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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晨雾未散,林烽已如蛰伏的猎豹般隐入后山苍郁的林子。他没有带短弓——那是未完成的备用之物。肩上背负的,是那柄随他征战、饮过血的铁脊强弓,箭囊里三十支精制箭矢冰冷整齐。阿月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手里提着个空背篓,脸上灰迹依旧,眼神却比平专注,扫视着周围林木草丛。

林烽的脚步极轻,踩在积年落叶上几无声息。他行进的方式也迥异于寻常猎户,并非沿着兽径埋头直走,而是忽而停顿,蹲下检视地面粪便与爪痕的湿新旧;忽而侧耳,捕捉风送来的细微声响;目光如鹰隼,掠过树皮上的擦痕、灌木丛倒伏的方向、苔藓的分布。他不仅仅在寻找猎物,更在脑中重构这片山林的地形、水源、兽类活动规律,评估哪些地方适合长期布设陷阱,哪些是潜在的危险区域。

阿月跟随着,起初只是机械地听从指令,但渐渐地,她灰扑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这个沉默的男人,对山林的理解似乎比草原上最老练的猎人还要深刻。他看痕迹的眼神,不是猜测,而是笃定的判断;他选择的路径,迂回却高效,总能巧妙地避开枯枝烂叶,将自己隐藏在阴影或逆风处。

“这里。”林烽在一处向阳坡地的灌木丛边缘停下。地上有新鲜的、梅花状的细小足迹,还有几颗尚带湿气的黑色粪粒。他蹲下身,手指捻开一点泥土嗅了嗅。“山鸡,刚过去不久,不止一只。”他低声道,声音平稳,不带丝毫猎人的兴奋,只有冷静的陈述。

阿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凌乱的草丛,若非他指明,她本不会注意那些细微的痕迹。

林烽没有立刻追击。他解下背篓,从里面拿出昨晚连夜赶制的几个更精巧的绳套和触发机关。这些机关用柔韧的藤条、削尖的硬木和机括组成,结构简单却有效,与本地猎户常用的粗糙套索截然不同。他选取了几处山鸡可能经过的灌木缝隙或浅坑边缘,将机关巧妙伪装,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动作快而精准,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设伏,比追逐更省力。”他一边布置,一边解释,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后那个沉默的观察者传授经验。“了解它们,让它们自己来。”

阿月默默看着,将他的手法记在心里。

布置好陷阱区域,林烽继续深入。雾气渐散,林间光影斑驳。前方传来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动物踩踏落叶。林烽抬手示意止步,身体微微伏低,如同一块融入环境的岩石。阿月也立刻屏息,藏身在一棵粗壮的树后。

透过枝叶缝隙,可见不远处几只灰褐色的野兔正在一处稀疏的草地上啃食草,长耳不时转动,警惕十足。

林烽缓缓取下铁脊弓,搭上一支箭。他没有急于瞄准,而是观察着几只野兔的位置、风向、以及它们可能的逃窜路线。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轻微,持弓的手臂稳如磐石,目光锁定其中一只体型最大、离掩体最远的公兔。

八十步,微风,目标断续移动。

就在那只公兔停下咀嚼,抬头张望的瞬间——

弓弦嗡鸣轻微却锐利,箭矢破空之声几乎被风声掩盖。

“噗!”

箭矢精准无比地从野兔颈侧射入,穿透而过,将其牢牢钉在地上!那野兔甚至没来得及蹬腿,便已毙命。

另外几只野兔受惊,猛地窜起,但并非盲目乱跑,而是本能地朝向最近的灌木丛奔逃。而林烽之前观察预判的路线,恰好有一只野兔会经过他预设的、用枯叶巧妙遮掩的另一个触发式绳套区域。

“嗖!”第二箭几乎是衔着第一箭的尾音射出,目标是那只跑在最前面、即将踏入绳套区域的野兔前方地面。箭矢深深扎入土中,发出“夺”的一声闷响。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近在咫尺的威胁,让那只领头的野兔受惊,下意识地横向跳跃,恰好落点——

“啪!”一声轻响,枯叶下的藤套猛地弹起,精准地套住了野兔的后腿,迅速收紧,将其倒吊起来,徒劳地挣扎。

电光石火间,一死一擒。

阿月的瞳孔微微收缩。她不是没见过好箭术,草原上的神射手也能百步穿杨。但林烽的箭,不一样。那不是单纯的精准,而是融合了预判、诱导、对环境利用的冰冷计算。第一箭是绝,第二箭是驱赶和定位,而陷阱则是早已布下的死亡罗网。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动作,就像一部精密运转的戮机器。

林烽收起弓,走过去,利落地拔出箭矢,在兔毛上擦拭净血迹,收回箭囊。又将那只被套住的野兔解下,拧断脖子,丢进阿月递过来的背篓。动作熟练而漠然,仿佛不是戮,只是完成一项必要的工作。

“继续。”他简短地说,目光已投向山林更深处。

阿月背起装了猎物的背篓,感觉分量沉甸甸的,不仅是重量,还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她看着林烽在前方沉默开路的背影,那挺拔的身姿在林木间时隐时现,仿佛他才是这片山林真正的猎食者。

他们来到一处山涧附近,水流潺潺,附近泥土湿润,有更多杂乱的蹄印和啃食痕迹。

“有獐子,可能还有更大的。”林烽蹲下,仔细分辨着泥地上的印记,手指丈量着蹄印的深浅和间距。“不止一头,有一头体型很大,是公的。”他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大型猎物意味着更多的肉和更有价值的皮毛。

他没有贸然追踪,而是选择了一处上风口的岩石后作为隐蔽点,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山涧下游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在这里等。它们会来喝水。”

等待是漫长的,林烽却极有耐心,如同一块真正的岩石,纹丝不动,连呼吸都调整到最缓。阿月也学着他的样子,隐在另一块石头后,静静等待。时间一点点过去,只有风声、水声和偶尔的鸟鸣。

终于,下游的灌木丛晃动,几头棕灰色的獐子警惕地探出头,四下张望许久,才慢慢踱到水边喝水。其中一头公獐体型格外雄壮,肩高几乎齐腰,头顶初具雏形的角显示它已成年。

林烽的弓再次缓缓拉开。这一次,他瞄准的时间稍长,似乎在计算角度、风速、以及獐子可能的反应。

“嗖!”

箭矢离弦,带着比之前更凌厉的尖啸!

那头壮硕的公獐正在低头饮水,箭矢瞬息而至,没有射向躯(皮毛厚实,未必能一击致命),而是精准地贯入其耳后颈椎连接处的薄弱部位!

“哞——!”公獐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猛地人立而起,随即轰然侧倒,四肢抽搐,眼见不活了。

其他獐子惊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

就在林烽起身,准备前去收取这最大战利品时,异变陡生!

山涧上游的密林中,猛地传来一声狂暴的咆哮!一头体型庞大的黑影撞开灌木,带着腥风猛扑而下!竟是一头被獐子血腥气吸引来的成年野猪!这畜生肩高近米,鬃毛如戟,獠外翻,赤红的小眼睛里满是狂怒与贪婪,直冲倒地的公獐尸体——以及更近处的林烽和阿月!

“退后!”林烽厉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他瞬间将铁脊弓背回身后,反手抽出了腰间那柄磨得雪亮的军刀。面对这种皮糙肉厚、冲锋势头猛烈的野兽,弓箭在近距离反而可能失去效用。

阿月反应极快,在林烽出声的同时已向后急退数步,顺手从背篓旁抽出了她那把一直带着的锈柴刀,横在身前,眼神死死盯住冲来的野猪,身体微躬,竟是摆出了搏的架势,毫无寻常女子的慌乱。

野猪冲势极猛,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转眼已到近前,腥臭的口气扑面而来!它似乎判断林烽威胁更大,低吼着,獠牙对准林烽,埋头猛撞!

林烽不退反进,在野猪即将撞上的刹那,身体如同鬼魅般向侧前方滑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正面冲撞,同时手中军刀寒光一闪,自下而上,精准地划向野猪相对柔软的脖颈侧面!

“噗嗤!”刀锋入肉,但野猪皮糙肉厚,冲锋的惯性又大,这一刀虽深,却未能致命,反而激起了它更狂暴的凶性。野猪惨嚎一声,猛地拧身,粗壮的躯体带着巨大的力量横扫而来!

林烽似乎早有所料,一刀得手,毫不恋战,足下发力,身体如柳絮般向后飘退,再次避开横扫。野猪转身不及,将侧面暴露。

就是现在!

一直蓄势待发的阿月动了!她没有像寻常人那样尖叫着胡乱劈砍,而是如同潜伏的母豹,抓住野猪转身、视线盲区的瞬间,猛地窜出!她手中的锈柴刀划出一道并不华丽却狠辣无比的弧线,狠狠斩在野猪的一条后腿关节处!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野猪后腿一软,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轰然向一侧倾倒!

林烽怎会放过这绝佳机会?他如影随形般贴上,手中军刀化作一道冷电,自野猪大张的、因痛嚎而暴露的咽喉要害狠狠刺入,直没至柄!随即手腕猛地一拧一绞!

野猪的嚎叫戛然而止,只剩喉间“咯咯”的漏气声,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几下,便再不动弹。

从野猪暴起突袭,到毙命倒地,不过短短十几息时间。

林烽缓缓拔出血淋淋的军刀,在野猪粗硬的鬃毛上擦拭净,收刀入鞘。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的生死搏只是寻常。他看了一眼野猪后腿那处深可见骨的伤口——阿月那一刀,时机、角度、力度,拿捏得堪称完美,绝非普通人能做到。

阿月也站直了身体,口微微起伏,握着柴刀的手稳如磐石,灰扑扑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看向林烽时,少了几分漠然,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凝重。刚才那一刻的配合,近乎本能,无声却高效。

林烽走到那头毙命的公獐旁,检查了一下箭矢,确认獠子已死透,便着手处理。他先割开獐子脖颈放血,动作娴熟。阿月也默默走过来,用她自己的柴刀,开始给野猪放血、开膛。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刀锋划过皮肉、血液汩汩流出的声音,以及山林间重新响起的风声鸟鸣。

当林烽拖着沉重的獐子,阿月费力地搬动野猪的一条后腿(林烽扛起了更重的部分),带着满背篓的兔子和山鸡回到小院时,夕阳已将天际染红。

院子里,正在晾晒野菜的石秀和教石草儿认字的柳芸,看到这骇人的收获,都惊呆了。

不是一只两只,而是一头壮硕的獐子,外加一头比獐子还要大上一圈的野猪!还有满篓的兔子和山鸡!这……这是一天打猎的收获?

石秀看着林烽皮甲上沾染的、已经发黑的血迹(主要是野猪血),又看看阿月手中那把刃口崩了缺、沾满血污的锈柴刀,以及她手臂上被灌木划出的细微血痕,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一时失语。她出身草原,深知猎取这等猛兽的凶险。

柳芸更是吓得捂住了嘴,看向林烽和阿月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

林烽将獐子丢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对石秀道:“獐子皮,完整剥下,好好硝制,冬天有用。野猪皮太厚,鞣制麻烦,但鬃毛和獠牙留着。肉都清理出来,肥肉炼油,精肉腌制熏。”语气平淡,仿佛带回来的不是足以让任何猎户炫耀许久的庞然大物,只是寻常的柴火。

他又看向阿月,点了点头:“柴刀废了,回头给你打把新的。”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刚才,得不错。”

阿月握着那柄彻底卷刃崩口的锈柴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下巴。

石秀和柳芸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帮忙。处理这么多猎物是个大工程,但她们眼中除了震惊,更燃起了兴奋的光芒。这么多肉!这个冬天,或许真的不用挨饿了!

当晚,小院里飘出的肉香格外浓郁。大锅炖煮着野猪腿骨和獐子肉,油脂在汤面上滚动。柳芸甚至奢侈地切了些肥肉炼油,准备储存起来。

饭桌上,气氛有些不同。石草儿啃着烤得焦香的獐子肉排,满嘴流油,开心得眼睛眯成月牙。石秀和柳芸不断给林烽和阿月碗里夹着最肥美的肉块,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钦佩和……一种近乎依赖的安心。

林烽默默吃着,心里盘算着:獐子肉和野猪肉,省着点吃,加上熏制保存,足以支撑很久。皮毛可以保暖或换取其他物资。这次的收获,不仅解决了食物危机,更重要的是,向这个家里的所有人,也向潜在的窥视者(比如里正一家),无声地展示了力量。

他用餐刀割下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獐子肉,放入口中咀嚼。目光扫过埋头吃饭的阿月,她握筷子的手依旧稳定,但偶尔抬头时,眼中那层厚重的灰霾,似乎被今天的并肩搏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狩猎,从来不只是为了获取食物。更是力量的宣告,秩序的建立,以及……信任的试炼。显然,今天这场意料之外的猎,收获远超预期。接下来的“要田”行动,似乎有了更足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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