,这一次,他却没能睡着。

知府倒台了。

可然后呢?

朝廷会派来一个新的知府。也许姓李,也许姓王。

这个新的知府,是清官还是贪官?

他会不会也觉得萧家这块肥肉很碍眼?会不会也想来制造一点“噪音”?

这次能用账本,下次呢?

这次的手段,用过一次,就不再是奇招。

萧逸的脑中,一个清晰的逻辑链条正在形成。

扬州城内的麻烦,源于扬州的官。

扬州的官,源于朝廷。

朝廷,源于这个国家的制度。

这是一个自上而下的、源源不绝的噪音制造体系。

他今天拍死了一只孙明志,明天,这个体系会制造出无数只孙明志、李明志、王明志。

治标不治本。

这不是他想要的“安稳”。

他想要的,是一劳永逸,是永恒的静谧。

想要不被规则束缚,最好的办法,就是成为制定规则的人。

不。

不对。

制定规则,意味着无休止的会议,无休止的争吵,无休止的麻烦。

太吵了。

萧逸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想要的,不是去制定规则。

而是站在一个让所有规则都必须为他让路的高度。

站在一个让所有人都只能仰望他,甚至不敢在他面前大声喘气的高度。

那样,才能获得绝对的、永恒的安静。

商贾,不行。

富甲一方的商贾,在权力面前,依旧脆弱得不堪一击,像一只随时能被捏死的蚂蚁。

萧逸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眸子,此刻清明得有些骇人。

他的目光穿过庭院,投向了家族深处,那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尘封已久的书房。

那里,藏着这个世界唯一的晋升阶梯。

科举。

读书,考试,入仕。

成为这个噪音体系的一部分,然后,从内部,掌控它,最终,让它为自己的“安稳睡眠”服务。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让萧逸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发自灵魂深处的疲惫。

那意味着要背诵无数枯燥的经义,要写无数言不由衷的文章,要和无数虚伪的人打交道。

那是一条无比漫长、无比辛苦、无比喧闹的道路。

可……

这也是唯一能从源上解决问题的道路。

最麻烦的路,通向最省力的结果。

一种极致的烦躁涌上心头。

绝对的理性,再次以一种冷酷的方式,压倒了身体的惰性。

萧逸站起身,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走得很稳,像是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死囚。

阿武看见他移动,连忙上前搀扶。

“公子,是要回床上歇着吗?”

萧逸没有回答,只是挣开了他的手,径直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阿武满心不解,却不敢多问,只能快步跟上。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陈旧的、混杂着书卷与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阳光从门口照进去,能看见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上下翻飞,像一个个喧闹的幽魂。

萧逸走了进去。

他无视了那些蒙尘的古玩字画,径直走到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前。

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套《四书集注》。

他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论语》,指尖拂过封皮,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迹。

他翻开书页,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看得他头疼欲裂。

真麻烦啊……

为了睡个好觉,真的好麻烦。

他轻轻合上书,转过身。

门外的光线,勾勒出他单薄而笔直的轮廓,带着一种决绝的萧索。

他对愣在门口的阿武,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去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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