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州工坊被毁的风波,在皇帝毫不留情的处置和朝堂上短暂的震荡后,迅速被更紧迫的北疆战事所掩盖。郑元礼被革职下狱,荥阳郑氏在朝中的势力受到了一次公开的敲打,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家族基并未动摇,只是暂时收敛了爪牙,转入了更深沉的蛰伏与观望。
钟鸿因“事前有建言、事后有补救、长安试制尽责”而涉险过关,虽未受罚,也未得赏,但“踏实肯、偶有先见”的标签在皇帝和部分务实派官员心中更加清晰。更重要的是,经此一事,他与郑家乃至其背后所代表的某些世家势力,已彻底撕破脸皮,再无转圜余地。这既是危机,也迫使他在接下来的道路上,必须更加坚定地寻找自己的依仗和破局之道。
将作监试验所的工作愈发繁重。供应北衙禁军和京兆府官仓的矿盐,从最初的每数十斤,稳步提升到上百斤。虽然品质仍无法与上等青盐相比,但胜在价格低廉、供应稳定,且经过了严格的毒性检测,用于军士口粮和部分官厨,已是绰绰有余。王义山负责的“马蹄铁简易铸造法”在程咬金侄孙程郎将的鼎力支持下,于左武卫中试装了两百多副,反响极佳。战马蹄部磨损大幅降低,长途奔袭后的恢复能力也有所提升。兵部驾部司闻讯,开始正式下文,要求将作监提供更多马蹄铁,并探讨在全军推广的可能。那套“石炭高炉+改良鼓风”的炼铁体系,虽然仍处于摸索阶段,出铁品质不稳定,但展现出的潜力和不同于传统的思路,已引起了将作监内部少数有识之士的私下惊叹。
这一切,都被钟鸿通过张阿难,以简明扼要的“技术简报”形式,定期呈送御前。他知道,在皇帝心中,这些点点滴滴的积累,远比一次华丽的奏对更有分量。
北疆的战局,却依旧胶着。李靖稳坐灵州,按兵不动,任凭突厥游骑在泾、邠一带袭扰,只是严令各城坚守,并派出精锐小股骑兵不断扰、截断突厥粮道。颉利可汗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后勤压力与俱增,士气开始出现浮动。但二十万大军的威势仍在,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牵动着整个大唐的神经。
这,钟鸿被单独召至凝晖阁。阁内只有与侍立一旁的张阿难。皇帝眉宇间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没有寒暄,直接问道:“钟鸿,北疆战事,依你之见,李药师何时可出击?胜算几何?”
钟鸿心知这是考校,也是信任的体现。他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回陛下,李都督用兵,稳如泰山,动如雷霆。此时按兵,一为耗敌锐气,二为疲敌后勤,三为…等一个时机。突厥人马虽众,然深入我境,粮草不继,又兼春寒未退,其势难久。待其师老兵疲,内部生变,或天时有利(比如一场大雨雪泥泞道路),便是李都督出击之时。至于胜算…只要我军粮秣充足,城池不破,将士用命,以李都督之能,破敌可期。然欲尽全功,毕其役于一战,恐非易事。”
微微颔首,显然认可他的分析。“粮秣…将士用命…”他重复着这两个词,轻轻一叹,“粮秣,尚可筹措。然将士用命,除却忠义,亦需赏罚分明,晋升有途。如今军中,寒门子弟奋勇敌,积功却难升迁;世家子弟虽少临战阵,却可凭祖荫位居高位。此非长久之道,亦寒将士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自言自语,又似说给钟鸿听:“朕自晋阳起兵,深知世家之弊。然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处处需人,处处掣肘。五姓七望,盘错节,把持舆论,荫蔽田户,朝廷政令,往往出得长安,便打了折扣。朕…有时亦感无力。”
这几乎是帝王内心最深处的感慨与无奈,竟对一个入朝不过数月、品级低微的臣子吐露。钟鸿心中一震,知道机会来了。皇帝这是在抱怨,更是在寻求破局之策。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巧妙切入世家势力壁垒,又不至于引起全面反弹的刀。
钟鸿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藏拙。他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之忧,臣亦感同身受。世家之强,强在垄断学识、把持仕途、聚敛财富。欲破其势,非朝夕之功,亦不可之过急,引发动荡。臣浅见,或可从三处着手,潜移默化,徐徐图之。”
“哦?哪三处?”转过身,目光炯炯。
“其一,破其学识之垄断。”钟鸿缓缓道,“世家子弟,自幼得览藏书,明师教导,故能在科举中独占鳌头,进而把持清要之职。寒门庶子,纵有才智,无书可读,无名师指点,往往埋没乡野。朝廷可做两件事:一曰‘广开纸源’,改良造纸之术,使纸张廉价易得;二曰‘推广印刷’,不用手抄,而以雕版或活字之法,大批印制经史典籍、农桑医算之书,廉价售于民间,或设‘官书局’于州县,许百姓借阅抄录。如此,书籍流通,知识下移,假以时,寒门之中,必有英才脱颖而出,与世家争衡。”
造纸术在汉代已有,但工艺复杂,成本高昂;雕版印刷在隋唐之际主要用于印制佛经,尚未普及。钟鸿提出的“改良造纸”和“推广印刷”,直接指向了知识传播的核心瓶颈。
眼中精光暴射!他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其中蕴含的、足以撬动千年士族基的威力!纸张廉价,书籍易得,意味着知识将不再被少数家族垄断,寒门有了上升的阶梯,朝廷也有了更多选拔人才的来源!这简直是釜底抽薪之策!
“其二呢?”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其二,改其仕途之垄断。”钟鸿继续道,“当今科举,虽开科取士,然取中者,多为世家子弟,或与世家有千丝万缕联系者。为何?一则方才所言,学识垄断;二则,科举重经义诗赋,轻实务策论;三则,考官多出身世家,难免乡党之谊,门生故旧。臣以为,可逐步改革科举。一增‘明算’、‘明法’、‘明工’等专才之科,选拔精通算术、律法、工程营造之实用人才,授以相应官职。二重‘策论’,命题需切合时务,如农桑、水利、边患、财计,考察士子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三严‘糊名’、‘誊录’之制,并扩大考官遴选范围,使寒门、地方贤达亦有参与阅卷、监督之权。如此,科举方能真正为朝廷选拔栋梁,而非世家延续权势之工具。”
听得连连点头。科举改革,他早有此心,只是阻力太大。钟鸿提出的增专科、重实务、严程序,正是切中要害,且步步为营,不至于一开始就触动最敏感的进士科(经义诗赋),给了缓冲和分化瓦解的空间。
“其三,”钟鸿声音愈发沉稳,“破其财富之垄断。世家之富,在于田连阡陌,荫户无数,且多涉足盐铁、漕运、商贸,利之所在,盘错节。朝廷欲夺其利,不可硬夺,而当‘以利导之’,或‘以新代旧’。比如矿盐试制,若成规模,朝廷掌控盐源,便可逐步挤压私盐及旧有盐商之利。再如,可将一些关乎国计民生、且利润丰厚之行业,如大型矿冶、铸钱、漕船制造、重要商路关卡等,收归官营,或设立‘官督商办’之‘国营工坊’,以新技术、新管理提高效率,产出质优价廉之物,既增国用,亦可平抑物价,间接削弱世家商贾之利。同时,严格核查田亩户籍,清退非法荫户,使税赋公平,国库充盈。”
国营工厂!官督商办!这些在后世耳熟能详的概念,在此刻的大唐,不啻为惊世骇俗之论。但听来,却觉得眼前一亮。盐铁专卖古已有之,只是执行不力。钟鸿所言,是将这种国家控制经济的思路系统化、扩大化,并且与技术革新、效率提升结合起来,不是简单的与民争利,而是“以新代旧”,用更先进的生产方式和国家力量,去主导关键领域。
三条策略,层层递进,从动摇基(知识垄断),到拓宽渠道(科举改革),再到争夺资源(经济手段),目标直指世家门阀赖以生存的核心,却又讲究策略,避免硬碰硬。这绝非一个普通“边地豪杰”或“工匠头目”能有的见识和格局!
深深地看着钟鸿,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此三策…条条直指要害,亦条条触动本。钟鸿,你可知,若此议传出,你将成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钟鸿坦然迎向皇帝的目光:“臣既食君禄,自当为君分忧。何况,臣与荥阳郑氏,已势同水火。纵无此议,难道他们便会放过臣吗?既如此,不如放手一搏,为陛下,也为天下寒门,开一条新路。纵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他知道,此刻必须表忠心,也必须展现决绝,才能让皇帝相信他的可用与可靠。
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这些想法,是你一人所想,还是…”
“多是与梁庆、王义山两位兄弟平探讨所得。”钟鸿诚实答道,“梁庆博览群书,心思缜密;王义山精于实务,熟知匠作。三人同心,方能有些浅见。”
“好一个‘三人同心’。”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三策,朕记下了。然兹事体大,不可轻动。你且先将那‘改良造纸’与‘印刷之术’的详细想法,连同你试验所里那些马蹄铁、鼓风炉的成效,一并写成条陈,秘密呈上。记住,此事除你三人及张阿难外,不得外泄。至于科举、经济之议,暂且压下,待时机成熟,朕自有安排。”
“臣,遵旨!”钟鸿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皇帝采纳了,至少是部分采纳了,而且给予了进一步的信任和秘密任务。这便是他们真正融入帝国高层决策的开始!
“还有一事,”语气转缓,“朕闻你将作监试验所,有个叫陆青君的女子,时常往来,探讨农具改良?”
钟鸿心中一凛,不知皇帝为何突然提起此事,忙道:“回陛下,陆娘子乃司农寺陆丞之女,于农事器械颇有见地,曾对新犁提出过有益建言。臣等只是就事论事,绝无…”
“不必紧张。”摆摆手,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陆丞为人还算务实,其女既有此才,也是好事。只是瓜田李下,需知避嫌。你若觉得她确有可用之处,不妨由司农寺或将作监,给她一个正式的女史或书吏名分,以方便往来探讨。免得落人口实。”
“陛下圣明!臣遵旨!”钟鸿连忙应道,心中却是微动。皇帝这是在…默许甚至鼓励他与陆青君的交往?还是另有深意?是单纯的爱才,还是想通过联姻等方式,将他更牢固地绑在朝廷这边?
带着满腹心思和沉甸甸的使命,钟鸿退出了凝晖阁。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们三人将不再仅仅局限于技术改良,而是真正踏入了帝国最高层的政治棋局。他们要面对的,将是比郑元璹更狡猾、势力更庞大的对手,但也有了更明确的奋斗目标和皇帝这棵看似并不十分牢靠、却眼下唯一可依的大树。
而此刻,陆青君正带着几分忐忑和更多的期待,在将作监外院的一间值房里,等待钟鸿归来。她刚刚完成了几处新犁细节的修改草图,还想与钟鸿探讨一下,能否借鉴提纯盐的过滤原理,改良一种用于灌溉的简易水车滤网…她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也将随着那个男人肩上益沉重的担子,悄然发生改变。
长安的春意渐浓,但无论是北疆的战云,还是朝堂的暗流,都预示着这个贞观三年的春天,绝不会平静。新的风暴,正在知识的革新与权力的博弈中,悄然酝酿。而钟鸿,已经握住了点燃第一缕火光的火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