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盏茶?
钱掌柜和朱算盘先是一怔,随即,一股荒谬至极的喜感冲上脑门。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加掩饰的讥讽,以及一种看待疯子般的怜悯。
这病秧子,指定是把脑子咳坏了!
半盏茶?
别说半盏茶,就是给他整整一年,他也别想从这本账里瞧出半分门道!
这本账,可不是什么简单的流水账目。
它融合了朱算盘三十年做假账的阴损经验,和钱掌柜十几年贪墨的狡诈心得。
里面层层嵌套,环环相扣,虚实相生,真假难辨。
每一笔支出都有名目,每一笔收入都有来源。
就算把整个扬州城所有顶尖的账房先生都请来,不眠不休地算上十天半月,也休想理清头绪。
而眼前这个走几步路都喘的病弱少爷,竟敢夸口在半盏茶之内找出破绽?
他不是在查账。
他是在说梦话!
“好啊!”
钱掌柜生怕萧逸反悔,一口应下,脸上的肥肉因激动而剧烈颤动。
“三少爷快人快语,果然有魄力!我们兄弟俩,就陪您玩这一把!”
“半盏茶而已,我们等得起!”
他一边说,一边朝墙角的沙漏投去得意的一瞥。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半盏茶后,该用何等刻薄的言语来羞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
他要当着所有下人的面,将这废物仅存的那点可怜尊严,彻底踩进泥里。
朱算盘更是挺直了腰杆,轻抚着自己那撮山羊胡,眼神里充满了对自己“杰作”的绝对自信。
让萧家三少爷当众出丑,这事传出去,也是一件涨脸面的事。
杨氏的心,却瞬间沉入了谷底。
她绝望地望着萧逸,完全不明白他为何要设下这般不可能赢的赌局。
她甚至已经能清晰地预见到,半盏茶后,萧逸那惨白的脸,和那两个小人刺耳的嘲笑声。
然而,身为风暴中心的萧逸,却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手中那本账册。
他没有像寻常账房那般,从头到尾,一笔笔核对,一页页验算。
他只是稍稍坐直了身体,将账本平放在腿上。
然后,用那只苍白修长的手指,开始快速地翻动书页。
“哗啦啦——哗啦啦——”
纸张翻动的脆响,在死寂的账房内异常刺耳。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
快到旁人本看不清纸上写了什么,只能看到一连串模糊的数字残影,在眼前飞速掠过。
在钱掌柜和朱算盘看来,这本就是在装腔作势。
查账哪有这么查的?
这分明是知道自己输定了,在用这种浮夸的举动,来掩饰他内心的心虚和无能。
钱掌柜嘴角的讥笑愈发扩大,几乎要忍不住当场笑出声来。
杨氏和旁边的几个忠心老仆,则是个个心悬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冷汗。
时间,在沙漏中无声流逝。
沙漏流过一小半。
萧逸依旧在飞速翻页,眉头微蹙,神情淡漠,仿佛在欣赏一幅极其无聊的画卷。
钱掌柜脸上的得意已经快要满溢出来,他甚至开始清了清嗓子,准备发表他的“胜利感言”。
沙漏流过大半。
茶水渐凉,最后一缕热气即将散尽。
就在沙漏中最后一粒细沙即将坠落的那个瞬间——
“啪!”
一声轻响。
萧逸的手指,精准地按在了账本的某一页上。
整个账房的空气,在那手指落下的刹那,变得粘稠而沉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苍白的手指死死吸住。
萧逸缓缓抬起头。
那双清冷的眸子穿透空气,直刺钱掌柜和朱算盘的心脏深处。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随意问话。
“第一个问题。”
他开口,沙哑的嗓音并不响亮,却让朱算盘的心脏猛地一缩。
“为何你们账上,所有以‘一’开头的支出笔数,只占总数的不到半成?”
萧逸的视线从账本上移开,落在了朱算盘那张开始变色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
“按理说,万事万物皆有其规。账目数字,同样如此。”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飘忽而幽深。
“凡自然之账,以‘一’为首的数,当占三成左右。此乃天道,非人力可伪。”
“你们这账……”
他轻轻一笑,那笑意冰冷刺骨。
“是在系统性地拆分大额款项,化整为零,对么?”
轰——!
朱算盘只觉得一道无形的惊雷在脑海中炸开,眼前瞬间发黑,整个人晃了晃,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他那张因得意而涨红的脸,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净净,比死人脸还要惨白!
这……这是什么妖法?!
他本不是在查账!
他是在!
化整为零,将一笔数百两的大额采购,拆分成几十笔十几两、二十几两的小额支出,以此来掩盖贪墨的痕迹……
这正是他做假账最核心、最隐蔽,也最引以为傲的手法!
除非有人愿意耗费数月之功,将成千上万笔账目逐一加总核对,否则,绝无可能发现其中的猫腻!
可这个病秧子……
他甚至没有动一下算盘,只是哗啦啦地翻了半盏茶的书页……
他是怎么一眼就看穿了这一切?!
朱算盘死死地盯着萧逸,那眼神,不再是鄙夷和轻蔑。
那是一种凡人见到鬼神般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钱掌柜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那身肥肉僵硬地堆在脸上,活像一尊滑稽的泥塑。
他听不懂什么“半成”、“三成”,更听不懂什么狗屁“天道”。
但他看得懂朱算盘的脸色!
他知道。
出大事了。
这个他们从未放在眼里的病秧子,这个他们眼中的将死废物,只用了一个问题,就击碎了他们经营三年的铜墙铁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