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算盘瘫了。
不是形容词。
是筋骨被瞬间抽离,神魂被当场震散的瘫软。
他手中的铁核桃算盘脱手坠地。
“哐当!”
珠子碎裂四溅,声音清脆,又带着一股穷途末路的悲鸣。
他整个人顺着椅子滑成一滩烂泥,嘴唇剧烈哆嗦,牙齿疯狂打颤,喉咙里却挤不出半点声音。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被一个人审视。
那道目光来自九幽,正将他一寸寸剥皮,一拆骨,连藏在魂魄最深处的龌龊都被翻出来,曝于光之下。
萧逸的视线,在他身上并未停留。
那瘫在地上的东西,不过是一块碍眼的污渍。
他没给账房内任何人从极致惊骇中喘息的机会,修长的手指再次翻动书页,点在了另一处。
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刀。
“第二个问题。”
“账上记着,镖局护送的货物,价值越高,镖银的抽成比例,反而越低。”
“万两的丝绸,只收百两镖银。”
“百两的棉布,却要收十两。”
萧逸的目光,终于从账本移开,落在了那位已经汗出如浆的钱掌柜身上。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纯粹的探究。
“钱掌柜,你是在做善事,给某些‘大客户’让利?”
“还是说,这些所谓的‘高价货物’,本就是你们监守自盗的幌子?”
他微微一顿,将那最不堪的猜测,用最寻常的口吻陈述出来。
“比如,将镖局自己的高价采买,伪装成低价的普通镖单,运到地方后直接侵吞。”
“又或者,这些镖单从头到尾就是假的,货物本不存在。”
“你们只是用这种方式,把库房里的真金白银,名正言顺地‘运’出去。”
如果说第一个问题是惊雷。
那这第二个问题,就是天塌。
钱掌柜的腿肚子疯狂抽搐,一股阴寒从尾椎骨炸开,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被当众扒光,赤条条地扔在冰天雪地里,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在无可遁形地颤栗。
完了。
真的完了。
这绝不是巧合,更不是瞎蒙。
这是精准到骨髓里的打击!
一个做账手法,一个业务漏洞,这正是他们联手掏空萧家的两条主动脉!
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
这个病了三年的废物,这个马上就要死的药罐子,难道真是天上派下来索他们命的瘟神?!
一旁的杨氏和几个老仆,已经彻底僵住。
他们听不懂什么首位数字,但“监守自盗”、“虚构镖单”这八个字,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他们心口!
再看钱掌柜和朱算盘那副死了爹娘的惨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原来不是生意难做。
原来不是时运不济。
是家贼难防!
杨氏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口闷得几乎要炸开。
她看看那两个面如死灰的男人,再看看软榻上那个神情淡漠的病弱萧逸,心中翻江倒海。
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有昔愚钝的悔恨,但更多的,是对萧逸那深不见底的手段,所产生的敬与畏。
啪。
萧逸合上了账本。
沙漏里的最后一粒沙,恰好落下。
不多不少,正好半盏茶。
他轻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病态的红晕。
他抬起眼,看着已经失魂落魄的钱掌柜,和地上那摊烂泥般的朱算盘,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倦意和不耐。
“第三个问题。”
“过去三年,你们的账目,利润率非常稳定。”
萧逸的目光扫过二人,带着一丝嘲弄。
“稳定在每年亏损百分之五。”
“一个铜板不多,一个铜板不少。”
“正好能让萧家觉得子难过,但咬咬牙还能撑下去。甚至觉得,只要行情好转,就有希望翻盘。”
他停顿了一下,用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落下了最后的审判。
“你们不是在贪钱。”
“你们是在养猪。”
“养着萧家这头又肥又蠢的猪,每天只给一点泔水,让它吊着命,半死不活。”
“等到它被榨最后一滴油水,你们就可以磨快刀子,把它敲骨吸髓,连肉带骨,一口吞下。”
“养猪”二字,直接击溃了他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那点仅存的侥幸,彻底化为飞灰。
“噗通!”
朱算盘猛地从地上弹起,不是反抗,而是疯了一般朝着萧逸的方向跪下,额头死死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三少爷饶命!三少爷饶命啊!”
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嘶力竭地哭喊。
“都是他!都是钱德那个王八蛋指使我的!他说等萧家倒了,产业分我三成!我……我是一时鬼迷了心窍啊!求三少爷看在我为萧家做了三十年账的份上,饶我一条狗命!”
钱掌柜则被抽了所有力气,肥硕的身躯轰然跪地,连地面都震了三震。
他脸色灰败,瞳孔涣散,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求饶的音节。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萧逸看着眼前这幕丑态,眉头皱得更紧。
他只是想安静一会儿。
结果,一个噪音源倒下了,另一个噪音源用更大的音量嚎了起来。
真麻烦。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对旁边早已魂魄出窍的老管家萧忠吩咐道:
“堵上嘴,拖出去。”
“找个地方关好,问出真账本和银子的下落。”
“之后,别再让我听到他们的声音。”
“是……是!三少爷!”
老管家一个激灵,神魂归位,立刻招呼几个壮仆上前,七手八脚地将还在疯嚎的朱算盘和已经瘫软的钱掌柜拖了出去。
老管家领命,亲自带人将钱掌柜和朱算盘分开关押在僻静柴房,断水断粮。
杨氏则按照萧逸的指点,将所有可疑账目分门别类,开始绘制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整个萧家,陷入一种紧张而高效的忙碌之中。
然而,作为这场风暴的中心,萧逸本人,却在吩咐完一切之后,彻底当起了甩手掌柜。
他把自己关在小院里,谁也不见,门上挂出“养病,勿扰”的牌子,然后便一头扎进他那张舒适的软榻里。
他是真的累坏了。
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堂上那一番心神消耗,早已严重透支了他的精气神。
若不是靠着一股意志力强撑,他恐怕当场就得晕过去。
他陷入了一场漫长而深沉的睡眠。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屋子里点着安神的檀香,旁边的小几上,温着一碗清淡的米粥和几样精致的小菜。
他挣扎着坐起身,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酸软。
那股堵在口的郁气,总算是散去了不少。
“三少爷,您醒了?”守在门外的小厮听到动静,连忙推门进来,脸上满是喜色,“二夫人吩咐了,您醒了就赶紧传饭。厨房一直给您备着呢!”
萧逸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他端起那碗米粥,慢慢地喝着,胃里有了暖意,精神也恢复了几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弟!三弟你醒了?”
人未到,声先至。
杨氏几乎是跑着冲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叠厚厚的纸张。
她这两同样没怎么合眼,眼下熬出了两团明显的青黑,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双眼亮得惊人。
“三弟,你快看!”她将手中的纸张“哗啦”一声铺在萧逸面前的矮几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都查出来了!按照你的法子,全都查出来了!”
萧逸的目光落在那些纸上。
只见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密密麻麻地罗列着一个个名字和商号,旁边还用朱笔标注着交易内容、时间、以及不合常理之处。
“朱算盘那个软骨头,昨天晚上就全招了。”杨氏语速极快,像是在献宝,“他们除了藏在柴房的银子,在城外还有一个庄子,一处宅院,甚至在通州那边还开了个小小的当铺!”
“契书和钥匙都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暗格里,已经派人去取了!”
“估摸着,加起来至少还有两万两!”
两万两!
饶是萧逸早有预料,听到这个数字,也不由得挑了挑眉。
这两个蛀虫,还真是把他萧家当金山银山来挖了。
“钱掌柜那边呢?”萧逸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他还在死扛。”杨氏冷笑一声,“不过没关系了。”
“朱算盘把他们这些年做的每一笔烂事都记得清清楚楚,有了人证,再比对这些账本,钱掌柜承不承认,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