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书帮
值得收藏的小说推荐网

第3章

紫禁城,养心殿。

烛火在沉重的空气里挣扎,投下的影子扭曲拉长,将殿内的一切都染上疲惫的轮廓。

年轻的景明帝深陷在龙椅里,身前的奏折高过了他的头顶。

每一本,都是一桩烂事。

南方的水患,北境的军饷,朝堂上永无休止的撕咬。

登基十五年,他的一腔热血,早已被这台腐朽而精密的官僚机器研磨得冰冷。

他想做事。

可他手上的人,要么是只会念叨祖宗之法的木头清流,要么是只知搜刮民脂的勋贵蛀虫,要么,就是司礼监那群无的奴才。

能用,却不敢重用。

孤家寡人。

这四个字,就是他这位九五之尊最真实的写照。

“陛下,子时了,龙体要紧。”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躬着身子,声音轻飘飘的。

景明帝眼皮未抬,只从鼻腔里挤出一个疲倦的“嗯”。

就在这时,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撕裂了死寂,一名小太监几乎是滚进来的,双手高举着一卷火漆封口的奏折,声嘶力竭。

“陛下!八百里加急!江南巡按御史林正德,密奏!”

八百里加急?

景明帝那双死水般的眸子猛地掀开,终于透出一线活人的光。

林正德。

他记得,那是他亲手从翰林院里刨出来的一块硬骨头,安在江南的一只眼睛。

能让这块骨头动用八百里加急,江南的天,塌了?

“呈上来!”

王振碎步上前,接过奏折,仔细验过火漆密印,才恭敬地捧到景明帝面前。

景明帝扯开封口,抽出奏章。

他以为会看到贪腐大案,或是民乱兵变。

开篇也确实如此。

“臣于扬州暗访数月,查知府孙明志贪赃枉法……”

又是这些蠹虫。

景明帝的眉宇间掠过一丝生理性的厌恶,继续往下看。

然而,看着看着,他的神情开始变化。

从漠然,到蹙眉,再到一丝讶异,最后,变成了全然的难以置信。

他看到了什么?

扬州知府寿宴。

一个名叫萧逸的病弱商贾之子。

他把奏折拿近了一些,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啃读。

“身染沉疴,貌若好女,走三步而喘,言数句而咳……”

一个随时会咽气的药罐子。

可接下来的描述,却让景明帝以为林正德在写什么坊间志怪。

“以《兰亭序》拓本为饵,诱孙明志入瓮,此为阳谋。”

“呈贪腐账册为刃,详列其勾结雍王府、私吞官盐、与匪分赃之铁证……”

“雍王府”三个字,像一针,扎得景明帝的呼吸骤然一停。

他那位好皇叔,手伸得真长。

他不动声色,目光继续下移,心头的火却在积蓄。

最让他感觉荒谬的,是林正德用颤抖笔触描述的第三重手段。

“其未用罪证,仅凭一本开销簿,当堂审计孙明志三年用度!自茶叶、妻妾、戏班,至寿宴之靡费,桩桩件件,算无遗策,其数目之精准,竟至十位数!”

审计?

什么词?

“臣斗胆称此法为‘天授之术’!其法以‘借’、‘贷’为纲,收支对应,分毫不差,臣闻所未闻!孙明志四百二十两之年俸,与其十二万三千两之开销,两相对照,贪腐之巨,昭然若揭!”

“三问之下,孙明志心神崩溃,当堂瘫倒!”

啪!

景明帝一掌重重拍在龙案上,整个人霍然起身!

巨大的声响让王振浑身一颤,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陛下息怒……”

“息怒?”

景明杜的膛剧烈起伏,脸上却不是暴怒,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

他死死攥着那份奏折,在御案前来回踱步。

“借?贷?收支对应?”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陌生的字眼,眼中的光芒越来越骇人。

大乾的财政,就是一笔烂账!

户部年年哭穷,国库里饿死的老鼠比铜板还多,可他的臣子们,却一个个富得流油。

他知道有洞!一个吞噬帝国的黑洞!可他就是抓不住,堵不上!

现在,一个病秧子,一个商人的儿子,用一套闻所未闻的“天授之术”,当场算垮了一个四品大员?

“人才……天赐的人才!”

景明帝一声大吼,殿外守夜的侍卫吓得长戟都差点脱手。

他将奏折的后半部分一目十行地扫完。

“此子之才,非在诗文,非在经义,而在算学,在格物,在洞察人心!”

“其算学之精,可为户部之师!”

“其逻辑之密,可为大理寺之鉴!”

“其攻心之术,可令三军夺魄!”

好!好一个林正德!没看错他!

当看到最后那句石破天惊的谏言时,景明帝的呼吸,彻底停住了。

“臣恳请陛下,降下天恩,不拘一格,破格录用此子!或入户部清查天下钱粮,或入吏部整肃百官纲纪!”

“此子,于贪官蠹虫,乃是行走的官场灾厄。”

“但于我大乾,于陛下,实乃天赐之国之利器!”

国之利器!

行走的官场灾厄!

景明帝捏着奏折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渴望一把刀。

一把能为他斩开这摊污泥浊水的快刀。

他寻遍了朝堂,满眼都是生了锈的钝器。

却万万没想到,这把刀,竟藏于江南市井之中!

“来人!传宰相张居廉、户部尚书李汝华、吏部尚书赵景明,连夜入宫!就说朕有天大的事,要和他们分说!”

景明帝的声音,因极度的兴奋而变得尖锐,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王振不敢怠慢,亲自提着袍角跑出去传旨,那佝偻的背影竟跑出了几分矫健。

整个皇城,都被这道深夜的旨意惊动了。

三位权倾朝野的重臣,被从温暖的被窝里挖出来,顶着寒风,心中揣着边关失守、天下大乱的惶恐,跌跌撞撞地赶往养心殿。

可当他们踏入殿门时,却看到了一幅毕生难忘的景象。

年轻的天子没有坐在龙椅上。

他站在巨大的疆域图前,手里拿着一份奏折,整个人仿佛在黑暗中燃烧。

那是一种找到屠龙之术的狂热。

“三位爱卿,都看看吧。”

景明帝将林正德的奏折递给为首的内阁首辅张居廉。

三颗花白的脑袋凑在一起,就着烛火,看完了这份来自江南的密奏。

养心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这三位在宦海中浸泡了几十年的老狐狸,此刻脸上的神情,从震惊,到骇然,再到一种见了鬼般的不可思议。

“陛下……这……这折子上说的……可是真的?”户部尚书李汝华的声音涩发颤。

他管了一辈子钱袋子,做梦都没想到过世上还有“借贷记账法”这种东西。

景明帝一甩袖袍,重新坐回龙椅,一股从未有过的威压,如水银般弥漫开来。

“林正德,以项上人头作保。”

他只说了一句。

“你们说,是真是假?”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的质疑。

“孙明志,一介知府,三年近十万两!这还只是他一个!朕的大乾,还有多少个孙明志?!”

景明帝一拍扶手,厉声喝问。

三位大臣齐齐跪倒在地。

“臣等死罪!”

“死罪?朕要你们的命,有何用处!”

景明帝压下翻腾的怒火,语气忽然变得幽远。

“萧逸……你们觉得,此子如何?”

三人面面相觑。

如何?

妖孽!

这是他们心中唯一的答案。

宰相张居廉心思转得最快,他抬起头,字斟句酌:“陛下,此子之才,确是匪夷所思。只是……其出身商贾,未历科举,若破格录用,恐……朝野非议,有违祖制。”

“祖制?”

景明帝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祖制让你们把国库管成了空架子?祖制让你们眼睁睁看着蛀虫把江山啃食净吗?”

“朕只问你们一句,这个‘借贷记账法’,于国,能不能用?!”

户部尚书李汝华一个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却因激动而昂扬:“陛下!若此法真如林御史所言,能令收支厘然,分毫不差,此乃我大乾财税数百年未有之大变革!国库何愁不充!天下何愁不定!”

“好!”

景明帝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猛地站起,声音响彻大殿,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传朕旨意!”

“其一!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即刻奔赴扬州,将孙明志及其党羽一网打尽!给朕深挖!凡涉案者,无论官阶,一律严惩!”

“其二!着翰林院即刻增设算学馆,由李汝华兼领!

给朕把这‘借贷记账法’研究透!一个月内,朕要看到成法,推行全国!”

一连串的雷霆旨意,炸得三位老臣心胆俱裂。

天要变了。

一场席卷整个大乾官场的风暴,已然成型。

然而,他们都忽略了那个最关键的人。

那个风暴的中心,那个叫萧逸的少年,陛下要如何处置?

就在这时,景明帝的目光,落回奏折的末尾。

“此子……行走的官场灾厄……”

他低声念着,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朕的江山,最不缺的就是官。

最缺的,就是能治官的“灾厄”。

“王振。”

“奴才在。”

景明帝将奏折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卷曲,化为飞灰。

跳动的火光,映着他年轻而冷酷的脸。

“拟一道密旨,给林正德。”

“朕要他,想尽一切办法,把这件‘国之利器’,完完整整地,给朕……请到京城来。”

夜半三更,一匹快马再次从京城疾驰而出,带着天子的意志,奔向遥远的扬州。

沉睡中的大乾官场,无人知晓。

一场由一个只想安稳睡觉的少年所引发的,史无前例的审计风暴,即将来临。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