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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从凝晖阁出来,午后的阳光正暖,驱散了宫墙内的些许阴寒。钟鸿心中却如揣着一团火,又压着一块冰。火是皇帝透露出的、对世家门阀的深深忌惮与革新之意,以及赋予他秘密任务的信任;冰则是这项任务本身蕴含的、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风险,以及皇帝那句关于陆青君的、意味深长的话。

他并未直接回将作监,而是绕道去了西市。并非闲逛,他需要寻找两样东西:一是质地相对廉价、易于加工的植物纤维原料,用于试验“改良造纸”;二是质地细密均匀、适合雕刻的木材或泥坯,用于试验“雕版印刷”。这两件事,必须在绝对保密的前提下进行,连将作监的匠人都不能轻易动用,至少初期不能。

在西市边缘一处专卖各种树皮、麻头、破布等“废料”的杂乱摊位前,钟鸿停下脚步,仔细翻看。摊主是个眼皮耷拉的老头,见钟鸿衣着虽不算华贵,但气度沉稳,不似寻常顾客,便懒洋洋地介绍:“郎君要这些做甚?糊墙还是打浆?若是打浆,这构树皮和楮树皮最好,还有这些破麻布、渔网,虽然脏些,但煮烂了浆黏。”

构树、楮树…钟鸿记得后世土法造纸常用这些。他不动声色地每样都买了一些,又打听何处有售卖廉价的石灰(用于沤制脱胶)和杨木、枣木等适合雕刻的木材。老头一一指了方向。

抱着这些“破烂”和后来买的少许石灰、几块木料回到崇仁坊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王义山和梁庆都不在,一个在试验所盯着夜班,一个还在兵部职方司整理边镇舆图。钟鸿将这些材料堆放在小院角落,用油布盖好,心中盘算着如何进行第一次小规模试验。改良造纸的关键在于缩短沤制时间、提高打浆效率、改善抄纸帘的均匀度,这些都需要反复摸索,不能急于求成。

正思索间,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以及一个清朗的女声:“钟少监在吗?”

是陆青君。

钟鸿略感意外,整理了一下衣袍,上前开门。陆青君站在门外,依旧是一身简洁的襦裙,手里捧着几卷图纸,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见到钟鸿,先是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然后才道:“打扰钟少监了。小女子回去后,又细思新犁入土调节之事,画了几种‘犁箭’的构型草图,想请少监指正。另外…家父从司农寺带回消息,说京兆府万年县有两处皇庄,因土质特殊,试用新犁时遇到些麻烦,犁铧易损,转向亦不灵便,庄头颇为苦恼。小女子想,可否随少监一同前去查看,或许能发现些端倪?”

她语速较快,但条理清晰,目光坦率地落在钟鸿脸上,带着对解决问题的专注,并无寻常女子的忸怩。钟鸿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对“事”的热忱,心中那因皇帝话语而微乱的弦,稍稍平复了些。

“陆娘子请进。”钟鸿侧身让她进来,目光扫过她手中的图纸,“犁箭的构思甚好,可容我一观。至于万年县皇庄之事…”他略一沉吟,“此事确需实地查看。只是我近公务繁杂,且…陆娘子若随我同去,恐有不便。”他想起了皇帝的提醒。

陆青君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立刻道:“少监放心。小女子已禀明家父,家父言,若为公事,且钟少监允准,他可向司农寺报备,以小女子协助记录勘察之名同行。至于旁人议论…”她顿了顿,嘴角微抿,露出一丝倔强,“清者自清。若因畏人言而耽搁农事改良,非君子所为,亦非小女子所愿。”

这番话,既周全了礼数,又表明了态度,更将“公事”摆在前面。钟鸿不禁再次对她刮目相看。这位陆娘子,不仅有才智,更有胆识和主见。

“既如此,”钟鸿点头,“明辰时,我们在将作监汇合,一同前往万年县。今这些草图,不妨就在此间一同参详?”

“好。”陆青君应得脆,眼中闪过一抹光亮。

两人就在院中石桌旁坐下。暮色渐沉,钟鸿点了油灯。灯光晕黄,映着图纸上精细的线条和两人靠得有些近的身影。陆青君逐一讲解她的设计思路,钟鸿则结合自己前世的机械知识和对当下工艺的了解,提出修改意见,或指出可能存在的加工难点。讨论到关键处,两人甚至会不约而同地用手指在图纸上比划,指尖偶尔轻触,又迅速分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介于专注与微妙之间的气氛。

“此处若用铁轴套以木销固定,或许比全用榫卯更耐用,也便于更换损坏的犁箭。”钟鸿指着图纸上一处。

陆青君蹙眉思索:“铁轴套…好是好,但铸造精度要求高,成本也增。可否在木销外包一层薄铁皮加固?”

“可以一试,但需注意防锈。”钟鸿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能想到替代方案,且考虑成本,这份心思难得。

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过去,几张草图上已布满修改的标记和注释。陆青君将图纸小心卷好,起身告辞:“多谢少监指点,小女子受益匪浅。明辰时,定当准时。”

“陆娘子慢走。”钟鸿送她到门口。

陆青君走到巷口,忽然又停下,转过身,灯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钟少监。”

“嗯?”

“潞州工坊之事…小女子略有耳闻。”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少监处境不易,还请…多加小心。”说完,不等钟鸿回应,便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钟鸿站在门口,望着空荡的巷口,良久,才转身关上门。那句“多加小心”,平淡却真挚,在这个充满算计与危机的长安城里,如同一缕微暖的风,拂过他坚硬的心防。

第二,钟鸿与陆青君,连同两名将作监的工匠和一名司农寺派来的书吏,一同前往万年县皇庄。果然如陆青君所说,那两处皇庄位于一片土质粘重且夹杂细小碎石的区域,新式曲辕犁的犁铧磨损异常快,且在湿粘的土地中转向阻力极大,甚至发生过犁辕断裂的情况。

钟鸿与陆青君亲自下田查看(陆青君毫无嫌脏之意,挽起裙角,踩入泥泞),仔细检查磨损的犁铧和损坏的犁辕,又询问庄户使用的细节和土质特点。陆青君甚至用手捏起不同深度的土壤,感受其粘性和硬度。

经过大半的观察与讨论,两人大致找到了问题所在:一是犁铧材质需要更耐磨,或许可以尝试用试验所新炼出的、质地更韧的铁来打造;二是犁底需要增加可更换的、不同形状的“犁底板”或“刮泥板”,以适应不同粘性的土壤,减少阻力和积泥;三是辕身与犁体的连接处,受力结构需要进一步加强。

回程的马车上,陆青君不顾疲惫,又拿出纸笔(她随身带着炭笔和纸),开始勾勒改进的草图。钟鸿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沾了些泥点的裙角,心中某个角落微微一动。这个女子,与他所见过的任何大唐女子都不同。她不困于闺阁,不耽于浮华,有才智,肯吃苦,心性坚韧,又难得地保持着一种清澈的赤子之心。

“陆娘子为何如此醉心于农具改良?”钟鸿忽然问道。

陆青君笔尖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家父曾任地方县令,小女子幼时随任,见过太多农人辛苦。三伏酷暑,寒冬腊月,面朝黄土背朝天,所得往往仅够温饱。一件得力的农具,或许就能让他们省下几分力气,多收几斗粮食。这非关风月,乃是实在的功德。后来…后来家母病逝前,也曾握着我的手说,女子立世,未必只能相夫教子,若能以一技之长,助人利世,方不负此生。”她声音渐低,但眼神却愈发清亮,“小女子愚钝,于经史诗赋无甚天赋,唯对此等实务,还有些兴趣和心思。让少监见笑了。”

“岂敢。”钟鸿肃然道,“陆娘子有此心志,远胜许多须眉。钟某佩服。”

陆青君脸上微红,低下头继续画图,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接下来的几,钟鸿更加忙碌。他一边督促试验所继续生产马蹄铁和矿盐,一边秘密开始他的“造纸试验”。在小院偏僻的角落,他支起一口大缸,将构树皮、麻头等原料与石灰一起浸泡沤制,每搅拌,观察变化。同时,他尝试用细竹篾编制更密实均匀的抄纸帘,并让王义山偷偷打制了一副简易的、可以手动捶打的“打浆槌”。

造纸是慢工,急不得。他更多的精力,放在了与陆青君一同改进“适应性犁”上。两人几乎每都会在将作监碰面,有时在值房,有时脆在工匠作坊里,对着铁料和木料比划讨论。陆青君心思灵巧,往往能提出意想不到的细节改进;钟鸿则凭借更系统的知识,把握整体结构和工艺可行性。在两人的通力下,一种带有可更换底板、加强型辕身连接、并使用试验所新铁打造犁铧的“万年犁”改良版迅速成型,并再次送往那两处皇庄试用,效果显著。

两人的频繁往来,自然引起了一些注意。将作监内开始有流言,说钟少监与司农寺陆丞之女过从甚密,有碍观瞻。甚至有刻薄者,暗讽钟鸿“攀附”或“行为不检”。但这些流言,在钟鸿渐稳固的“少监事”权威和陆青君落落大方、只谈公事的态度面前,并未掀起太大风浪。司农寺陆丞对此似乎也持默许甚至支持态度,只私下提醒女儿注意分寸。

这一,钟鸿正在小院中观察第一批沤制了七八的纸浆原料,梁庆匆匆从兵部回来,脸色凝重。

“大哥,北疆有变!”

钟鸿心中一紧:“如何?”

“李靖都督动了!”梁庆压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三前,李都督趁一场春雪后道路泥泞、突厥骑兵机动受限之机,亲率精骑万余,自灵州悄然而出,昼夜兼程,绕过突厥主力游弋区域,直扑其设在原州以北白道川的粮草囤积之地!一把火烧了其大半粮草辎重!颉利闻讯大惊,匆忙回师救援,李都督却已率军远遁,不与交战。此刻突厥军中缺粮,人心惶惶,颉利正收缩兵力,有北撤迹象!”

“好!”钟鸿忍不住击掌。李靖这一手,避实击虚,直捣要害,正是对付游牧骑兵后勤软肋的绝佳战法!此战虽未歼敌主力,但战略意义重大,很可能成为此次突厥入寇的转折点!

“还有,”梁庆继续道,“兵部接到前方战报,李靖都督特意提及,左武卫部分斥候及将领坐骑所配‘新式马蹄铁’,于此次长途奔袭中‘护蹄得力,不减马速’,请求兵部尽快督造配备。陛下闻奏,大悦!已下旨褒奖将作监,并命加紧打造,优先供应北疆精锐!”

马蹄铁立功了!虽然只是辅助作用,但能在李靖这样的军神战报中被提及,其分量不言而喻!这意味着,他们三人之名,已经正式进入了军方高层的视野!

“太好了!”钟鸿眼中光芒闪动。这是一个强烈的信号!李靖注意到了他们的东西,并且认可了其价值!这比任何朝堂上的嘉奖都更有力!

“大哥,还有一事。”梁庆语气又转为担忧,“郑元礼的案子,刑部查了这些时,似乎…要不了了之了。只坐实了其‘用人不当、’之罪,判了个流放岭南。至于潞州郑氏工坊防护不力、乃至是否有人通敌泄密…查无实据。而且,我听闻,荥阳郑氏正在暗中活动,试图为郑元礼‘减刑’,甚至可能运作其不久后‘遇赦’或‘起复’。”

钟鸿冷笑一声:“意料之中。荥阳郑氏树大深,岂会因一个旁支子弟就伤筋动骨?流放岭南,已是陛下能给的最大惩戒。不过…”他眼中寒光一闪,“此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郑家这次吃了亏,丢了面子,只会更加记恨我们。而我们对他们的‘回报’,也才刚刚开始。”

他望向角落那缸正在发酵的纸浆,又想起皇帝交托的秘密任务。破局之路,漫长而艰险,但至少,他们已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马蹄铁得到了李靖的认可,改良犁正在帮助农人,矿盐在稳定供应,造纸术的星火也已点燃…而身边,还有一位志同道合、可与之并肩探讨实务的奇女子。

“明,我要进宫一趟。”钟鸿对梁庆道,“马蹄铁之功,陛下必有赏赐。更重要的是…造纸之事,有了些初步眉目,需要向陛下秘密禀报进展。另外,”他顿了顿,“或许该请陛下,给陆青君一个正式的名分了。总这样‘协助’,名不正言不顺,于她名声也不好。”

梁庆闻言,会心一笑:“大哥考虑得是。陆娘子确是非常之人。”

钟鸿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投向将作监的方向,那里,或许陆青君正在灯下,为下一次的农具改良而勾画草图。

北疆的捷报如同春风,吹散了长安城上空的一些阴霾。但钟鸿知道,真正的较量,在战场之外,在那无声的纸墨之间,在那即将掀起的、关乎知识、权力与未来的滔天巨浪之中。而他与陆青君之间,那于公事中悄然滋长的、彼此欣赏与信任的情愫,也在这波澜起伏的时局里,悄然生,静待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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