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养心殿。
烛火在沉重的空气里挣扎,投下的影子扭曲拉长,将殿内的一切都染上疲惫的轮廓。
年轻的景明帝深陷在龙椅里,身前的奏折高过了他的头顶。
每一本,都是一桩烂事。
南方的水患,北境的军饷,朝堂上永无休止的撕咬。
登基十五年,他的一腔热血,早已被这台腐朽而精密的官僚机器研磨得冰冷。
他想做事。
可他手上的人,要么是只会念叨祖宗之法的木头清流,要么是只知搜刮民脂的勋贵蛀虫,要么,就是司礼监那群无的奴才。
能用,却不敢重用。
孤家寡人。
这四个字,就是他这位九五之尊最真实的写照。
“陛下,子时了,龙体要紧。”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躬着身子,声音轻飘飘的。
景明帝眼皮未抬,只从鼻腔里挤出一个疲倦的“嗯”。
就在这时,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撕裂了死寂,一名小太监几乎是滚进来的,双手高举着一卷火漆封口的奏折,声嘶力竭。
“陛下!八百里加急!江南巡按御史林正德,密奏!”
八百里加急?
景明帝那双死水般的眸子猛地掀开,终于透出一线活人的光。
林正德。
他记得,那是他亲手从翰林院里刨出来的一块硬骨头,安在江南的一只眼睛。
能让这块骨头动用八百里加急,江南的天,塌了?
“呈上来!”
王振碎步上前,接过奏折,仔细验过火漆密印,才恭敬地捧到景明帝面前。
景明帝扯开封口,抽出奏章。
他以为会看到贪腐大案,或是民乱兵变。
开篇也确实如此。
“臣于扬州暗访数月,查知府孙明志贪赃枉法……”
又是这些蠹虫。
景明帝的眉宇间掠过一丝生理性的厌恶,继续往下看。
然而,看着看着,他的神情开始变化。
从漠然,到蹙眉,再到一丝讶异,最后,变成了全然的难以置信。
他看到了什么?
扬州知府寿宴。
一个名叫萧逸的病弱商贾之子。
他把奏折拿近了一些,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啃读。
“身染沉疴,貌若好女,走三步而喘,言数句而咳……”
一个随时会咽气的药罐子。
可接下来的描述,却让景明帝以为林正德在写什么坊间志怪。
“以《兰亭序》拓本为饵,诱孙明志入瓮,此为阳谋。”
“呈贪腐账册为刃,详列其勾结雍王府、私吞官盐、与匪分赃之铁证……”
“雍王府”三个字,像一针,扎得景明帝的呼吸骤然一停。
他那位好皇叔,手伸得真长。
他不动声色,目光继续下移,心头的火却在积蓄。
最让他感觉荒谬的,是林正德用颤抖笔触描述的第三重手段。
“其未用罪证,仅凭一本开销簿,当堂审计孙明志三年用度!自茶叶、妻妾、戏班,至寿宴之靡费,桩桩件件,算无遗策,其数目之精准,竟至十位数!”
审计?
什么词?
“臣斗胆称此法为‘天授之术’!其法以‘借’、‘贷’为纲,收支对应,分毫不差,臣闻所未闻!孙明志四百二十两之年俸,与其十二万三千两之开销,两相对照,贪腐之巨,昭然若揭!”
“三问之下,孙明志心神崩溃,当堂瘫倒!”
啪!
景明帝一掌重重拍在龙案上,整个人霍然起身!
巨大的声响让王振浑身一颤,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陛下息怒……”
“息怒?”
景明杜的膛剧烈起伏,脸上却不是暴怒,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
他死死攥着那份奏折,在御案前来回踱步。
“借?贷?收支对应?”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陌生的字眼,眼中的光芒越来越骇人。
大乾的财政,就是一笔烂账!
户部年年哭穷,国库里饿死的老鼠比铜板还多,可他的臣子们,却一个个富得流油。
他知道有洞!一个吞噬帝国的黑洞!可他就是抓不住,堵不上!
现在,一个病秧子,一个商人的儿子,用一套闻所未闻的“天授之术”,当场算垮了一个四品大员?
“人才……天赐的人才!”
景明帝一声大吼,殿外守夜的侍卫吓得长戟都差点脱手。
他将奏折的后半部分一目十行地扫完。
“此子之才,非在诗文,非在经义,而在算学,在格物,在洞察人心!”
“其算学之精,可为户部之师!”
“其逻辑之密,可为大理寺之鉴!”
“其攻心之术,可令三军夺魄!”
好!好一个林正德!没看错他!
当看到最后那句石破天惊的谏言时,景明帝的呼吸,彻底停住了。
“臣恳请陛下,降下天恩,不拘一格,破格录用此子!或入户部清查天下钱粮,或入吏部整肃百官纲纪!”
“此子,于贪官蠹虫,乃是行走的官场灾厄。”
“但于我大乾,于陛下,实乃天赐之国之利器!”
国之利器!
行走的官场灾厄!
景明帝捏着奏折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渴望一把刀。
一把能为他斩开这摊污泥浊水的快刀。
他寻遍了朝堂,满眼都是生了锈的钝器。
却万万没想到,这把刀,竟藏于江南市井之中!
“来人!传宰相张居廉、户部尚书李汝华、吏部尚书赵景明,连夜入宫!就说朕有天大的事,要和他们分说!”
景明帝的声音,因极度的兴奋而变得尖锐,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王振不敢怠慢,亲自提着袍角跑出去传旨,那佝偻的背影竟跑出了几分矫健。
整个皇城,都被这道深夜的旨意惊动了。
三位权倾朝野的重臣,被从温暖的被窝里挖出来,顶着寒风,心中揣着边关失守、天下大乱的惶恐,跌跌撞撞地赶往养心殿。
可当他们踏入殿门时,却看到了一幅毕生难忘的景象。
年轻的天子没有坐在龙椅上。
他站在巨大的疆域图前,手里拿着一份奏折,整个人仿佛在黑暗中燃烧。
那是一种找到屠龙之术的狂热。
“三位爱卿,都看看吧。”
景明帝将林正德的奏折递给为首的内阁首辅张居廉。
三颗花白的脑袋凑在一起,就着烛火,看完了这份来自江南的密奏。
养心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这三位在宦海中浸泡了几十年的老狐狸,此刻脸上的神情,从震惊,到骇然,再到一种见了鬼般的不可思议。
“陛下……这……这折子上说的……可是真的?”户部尚书李汝华的声音涩发颤。
他管了一辈子钱袋子,做梦都没想到过世上还有“借贷记账法”这种东西。
景明帝一甩袖袍,重新坐回龙椅,一股从未有过的威压,如水银般弥漫开来。
“林正德,以项上人头作保。”
他只说了一句。
“你们说,是真是假?”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的质疑。
“孙明志,一介知府,三年近十万两!这还只是他一个!朕的大乾,还有多少个孙明志?!”
景明帝一拍扶手,厉声喝问。
三位大臣齐齐跪倒在地。
“臣等死罪!”
“死罪?朕要你们的命,有何用处!”
景明帝压下翻腾的怒火,语气忽然变得幽远。
“萧逸……你们觉得,此子如何?”
三人面面相觑。
如何?
妖孽!
这是他们心中唯一的答案。
宰相张居廉心思转得最快,他抬起头,字斟句酌:“陛下,此子之才,确是匪夷所思。只是……其出身商贾,未历科举,若破格录用,恐……朝野非议,有违祖制。”
“祖制?”
景明帝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祖制让你们把国库管成了空架子?祖制让你们眼睁睁看着蛀虫把江山啃食净吗?”
“朕只问你们一句,这个‘借贷记账法’,于国,能不能用?!”
户部尚书李汝华一个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却因激动而昂扬:“陛下!若此法真如林御史所言,能令收支厘然,分毫不差,此乃我大乾财税数百年未有之大变革!国库何愁不充!天下何愁不定!”
“好!”
景明帝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猛地站起,声音响彻大殿,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传朕旨意!”
“其一!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即刻奔赴扬州,将孙明志及其党羽一网打尽!给朕深挖!凡涉案者,无论官阶,一律严惩!”
“其二!着翰林院即刻增设算学馆,由李汝华兼领!
给朕把这‘借贷记账法’研究透!一个月内,朕要看到成法,推行全国!”
一连串的雷霆旨意,炸得三位老臣心胆俱裂。
天要变了。
一场席卷整个大乾官场的风暴,已然成型。
然而,他们都忽略了那个最关键的人。
那个风暴的中心,那个叫萧逸的少年,陛下要如何处置?
就在这时,景明帝的目光,落回奏折的末尾。
“此子……行走的官场灾厄……”
他低声念着,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朕的江山,最不缺的就是官。
最缺的,就是能治官的“灾厄”。
“王振。”
“奴才在。”
景明帝将奏折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卷曲,化为飞灰。
跳动的火光,映着他年轻而冷酷的脸。
“拟一道密旨,给林正德。”
“朕要他,想尽一切办法,把这件‘国之利器’,完完整整地,给朕……请到京城来。”
夜半三更,一匹快马再次从京城疾驰而出,带着天子的意志,奔向遥远的扬州。
沉睡中的大乾官场,无人知晓。
一场由一个只想安稳睡觉的少年所引发的,史无前例的审计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