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槐花巷比陆宸想象中还要破败。
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两侧是歪歪扭扭的木板房,墙皮脱落得露出里面的黄泥。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碎纸,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酸馊气。
“这地儿……”周大全捂着鼻子,“耗子来了都得哭着走。”
陆宸下马,把缰绳递给李铁柱:“你们守在巷口,我一个人进去。”
“那怎么行!”李铁柱瞪眼,“万一有危险……”
“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陆宸拍拍他肩膀,“放心,我有分寸。”
周大全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来:“拿着,石灰粉。真遇上事儿,撒了就跑,不丢人。”
陆宸接过,揣进怀里,心里却想:这玩意儿对付地痞流氓还行,真要碰上能用剑气切铜钱的主,估计跟撒面粉没啥区别。
他走进巷子。
午后阳光被两侧的屋檐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坑洼的青石板路上。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看见人来,警惕地弓起背。
陆宸按照王氏的描述找——杨大,木匠,应该会有木料和工具。他挨家挨户地看,终于在巷子中间看到一扇虚掩的木门,门边堆着些刨花和木屑。
他推门进去。
院子很小,堆满了半成品的桌椅板凳,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蹲在地上刨木板,听见动静抬起头,满脸木屑。
“找谁?”汉子声音粗哑。
“杨大?”
“是我。”杨大放下刨子,警惕地打量陆宸的公服,“官爷有事?”
“找你表妹,小翠。”陆宸开门见山,“她在你这儿吗?”
杨大脸色变了变,摇头:“不在。小翠怎么了?”
“她主家出了命案,她失踪了。”陆宸盯着他的眼睛,“昨天戌时左右,有人看见她往城南来,带着包袱。”
杨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刨子柄:“官爷,我真不知道。小翠是有个月会来看我一两次,但昨天没来。”
“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初一那天。”杨大想了想,“对了,她上次来,好像有心事,我问她也不说,就一个劲儿掉眼泪。”
“为什么哭?”
“不知道。”杨大摇头,“我问是不是主家欺负她,她摇头;问是不是缺钱,她也摇头。后来我问急了,她才说了一句……”
“说什么?”
杨大压低声音:“她说‘表哥,我可能活不长了’。”
活不长了。
陆宸心里一沉:“她还说了什么?”
“没了,就这一句。”杨大叹气,“我当时以为她是说气话,小姑娘家心思重,可能跟主母闹别扭了。现在想想……”
“想想什么?”
杨大犹豫片刻,起身走到里屋,很快拿了个小布包出来:“小翠上次来,把这个藏在我家柴堆里,说是……说是万一她出事了,让我把这个交给官府。”
陆宸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封信,还有一支银簪。
信是折叠的,没有信封,纸上只有一行字:
“戌时三刻,书房送茶,茶凉勿饮。”
字迹娟秀,但笔画有些抖,像是写字的人很紧张。
银簪很普通,就是市井女子常用的样式,但簪头上镶了颗小小的珍珠——以丫鬟的收入,买不起这种簪子。
“小翠还说别的了吗?”陆宸问。
杨大摇头:“没了。我问这什么意思,她不肯说,只说‘记住我的话就好’。”他顿了顿,眼圈有些红,“官爷,小翠是不是……是不是已经……”
“还不确定。”陆宸收起布包,“这簪子你见过吗?”
“见过,小翠很宝贝,说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杨大擦了擦眼睛,“可我记得她娘留下的簪子是铜的,没有珍珠。”
珍珠簪子。
陆宸想起张屠户案里的金镯,也是不该出现在当事人身上的贵重首饰。
“杨大,”陆宸最后问,“小翠在陈秀才家,有没有特别亲近的人?或者有没有人经常找她?”
杨大想了半天:“好像……听她提过,有个赵公子常来主家,每次来都会多看她几眼。她还说那赵公子送过她胭脂,她没敢要。”
赵公子。赵子谦。
又是他。
陆宸道了谢,走出杨大家。刚出门,就听见巷子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像是女人的声音,但很快被捂住。
他立刻朝声音方向追去。
巷子尽头是个死胡同,堆满了杂物。陆宸刚拐进去,就看见两个地痞正把一个女子按在墙上,动手动脚。女子拼命挣扎,嘴里被塞了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光天化,好大的胆子!”陆宸喝道。
两个地痞回头,看见公服,脸色一变,撒腿就跑。陆宸没追,先去看那女子。
女子二十出头,衣衫凌乱,脸上有泪痕,但看穿着不像穷苦人家——淡紫色襦裙,料子虽不华贵但整洁,头发梳的是妇人髻。
“没事了。”陆宸帮她取下嘴里的布团,“你是谁?怎么在这儿?”
女子惊魂未定,喘了几口气才说:“我、我是来找人的……官爷,您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吗?穿蓝布衫,梳双丫髻,左眼角有颗痣。”
小翠?
陆宸心中一凛:“你找她做什么?”
女子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块帕子,上面绣着并蒂莲:“我是锦绣坊的绣娘,叫翠云。小翠是我妹妹。”
翠云!
张屠户案里,刘五的相好,那只金镯的主人!
陆宸盯着她:“你不是失踪了吗?”
翠云脸色一白:“官爷怎么知道……”
“刘五说的。”陆宸观察她的反应,“他说你怀了他的孩子,要钱远走高飞。”
翠云咬着嘴唇,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是,我是怀了他的孩子。但我没想要他的钱,我只是……只是害怕。”
“怕什么?”
“怕死。”翠云眼泪掉下来,“两个月前,有人找上我,让我做件事,说事成之后给我一笔钱,够我远走高飞。我答应了,但后来……后来我发现那件事可能要人命,我不敢做了,就躲了起来。”
“什么事?”
翠云摇头:“我不能说。说了,我和小翠都得死。”
陆宸正要追问,巷口传来李铁柱的喊声:“陆哥!陆哥你在哪儿?”
“这儿!”陆宸回应,又对翠云说,“你先跟我回衙门,那里安全。”
翠云却猛地后退:“不!我不能去衙门!他们会知道的!”
“他们是谁?”
翠云不答,转身就跑。陆宸想追,但她对巷子极熟,三拐两拐就不见了踪影。
李铁柱和周大全气喘吁吁跑过来:“陆哥,怎么了?”
“碰见个关键证人,跑了。”陆宸皱眉,“你们怎么进来了?”
“苏小姐派人来传话。”李铁柱递过一张纸条,“说是有急事。”
陆宸展开纸条,上面是苏婉清娟秀的字迹:
“赵家药铺砒霜失窃,但非赵子谦所为。陈文死前收到的信,已查出来源——贤文书坊代笔,寄信人未留名,但伙计记得是个戴斗笠的男人。另,王氏已承认,陈文近在准备科举揭发材料,疑与舞弊有关。”
斗笠人。
科举舞弊。
陆宸脑子飞速运转。如果陈文是因为要揭发科举舞弊被,那凶手就不止是赵子谦那么简单了——可能涉及更大的利益集团。
而斗笠人,显然在其中扮演了某种角色。
“走,回衙门。”陆宸转身,“另外,通知全城搜寻小翠和翠云——找到她们,案子就破了。”
三人刚走出巷子,迎面就碰见一个人。
赵子谦。
他穿着宝蓝色绸衫,手里摇着把折扇,看起来斯文俊秀,但眼神里有种掩饰不住的倨傲。看见陆宸,他收起扇子,拱手:“这位就是陆捕快吧?久仰。”
“赵公子。”陆宸点头,“有事?”
“听说陆捕快在查陈文兄的案子,特来提供线索。”赵子谦笑得温和,“陈文兄与我虽常有争执,但君子之交,坦荡磊落。他猝然离世,我也很痛心。”
“什么线索?”
“昨天文会上,陈文兄曾跟我说,他最近得罪了人。”赵子谦压低声音,“我问是谁,他不肯说,只说是‘惹不起的人’。我还劝他,读书人当以圣贤书为重,少管闲事。”
“他管了什么闲事?”
“这我就不清楚了。”赵子谦摇头,“不过……我倒是知道,他最近常去一个地方。”
“哪里?”
“春风楼。”赵子谦意味深长地说,“不是去寻欢作乐,是去见一个人。至于见谁,我就不知道了。”
春风楼。
陆宸记下这个名字。张屠户案里,净天盟的据点就是春风楼。如果陈文也去了那里……
“多谢赵公子。”陆宸道,“另外问一句,赵家药铺的砒霜失窃,是怎么回事?”
赵子谦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陆捕快消息真灵通。是,三天前库房少了一包砒霜,约二两重。我已报官,但还未有结果。”
“为什么不早说?”
“这……”赵子谦苦笑,“家丑不可外扬。况且,我若主动提及,岂不是惹人怀疑?清者自清。”
话说得漂亮,但陆宸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在撇清关系。
“赵公子,”陆宸忽然问,“你认识小翠吗?”
赵子谦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陈文兄家的丫鬟?见过几次,挺机灵的小姑娘。怎么了?”
“她失踪了。”
“是吗?”赵子谦叹息,“真是祸不单行。希望她平安吧。”
陆宸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那就不打扰赵公子了。”
三人上马离开。走出很远,周大全都回头看了一眼,赵子谦还站在原地,目送他们。
“陆老弟,”周大全小声说,“这赵子谦有问题。”
“看出来了?”
“太镇定了。”周大全说,“读书人听说牵扯命案,多少会慌张。他倒好,对答如流,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陆宸同意。赵子谦的表现太完美,完美得不像个刚刚死了“好友”(哪怕是有争执的好友)的人。
回到衙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苏婉清在班房里等着,面前摊满了卷宗和纸张。看见陆宸,她起身:“陆捕快,有发现。”
“你说。”
“第一,赵家药铺的砒霜失窃,时间是在三天前夜里。看守的伙计说,那晚他闻到一股异香,然后就昏睡过去,醒来时库房门锁完好,但砒霜少了。”苏婉清递过一张纸,“这是失窃记录。”
“异香……”陆宸想起张屠户案里,净天盟也用迷香。
“第二,陈文收到的信,是贤文书坊代笔。我亲自去问了,伙计说寄信人戴斗笠,声音沙哑,给了双倍价钱要求保密。信的内容是约陈文‘酉时三刻,春风楼雅间一叙’。”
“期呢?”
“四天前。”苏婉清又递过一张纸,“这是伙计凭记忆复述的信封样式和字迹特点。”
陆宸接过看。信封是普通的黄皮纸,字迹歪斜,像是故意用左手写的。内容只有时间地点,没有落款。
“第三,”苏婉清神色凝重,“我查了陈文近三个月的行踪记录——他常去的地方除了文庙、学堂,还有三个:春风楼、恒通当、以及……钱师爷府。”
钱师爷!
陆宸瞳孔微缩。
“他去钱师爷府做什么?”
“不知道。”苏婉清摇头,“但我问过门房,说陈文两个月前开始,每月初一十五必去,每次都是钱师爷亲自接待,在书房密谈,一谈就是半个时辰。”
初一十五……和小翠去看表哥的时间重合。
“还有,”苏婉清压低声音,“我父亲说,钱师爷昨天告假,但今早有人看见他的轿子去了春风楼。”
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个漩涡中心。
春风楼。钱师爷。斗笠人。
“对了,”陆宸想起翠云的话,“锦绣坊的绣娘翠云,刚才我在城南见到了。她说两个月前有人找她做事,事成后给钱让她远走高飞,但她后来发现那件事可能要人命,就躲起来了。”
“什么事?”
“她没说。”陆宸拿出翠云给的帕子,“但她说小翠是她妹妹。小翠留给杨大的字条写着‘戌时三刻,书房送茶,茶凉勿饮’——这显然是有人让小翠在茶里下毒,但小翠良心未泯,提醒陈文别喝。”
苏婉清接过帕子,看着上面的并蒂莲绣样,忽然说:“这绣法……我见过。”
“在哪?”
“春风楼。”苏婉清肯定地说,“上月我随母亲去春风楼听曲,歌妓的帕子上就是这种绣法。当时我还夸了一句,老鸨说这是锦绣坊的。”
春风楼,锦绣坊,绣娘。
陆宸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测。
“如果……”他缓缓说,“如果翠云被要求做的事,是给春风楼的某个人下毒?或者传递毒药?而小翠在陈文家做丫鬟,也被要求下毒……”
“那么凶手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苏婉清接话,“专门用毒药人,再利用丫鬟、绣娘这些不起眼的小人物做执行者。”
净天盟。
陆宸几乎可以肯定。用毒、用迷香、控制底层人物、勾结官府(钱师爷)——这完全符合一个手组织的行事风格。
但动机呢?为什么要陈文?一个穷秀才,能碍着他们什么事?
科举舞弊。
陆宸想起纸条上的信息。如果陈文在查科举舞弊,而钱师爷可能涉案,那么陈文灭口就说得通了。
“李铁柱。”陆宸喊道。
“在!”
“带几个人,去春风楼附近盯着,看看钱师爷或者赵子谦会不会去。记住,只盯梢,别动手。”
“得令!”
李铁柱走了。陆宸又对周大全说:“周叔,麻烦你去恒通当,查陈文当掉的白玉镇纸,现在在谁手里。”
周大全苦着脸:“陆老弟,这都快天黑了……”
“明天一早去也行。”陆宸说,“但这事很重要。”
“行吧。”周大全叹口气,“谁让我摊上你这么个较真的老弟。”
两人都走了。班房里只剩下陆宸和苏婉清。
油灯点亮,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陆捕快,”苏婉清轻声问,“你相信小翠还活着吗?”
陆宸沉默片刻,摇头:“凶手下毒了陈文,小翠是知情人,还留了警示字条。她活着的可能性……不大。”
“那翠云呢?”
“她在躲,说明她还有价值。”陆宸分析,“要么她知道得太多,凶手在找她;要么,她手里有凶手想要的东西。”
“比如?”
“证据。”陆宸看着跳动的灯焰,“能指证凶手的证据。可能是一封信,一件信物,或者……一个人名。”
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戌时了。
陆宸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拿出小翠留下的银簪,对着灯光细看。
簪子很普通,但镶珍珠的底座边缘,有个极小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他用指甲抠了抠,底座居然松动了。
轻轻一撬,珍珠掉了下来。底座下面,藏着个小纸卷。
陆宸小心展开纸卷,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他和苏婉清凑近灯光,一起看:
“钱师爷令:戌时三刻送茶,茶中下‘醉朦胧’,事后给银五十两。若不从,妹翠云。我不敢害人命,茶中未下毒,但恐遭报复。见此条者,若我死,请报官:春风楼地字三号房,床下暗格,有账册。小翠绝笔。”
醉朦胧。
不是砒霜,是另一种毒药。
小翠没有下毒,那陈文中的砒霜是谁下的?
苏婉清忽然说:“杏仁茶。”
“什么?”
“王氏说,小翠送的是杏仁茶。”苏婉清眼睛发亮,“但如果小翠没下毒,毒可能是在茶煮好之后、送进去之前下的。或者……毒本不在茶里。”
陆宸想起陈文袖口的污渍——杏仁味混合甜腻香气。
“茶凉勿饮……”他喃喃道,“小翠的意思是,茶如果凉了,毒性会发作更快?还是说,凉茶会暴露下毒的痕迹?”
两人正思索,窗外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地。
陆宸立刻吹灭油灯,拔刀护在苏婉清身前。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影。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等了半晌,没有动静。
陆宸轻轻推开门,握刀的手紧了紧。
院子里空无一人。但在院墙下,躺着一团黑影。
是一个人。
陆宸快步走过去,翻过那人的身体。
是小翠。
她双眼圆睁,口鼻流血,脖子上有道深深的勒痕。尸体还是温的,显然刚死不久。
而在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碎布。
淡紫色,襦裙的布料。
和翠云今天穿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