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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朱算盘瘫了。

不是形容词。

是筋骨被瞬间抽离,神魂被当场震散的瘫软。

他手中的铁核桃算盘脱手坠地。

“哐当!”

珠子碎裂四溅,声音清脆,又带着一股穷途末路的悲鸣。

他整个人顺着椅子滑成一滩烂泥,嘴唇剧烈哆嗦,牙齿疯狂打颤,喉咙里却挤不出半点声音。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被一个人审视。

那道目光来自九幽,正将他一寸寸剥皮,一拆骨,连藏在魂魄最深处的龌龊都被翻出来,曝于光之下。

萧逸的视线,在他身上并未停留。

那瘫在地上的东西,不过是一块碍眼的污渍。

他没给账房内任何人从极致惊骇中喘息的机会,修长的手指再次翻动书页,点在了另一处。

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刀。

“第二个问题。”

“账上记着,镖局护送的货物,价值越高,镖银的抽成比例,反而越低。”

“万两的丝绸,只收百两镖银。”

“百两的棉布,却要收十两。”

萧逸的目光,终于从账本移开,落在了那位已经汗出如浆的钱掌柜身上。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纯粹的探究。

“钱掌柜,你是在做善事,给某些‘大客户’让利?”

“还是说,这些所谓的‘高价货物’,本就是你们监守自盗的幌子?”

他微微一顿,将那最不堪的猜测,用最寻常的口吻陈述出来。

“比如,将镖局自己的高价采买,伪装成低价的普通镖单,运到地方后直接侵吞。”

“又或者,这些镖单从头到尾就是假的,货物本不存在。”

“你们只是用这种方式,把库房里的真金白银,名正言顺地‘运’出去。”

如果说第一个问题是惊雷。

那这第二个问题,就是天塌。

钱掌柜的腿肚子疯狂抽搐,一股阴寒从尾椎骨炸开,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被当众扒光,赤条条地扔在冰天雪地里,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在无可遁形地颤栗。

完了。

真的完了。

这绝不是巧合,更不是瞎蒙。

这是精准到骨髓里的打击!

一个做账手法,一个业务漏洞,这正是他们联手掏空萧家的两条主动脉!

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

这个病了三年的废物,这个马上就要死的药罐子,难道真是天上派下来索他们命的瘟神?!

一旁的杨氏和几个老仆,已经彻底僵住。

他们听不懂什么首位数字,但“监守自盗”、“虚构镖单”这八个字,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他们心口!

再看钱掌柜和朱算盘那副死了爹娘的惨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原来不是生意难做。

原来不是时运不济。

是家贼难防!

杨氏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口闷得几乎要炸开。

她看看那两个面如死灰的男人,再看看软榻上那个神情淡漠的病弱萧逸,心中翻江倒海。

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有昔愚钝的悔恨,但更多的,是对萧逸那深不见底的手段,所产生的敬与畏。

啪。

萧逸合上了账本。

沙漏里的最后一粒沙,恰好落下。

不多不少,正好半盏茶。

他轻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病态的红晕。

他抬起眼,看着已经失魂落魄的钱掌柜,和地上那摊烂泥般的朱算盘,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倦意和不耐。

“第三个问题。”

“过去三年,你们的账目,利润率非常稳定。”

萧逸的目光扫过二人,带着一丝嘲弄。

“稳定在每年亏损百分之五。”

“一个铜板不多,一个铜板不少。”

“正好能让萧家觉得子难过,但咬咬牙还能撑下去。甚至觉得,只要行情好转,就有希望翻盘。”

他停顿了一下,用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落下了最后的审判。

“你们不是在贪钱。”

“你们是在养猪。”

“养着萧家这头又肥又蠢的猪,每天只给一点泔水,让它吊着命,半死不活。”

“等到它被榨最后一滴油水,你们就可以磨快刀子,把它敲骨吸髓,连肉带骨,一口吞下。”

“养猪”二字,直接击溃了他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那点仅存的侥幸,彻底化为飞灰。

“噗通!”

朱算盘猛地从地上弹起,不是反抗,而是疯了一般朝着萧逸的方向跪下,额头死死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三少爷饶命!三少爷饶命啊!”

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嘶力竭地哭喊。

“都是他!都是钱德那个王八蛋指使我的!他说等萧家倒了,产业分我三成!我……我是一时鬼迷了心窍啊!求三少爷看在我为萧家做了三十年账的份上,饶我一条狗命!”

钱掌柜则被抽了所有力气,肥硕的身躯轰然跪地,连地面都震了三震。

他脸色灰败,瞳孔涣散,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求饶的音节。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萧逸看着眼前这幕丑态,眉头皱得更紧。

他只是想安静一会儿。

结果,一个噪音源倒下了,另一个噪音源用更大的音量嚎了起来。

真麻烦。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对旁边早已魂魄出窍的老管家萧忠吩咐道:

“堵上嘴,拖出去。”

“找个地方关好,问出真账本和银子的下落。”

“之后,别再让我听到他们的声音。”

“是……是!三少爷!”

老管家一个激灵,神魂归位,立刻招呼几个壮仆上前,七手八脚地将还在疯嚎的朱算盘和已经瘫软的钱掌柜拖了出去。

老管家领命,亲自带人将钱掌柜和朱算盘分开关押在僻静柴房,断水断粮。

杨氏则按照萧逸的指点,将所有可疑账目分门别类,开始绘制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整个萧家,陷入一种紧张而高效的忙碌之中。

然而,作为这场风暴的中心,萧逸本人,却在吩咐完一切之后,彻底当起了甩手掌柜。

他把自己关在小院里,谁也不见,门上挂出“养病,勿扰”的牌子,然后便一头扎进他那张舒适的软榻里。

他是真的累坏了。

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堂上那一番心神消耗,早已严重透支了他的精气神。

若不是靠着一股意志力强撑,他恐怕当场就得晕过去。

他陷入了一场漫长而深沉的睡眠。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屋子里点着安神的檀香,旁边的小几上,温着一碗清淡的米粥和几样精致的小菜。

他挣扎着坐起身,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酸软。

那股堵在口的郁气,总算是散去了不少。

“三少爷,您醒了?”守在门外的小厮听到动静,连忙推门进来,脸上满是喜色,“二夫人吩咐了,您醒了就赶紧传饭。厨房一直给您备着呢!”

萧逸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他端起那碗米粥,慢慢地喝着,胃里有了暖意,精神也恢复了几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弟!三弟你醒了?”

人未到,声先至。

杨氏几乎是跑着冲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叠厚厚的纸张。

她这两同样没怎么合眼,眼下熬出了两团明显的青黑,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双眼亮得惊人。

“三弟,你快看!”她将手中的纸张“哗啦”一声铺在萧逸面前的矮几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都查出来了!按照你的法子,全都查出来了!”

萧逸的目光落在那些纸上。

只见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密密麻麻地罗列着一个个名字和商号,旁边还用朱笔标注着交易内容、时间、以及不合常理之处。

“朱算盘那个软骨头,昨天晚上就全招了。”杨氏语速极快,像是在献宝,“他们除了藏在柴房的银子,在城外还有一个庄子,一处宅院,甚至在通州那边还开了个小小的当铺!”

“契书和钥匙都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暗格里,已经派人去取了!”

“估摸着,加起来至少还有两万两!”

两万两!

饶是萧逸早有预料,听到这个数字,也不由得挑了挑眉。

这两个蛀虫,还真是把他萧家当金山银山来挖了。

“钱掌柜那边呢?”萧逸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他还在死扛。”杨氏冷笑一声,“不过没关系了。”

“朱算盘把他们这些年做的每一笔烂事都记得清清楚楚,有了人证,再比对这些账本,钱掌柜承不承认,已经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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