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的话,像一道微光,照亮了叶萝莉心中紧绷的弦。
还有接应人?
这无疑是绝境中的一丝希望。
“周瑾,告诉娘,爹爹说,接我们的人在哪里?”她俯下身,用尽可能柔和的声音问道。
周瑾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显然刚才那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他努力地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一些模糊的音节。
叶萝莉知道不能再他。孩子刚做完手术,极度虚弱,需要休息。
她抬头看了看井口,天色已经大亮。内卫司的搜捕队随时可能再次折返,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必须尽快找到周瑾所说的“接应人”。
可是,线索在哪里?
她忽然想起了周瑾昏迷前说的那句话:“爹爹说……会有人……来接我们……”
这说明,接应的地点,周瑾是知道的。只是他现在无法说出来。
叶萝莉冷静地分析着。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能记住的,绝不是复杂的地址,而是一些简单、直观的标记。
比如……一棵奇怪的树?一块特别的石头?或者,一座与众不同的房子?
她一边思索,一边开始准备离开。她用剩下的布条,将周瑾的伤口重新包扎固定好,然后将他小心地背在背上。
攀爬三米多高的井壁,对现在的她来说是个巨大的挑战。但求生的意志,让她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她利用井壁上凹凸不平的石块,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地向上挪动。
当她终于爬出井口,呼吸到外面新鲜的空气时,整个人几乎要瘫倒。
她不敢停留,迅速将周瑾藏在一处茂密的灌木丛中,然后自己爬上一棵高树,观察四周的动静。
乱葬岗上一片死寂,内卫司的人似乎已经转移了搜捕重点。
她跳下树,背起周瑾,开始在乱葬岗的边缘地带搜寻。她在寻找任何可能是“标记”的东西。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已经升起老高。周瑾因为失血和伤痛,开始发起了低烧,小脸烧得通红。
叶萝莉心急如焚。她知道,如果再找不到安全的落脚点,得不到药物和食物,周瑾刚刚被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命,随时都可能再次丢掉。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周瑾在她背上,突然伸出小手,指向了东南方向。
“……烟……”他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吐出了一个字。
烟?
叶萝莉立刻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在乱葬岗外约莫一里远的地方,有一片破败的民房。其中一间宅院的上空,正升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炊烟。
在这兵荒马乱、人人自危的京郊,竟然还有人敢在清晨生火做饭?
这太不寻常了。
叶萝莉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这炊烟,就是信号!就是周瑾记忆中的那个“标记”!
她精神大振,立刻调整方向,朝着那缕炊烟快步走去。
那是一处早已废弃的宅院,院墙塌了大半,门楣上的牌匾也早已不知所踪。叶萝莉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绕着宅院观察了一圈。
院子里很安静,除了那缕炊烟,看不出任何有人居住的痕迹。
她将周瑾小心地放在院墙外的一处草垛里,低声嘱咐道:“瑾儿,在这里等娘,不要出声,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周瑾虽然虚弱,但异常懂事,他看着叶萝莉,重重地点了点头。
叶萝莉这才翻身跃入墙内,像一只狸花猫般悄无声息地落地,贴着墙,向着冒出炊烟的后罩房摸去。
房门虚掩着,一股淡淡的米粥香味从里面飘出。
她从门缝向里望去。
只见一个身形高大、但只有一条手臂的老人,正背对着门口,佝偻着腰,用他仅剩的左手,吃力地搅动着一口铁锅里的粥。
他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满头华发,背影看起来无比萧索。
叶萝莉没有立刻出声。她仔细观察着对方。
那老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搅动粥的手猛地一顿,用沙哑的声音低喝道:“谁?!”
他霍然转身,露出一张布满风霜和刀疤的脸,眼神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那是一种只有在尸山血海里打过滚的军人才会有的眼神。
叶萝莉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她没有躲藏,而是大大方方地从门后走了出来,目光平静地与老兵对视。
老兵看到她,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戒备和意。“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叶萝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缓缓说出了两个字:“军屯。”
老兵脸上的意和戒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激动。他那只独臂剧烈地颤抖着,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发出声音。
“噗通”一声,这位铁打的汉子,竟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朝着叶萝莉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夫人!老奴张忠,等您多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世子爷临终前交代,让老奴在此每生火,引您前来。若您能带着小少爷安然抵达,便是天不亡我镇国公府啊!”
叶萝莉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找对人了。
她连忙上前扶起老兵:“张伯快快请起,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快,孩子……孩子他中了箭,伤得很重!”
张伯一听,脸色大变,立刻跟着叶萝莉冲出院子。当他看到草垛里脸色通红、陷入昏迷的周瑾时,这位在战场上流血都不皱眉的老兵,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小少爷!”他扑过去,想要抱起周瑾,又怕碰到他的伤口,一时间手足无措。
“先进去再说。”叶萝莉冷静地指挥道。
两人将周瑾抬进屋里,安顿在唯一一张还算净的木板床上。
张伯看着周瑾口那简陋的缝合和包扎,震惊地看着叶萝莉:“夫人,这……这是您做的?”
“情况紧急,只能如此。”叶萝莉简单地解释了一句,立刻问道,“张伯,这里可有伤药和净的布?”
“有!有!世子爷早就备下了!”张伯连连点头,转身从床下的一个暗格里,拖出两个沉甸甸的大包袱。
他打开其中一个,里面全是上好的金疮药、止血散、退烧的草药,还有净的棉布和烈酒。
叶萝莉如获至宝,立刻开始为周瑾清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张伯则在一旁,将另一个包袱打开。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一动,一个小小的身影怯生生地探出头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害怕和不安。
“娘……?”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让叶萝莉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看到了那个瘦弱的小女孩。六岁,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服,小脸洗得净净,但掩不住那份病态的苍白。
是原主叶清欢的女儿,周妍。
“娘!您终于来了!妍儿好怕……”叶妍看到叶萝莉,再也忍不住,哭着扑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腿。
叶萝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柔软地包裹住了。她伸出手,摸了摸叶妍枯黄的头发,将她揽入怀中。
这就是她现在需要承担的另一个责任。一个鲜活的、需要她保护的生命。
“别怕,娘回来了。”她轻声安慰道。
张伯看着这一幕,老眼中也泛起了泪光。他指着另一个包袱说道:“夫人,这里是世子爷为您和两位小主子准备的粮、换洗衣物,还有……还有一份伪造的路引文书。世子爷早就料到国公府会有此劫,他……他提前安排了三条退路,这里是第一条,也是最危险的一条。他说,您一定会选择走这里。”
叶萝莉心中再次感叹那位未曾谋面的世子的深谋远虑。他不仅算到了结局,甚至算准了她的性格。
“张伯,戴夫人……是怎么回事?她去了哪里?我为何替她关在牢里,要被斩首?”叶萝莉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张伯正在说话,听到“戴夫人”两个字,脸色猛地一变,刚想开口——
“噗——”
他毫无征兆地喷出一大口黑血,眼睛瞪得滚圆,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张伯!”叶萝莉惊呼一声,立刻扑过去扶住他。
张伯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口中不断涌出黑色的血沫。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叶萝莉的手腕,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不甘。
“小……心……戴夫人……她……她在府里……有……有眼线……”
张伯的声音越来越弱,
“军屯……是……是唯一的……活路……”
说完最后一句,他的手猛地一松,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叶萝莉抱着张伯尚有余温的身体,整个人都愣住了。
柳暗花明,又在瞬间坠入深渊。
她迅速冷静下来,手指搭上张伯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查看。
是中毒。一种烈性的、发作极快的混合毒素。
但……不对!
叶萝莉的眉头紧紧皱起。她仔细检查了张伯的口鼻和指甲,发现了一种慢性毒的迹象。这种毒素会潜伏在体内,只有在某种特定药物的激发下,才会瞬间爆发。
她猛地看向刚才张伯喝水用的那个茶碗。
她明白了!
这不是刚刚下的毒!张伯早就被人下了慢性毒,而激发毒性的引子,就藏在他常的饮食或者饮水里。下毒的人算准了时间,让他在“交接完所有任务”之后,精准地毒发身亡!
这是灭口!
一个可怕的寒意从叶萝莉的背脊升起。
这说明,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一直在暗中监视着国公府所有余孽的动向!他们对世子的安排了如指掌,甚至连张伯这个接应点都一清二楚!
他们之所以没有直接端掉这里,就是为了等自己带着周瑾自投罗网!
叶萝莉感到一阵后怕。如果她晚来一步,或者张伯提前毒发,她和两个孩子将彻底失去所有补给和线索。
这背后纵一切的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戴夫人……她到底隐藏着什么?为何丢下儿子周瑾,一个人逃脱了?
叶萝莉的目光变得冰冷。
她没有时间悲伤,立刻开始在张伯身上搜查。她必须找到更多的线索。
很快,她从张伯紧贴口的内衫里,搜出了一块温热的玉佩。
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玉,上面用古篆刻着几个字。
“北疆,三十里铺,王铁匠。”
这是下一个接应点?
还是……另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致命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