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满足地喟叹一声。
“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没有噩梦,没有喧嚣,没有那些试图挑战他睡眠底线的愚蠢之人和事。
这次休息足足四天,并没有人打扰。
第五天清晨,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暖融融的金色透过窗棂,在地面铺开一片安静的光斑。
他撑着床榻,慢悠悠地坐起身,习惯性地轻咳了两声,这具破败的身体总是在提醒他存在。
“公子,您醒了!”
小厮阿武几乎是贴着门板在候着,一听到动静立刻推门而入。
他手里端着一盆温度正好的热水,脸上是一种混杂着狂热与敬畏的神情,看萧逸的眼神,像是看着庙里新塑的金身。
伺候萧逸的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柔,带着几分朝圣般的虔诚。
“外面……”
萧逸只吐出两个字,便懒得再说下去,只用下巴朝门外指了指。
即便隔着几重院墙,那股挥之不去的嗡嗡声,依然顽固地渗透进来,像一群驱之不散的夏蚊蝇。
阿武连忙躬身,压低了嗓子,用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语调飞快汇报。
“公子,您是不知道!天翻了!整个扬州城都翻天了!”
“孙明志,那个知府,昨夜三更就被从被窝里锁了出去!听说京里来了的大官,进行三司会审,牌子一亮,整个知府衙门,从师爷到看门狗,全被捆了!”
“还有城里那些跟孙知府走得近的员外乡绅,今天一早,家门口全被官差围得水泄不通!哭爹喊娘的,抄家的,满街都是!”
萧逸面无波澜地擦着手,对这些预料之中的结果,提不起半分兴趣。
他只关心一件事。
“吵。”
一个字,让阿武瞬间噤声。
“是,是小的多嘴!”阿武赶紧低下头,“只是……咱们府门口,从天没亮就被人堵住了。送礼的帖子堆得比门槛还高,扬州八大盐商、四大绸缎庄的掌柜,全在外面候着,都说想求见您一面,哪怕……哪怕只是给您磕个头都行……”
萧逸擦手的动作顿住。
新的噪音,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烦人。
他将布巾扔回盆里,倦怠地摆了摆手。
“不见。”
“告诉他们,我病了,要死了,没空。”
阿武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脸上竟浮现出“果然如此”的敬佩。
“小的明白!”
看着阿武转身出去,萧逸疲惫地靠回床头。
麻烦。
解决了一个大的噪音源,却引来了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
这不符合他追求的“一劳永逸”。
正当他准备躺下再补个回笼觉时,房门再次被猛地推开。
“逸儿”“三少爷”
二嫂杨氏和管家萧忠,一前一后地冲了进来,两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极致的激动、不安,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逸儿,你……你可吓死我了!”杨氏几步上前,抓住萧逸的手,上下打量着他,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眼眶瞬间就红了。
“知府倒了!那可是知府啊!我们萧家不仅没事,官府还派人送来了公文,免了我们家三年的税赋!三年啊!”
“还有,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银票,正是孙明志“孝敬”的那五千两,双手捧着,递到萧逸面前。
“孙明志那个王八蛋,被抄家时,指名道姓要萧家上交!”
”不用,就当是我的医药费了。“萧逸道。
“逸儿,现在整个扬州城,谁不知道我们萧家的名号?那些以前对我们爱搭不理的商行,今天全都派管家过来,求着要跟我们!镖局的生意,怕是要做到江南第一了!”
萧逸被他们吵得太阳突突直跳。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安静。”
杨氏和萧忠立刻噤声,紧张地看着他。
萧逸掀开被子,慢吞吞地下床,由着阿武给他披上那件厚实的狐裘。
“二嫂”
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这些事,你们处理就好。”
杨氏一愣:“我们处理?逸儿,这……这么大的事,我们哪做得了主?”
萧逸喝了口水,润了润涩的喉咙。
他只负责睡觉,其他不负责。
“以后,家里所有对外的事情,都由你们全权决定。我累了,不想管。”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捧着水杯,垂着眼睑。
杨氏和管家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
在他们看来,扳倒知府,名震扬州,这是泼天的富贵与权势的开端,可萧逸却像扔掉一件碍事的破衣服一样,将这一切都丢给了他们。
这个病弱的少年,他的襟,他的格局,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逸儿你放心养病!外面的事,有我在!我豁出这条命,也绝不让你再半点心!”
一场家庭会议,在萧逸看来,不过是把噪音外包出去的节能行为。
但在杨氏心中,却是一次家族核心的确立,一次沉重而光荣的托付。
他们带着无上的使命感,精神抖擞地离去。
房间里,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萧逸靠在椅子上,在窗边寻了一块被阳光铺满的地方,闭上了眼。
然而,这一次,他却没能睡着。
知府倒台了。
可然后呢?
朝廷会派来一个新的知府。也许姓李,也许姓王。
这个新的知府,是清官还是贪官?
他会不会也觉得萧家这块肥肉很碍眼?会不会也想来制造一点“噪音”?
这次能用账本,下次呢?
这次的手段,用过一次,就不再是奇招。
萧逸的脑中,一个清晰的逻辑链条正在形成。
扬州城内的麻烦,源于扬州的官。
扬州的官,源于朝廷。
朝廷,源于这个国家的制度。
这是一个自上而下的、源源不绝的噪音制造体系。
他今天拍死了一只孙明志,明天,这个体系会制造出无数只孙明志、李明志、王明志。
治标不治本。
这不是他想要的“安稳”。
他想要的,是一劳永逸,是永恒的静谧。
想要不被规则束缚,最好的办法,就是成为制定规则的人。
不。
不对。
制定规则,意味着无休止的会议,无休止的争吵,无休止的麻烦。
太吵了。
萧逸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想要的,不是去制定规则。
而是站在一个让所有规则都必须为他让路的高度。
站在一个让所有人都只能仰望他,甚至不敢在他面前大声喘气的高度。
那样,才能获得绝对的、永恒的安静。
商贾,不行。
富甲一方的商贾,在权力面前,依旧脆弱得不堪一击,像一只随时能被捏死的蚂蚁。
萧逸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眸子,此刻清明得有些骇人。
他的目光穿过庭院,投向了家族深处,那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尘封已久的书房。
那里,藏着这个世界唯一的晋升阶梯。
科举。
读书,考试,入仕。
成为这个噪音体系的一部分,然后,从内部,掌控它,最终,让它为自己的“安稳睡眠”服务。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让萧逸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发自灵魂深处的疲惫。
那意味着要背诵无数枯燥的经义,要写无数言不由衷的文章,要和无数虚伪的人打交道。
那是一条无比漫长、无比辛苦、无比喧闹的道路。
可……
这也是唯一能从源上解决问题的道路。
最麻烦的路,通向最省力的结果。
一种极致的烦躁涌上心头。
绝对的理性,再次以一种冷酷的方式,压倒了身体的惰性。
萧逸站起身,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走得很稳,像是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死囚。
阿武看见他移动,连忙上前搀扶。
“公子,是要回床上歇着吗?”
萧逸没有回答,只是挣开了他的手,径直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阿武满心不解,却不敢多问,只能快步跟上。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陈旧的、混杂着书卷与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阳光从门口照进去,能看见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上下翻飞,像一个个喧闹的幽魂。
萧逸走了进去。
他无视了那些蒙尘的古玩字画,径直走到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前。
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套《四书集注》。
他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论语》,指尖拂过封皮,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迹。
他翻开书页,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看得他头疼欲裂。
真麻烦啊……
为了睡个好觉,真的好麻烦。
他轻轻合上书,转过身。
门外的光线,勾勒出他单薄而笔直的轮廓,带着一种决绝的萧索。
他对愣在门口的阿武,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去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