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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陆宸连着服了三天斗笠人送的药。

效果显著——左肋那股隐隐作痛的滞涩感消失了,呼吸都顺畅了不少。他不得不承认,那家伙虽然神神秘秘还涉嫌犯罪,但给的药是真管用。

“就是不知道药费要怎么付。”陆宸坐在衙门班房里,一边翻看苏婉清送的《洗冤录》,一边嘀咕,“总不会真是做慈善吧?”

窗外秋阳正好。江州城似乎恢复了往的平静,张屠户案的余波渐息,永利赌坊贴了封条,钱师爷称病告假,一连三天没在衙门露面。

但陆宸知道,这平静底下有暗流。

玉佩这几天发热的频率增加了,尤其是夜深人静时,会泛起微弱的紫光。他试过用各种方法“激活”它——滴血、念咒、晒太阳,甚至试过用前世看的玄幻小说里的“冥想沟通”,结果除了把自己搞得像个神经病,屁用没有。

“陆哥!”李铁柱风风火火跑进来,额头全是汗,“城东出事了!”

陆宸合上书:“慢慢说,什么事?”

“死、死人了!”李铁柱喘着粗气,“是个秀才,叫陈文,死在家里书房,口鼻流血,可吓人了!邻居报的案,周叔已经带人过去了,让我来叫您!”

书生?猝死?

陆宸抓起佩刀:“走!”

***

陈文家在城东文庙巷,典型的书生居所——小院清幽,门前种竹。此刻院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周大全正在门口维持秩序,看见陆宸,苦着脸迎上来:“陆老弟,你来得正好。这事儿邪门——陈秀才好好的人,昨天还在文庙跟人辩经,今天就没了。”

陆宸走进院子。正屋三间,东厢是书房,门开着,一股淡淡的腥味飘出来。

他跨进书房,第一眼就看见趴伏在书案上的尸体。

陈文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半旧青衫,头发梳得整齐。此刻他脸朝下趴在摊开的书卷上,口鼻处有暗红色血迹,已经涸发黑。书案被打翻的砚台染得一片狼藉,墨汁混着血,在宣纸上洇开诡异的花纹。

老陈——那个仵作——正蹲在旁边检查,看见陆宸,起身摇头:“陆捕快,看症状像是突发心疾,或者脑溢血。体表无外伤,门窗完好,应是急症暴卒。”

陆宸没说话,走到尸体旁蹲下。

他先看手。

陈文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甲修剪整齐,但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有些微紫色粉末。陆宸用竹签小心刮下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无味。

“这是什么?”他问。

老陈凑过来看了看:“像是……颜料?读书人常自己调色作画,不足为奇。”

陆宸不置可否,轻轻扳开死者的嘴。

舌苔发紫,舌处有暗斑。他凑近细闻,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钻进鼻腔——很淡,若不是他刻意寻找,几乎闻不出来。

砒霜。

又是砒霜。

陆宸心里一沉。张屠户案才过去几天,又出现砒霜中毒?

“老陈,你闻闻。”他让开位置。

老陈狐疑地凑近,抽了抽鼻子,脸色变了:“这、这是……苦杏仁味?不可能啊,我刚才验过口鼻,没这味道……”

“因为味道很淡,而且被血腥味盖住了。”陆宸站起身,环顾书房。

书房陈设简单:一书架、一书案、一椅、一榻。书架上多是经史子集,也有几本诗集杂文。书案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摊着几张诗稿,墨迹未。

陆宸拿起诗稿。是首咏菊诗,字迹清秀,末尾署名“陈文”,期是“昨”。

“昨天写的?”他问跟进来的周大全。

周大全点头:“邻居说,陈秀才昨天从文庙回来,就一直待在书房写诗,晚饭都是他娘子送进来的。今早该去学堂授课,迟迟未出,娘子敲门不应,推门才发现……”

“娘子呢?”

“在内屋哭呢,她家小子去请郎中了——虽然俺觉得没啥用。”周大全压低声音,“陆老弟,这案子……不会又跟赌坊有关吧?我可听说陈秀才不赌不嫖,就是个书呆子。”

陆宸没回答,继续勘查。

他走到窗前。窗户半开着,窗纸完好,窗台上有层薄灰,没有攀爬或破坏的痕迹。窗外的院子里种着几丛菊花,开得正艳。

“周叔,问问邻居,昨晚有没有听到异常声响,或者看到陌生人。”

“好嘞。”

周大全出去了。陆宸转身,目光落在书案角落的一个白瓷杯上。

杯子里还有小半杯茶水,茶色清亮,水面飘着几片菊花瓣。他拿起杯子闻了闻——普通的菊花茶,没有异味。

但杯沿上,有个淡淡的唇印。

陆宸盯着唇印看了几秒,忽然问跟进来的李铁柱:“陈秀才的娘子,嘴唇右下角是不是有颗痣?”

李铁柱一愣:“俺没注意……”

“去问问。”

李铁柱跑出去,很快回来:“问了邻居王大娘,说是,陈娘子嘴唇右下角确实有颗小痣,绿豆大小。”

陆宸把杯子放回原处,心里有了计较。

这时,苏婉清也到了。她显然是从家里直接过来的,还穿着居家的浅碧色襦裙,头发简单挽着,手里抱着个木匣子。

“陆捕快。”她微微颔首,“家父听说又发命案,让我来看看能否协助。”

“来得正好。”陆宸指着书案上的诗稿,“苏小姐看看这个。”

苏婉清放下木匣,拿起诗稿细读。片刻后,她秀眉微蹙:“这诗……是步韵之作。原诗应是赵子谦的《秋菊赋》,陈秀才步其韵而和之。”

“赵子谦是谁?”

“本城另一位秀才,与陈文齐名,二人常有诗文唱和,也常……”苏婉清顿了顿,“也常争执。上月文会,两人还因‘菊该傲霜还是隐逸’吵得面红耳赤。”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

陆宸记下这个名字:“这个赵子谦,家里是做什么的?”

“开药铺的。”苏婉清从木匣里取出本册子,翻了几页,“赵家药铺在城南,三代经营,口碑不错。赵子谦是独子,虽考取秀才,但主要精力在打理家业。”

药铺。

砒霜。

陆宸眼神锐利起来。

“苏小姐,劳烦你查一下,赵家药铺最近有没有异常——比如砒霜售卖记录,或者库存变动。”

“好。”苏婉清点头,又想起什么,“另外,陈秀才的娘子王氏,是我家远房亲戚的表亲。若需要问话,我可代为沟通。”

陆宸想了想:“先不急。李铁柱,你带两个人去赵家药铺,问话,别动手,就说例行调查。”

“得令!”

李铁柱走了。陆宸又看向周大全:“周叔,劳烦查查陈文的社会关系,特别是债务、恩怨。”

“包在我身上。”周大全拍拍脯,也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陆宸和苏婉清,以及一具尸体。

秋风吹过,窗纸哗啦轻响。

“陆捕快,”苏婉清轻声问,“你怀疑是赵子谦?”

“怀疑,但没证据。”陆宸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陈文指甲缝里的紫色粉末,杯沿的唇印,还有……”

他翻开书页,里面夹着张对折的纸。展开,是张当票。

当品:白玉镇纸一枚。

当期:五天前。

当铺:恒通当。

又是恒通当。

陆宸和苏婉清对视一眼。张屠户案里,金镯就是在恒通当当掉的。

“巧合?”苏婉清问。

“我不信巧合。”陆宸收起当票,“苏小姐,麻烦你查查恒通当最近三个月的账目,特别是典当文房四宝的记录。”

苏婉清点头,又从木匣里取出纸笔,开始记录现场细节。

陆宸则继续勘查。他蹲在尸体旁,仔细检查陈文的衣衫——在左袖口内侧,发现了一小片污渍,像是沾到了什么油渍,已经发硬。

他用小刀刮下一点,闻了闻。

杏仁味,但混合着另一种甜腻的香气。

“杏仁茶。”陆宸站起身,“陈文死前喝过杏仁茶,茶杯应该在别处。”

两人在书房里找了一圈,没找到第二个杯子。

“可能被收走了。”苏婉清推测,“或是凶手带走了。”

陆宸不置可否,走到门外喊:“陈娘子在吗?”

内屋门帘掀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妇人走出来,眼睛红肿,面容憔悴,嘴唇右下角果然有颗小痣。她看见陆宸的公服,低头福了一福:“民妇王氏,见过官爷。”

“节哀。”陆宸语气温和,“有些事需要问你,方便吗?”

王氏点点头,引他们到堂屋坐下。

“陈秀才昨天何时回家的?”陆宸问。

“申时末(下午五点)。”王氏抹着泪,“从文庙回来,说累了,直接进了书房。晚饭时我送去,他吃了小半碗粥,说没胃口。”

“送饭时,他状态如何?”

“还好,就是有点心神不宁,一直在写诗。”王氏回忆,“我问是不是和赵公子又争执了,他说‘竖子不足与谋’,我也没敢多问。”

“赵公子?赵子谦?”

“是。”王氏点头,“他俩昨天在文庙又吵了一架,为的是……好像是评诗吧,具体我不懂。”

陆宸又问:“陈秀才最近可有异常?比如经济拮据,或与人结怨?”

王氏犹豫了一下:“拮据……是有的。相公心气高,不肯收学生束脩太低,家中主要靠我绣活贴补。上月他看中一方古砚,要价二十两,当掉了家传的白玉镇纸,还差五两没凑齐……”

白玉镇纸。当票对上了。

“当票在书房找到的。”陆宸道,“除了当镇纸,他还当别的东西吗?”

王氏摇头:“没有了。不过……三天前,他收到封信,看完后脸色很难看,把信烧了。我问是谁来的,他不说。”

信?

陆宸记下这个细节:“昨天晚饭后,你还进过书房吗?”

“进过一次,戌时初(晚上七点),送杏仁茶。”王氏说,“相公习惯晚上读书时喝碗杏仁茶,说润喉安神。”

“茶是你煮的?”

“是,但……”王氏顿了顿,“但茶是小翠端进去的。我煮好茶,正好娘家嫂子来找我说话,就让丫鬟小翠送去了。”

小翠。

陆宸想起张屠户案里,刘五的相好绣娘叫翠云。这名字有点类似。

“小翠多大?在你家多久了?”

“十六,来了两年,手脚勤快,就是……”王氏欲言又止。

“就是什么?”

“就是心思活。”王氏压低声音,“前阵子我发现她偷偷用我的胭脂,还总往书房跑,借故给相公送东西。我训过她几次,她表面认错,背地里还那样。”

丫鬟对男主人有心思,老套但常见的戏码。

“小翠现在在哪?”

“不知道。”王氏摇头,“今早发现相……发现相公出事后,她就没影了。我以为她吓跑了,也没顾上找。”

失踪了。

陆宸和苏婉清交换了个眼神。

“茶碗呢?”陆宸问,“小翠送茶进去,用的什么碗?”

“白瓷碗,带青花边的,是我陪嫁那套。”王氏说,“我刚才收拾厨房时没看见,可能小翠收走了吧。”

陆宸起身:“带我去厨房看看。”

厨房很小,但整洁。碗柜里确实有一套白瓷青花碗,数了数,共八个,完好无损。

“一套几个?”陆宸问。

“八个。”王氏肯定地说,“陪嫁时就是八个,从没少过。”

也就是说,小翠送茶用的碗,不是这套。

“小翠有自己的餐具吗?”

“有,她用的是粗陶碗,灰扑扑的。”王氏指着墙角一个小柜子,“就放那里。”

陆宸打开柜子,里面有两个粗陶碗,一个缺了口,另一个完好,但都净净,没有使用痕迹。

碗不见了。

凶手——或者小翠——带走了关键的物证。

“陈娘子,”陆宸最后问,“小翠有什么亲人或常去的地方吗?”

“她爹娘早没了,有个表哥在城南做木匠,好像叫……叫杨大。”王氏想了想,“小翠每月初一十五会去城南上香,顺便看表哥。”

“具体地址有吗?”

“我只知道在城南槐花巷,具体门牌不清楚。”

陆宸道了谢,和苏婉清走出陈文家。

院外围观的人群还没散,见他们出来,议论声更大了。

“陆捕快,”一个老邻居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我昨儿晚上看见小翠了!”

“什么时候?在哪?”

“戌时二刻(晚上八点半)左右,在巷口。”老邻居比划着,“她提着个小包袱,走得急匆匆的,我叫她她都没听见。”

戌时二刻——陈文死亡时间大概在戌时初到戌时二刻之间。小翠在这个时间点带着包袱离开,太可疑了。

“包袱什么样子?”

“蓝布包的,不大,但看着沉甸甸的。”老邻居说,“对了,她往南边去了。”

城南。槐花巷。

陆宸心里有了计较。

“周叔,”他叫住刚回来的周大全,“你带两个人,跟我去趟城南。”

“现在?”

“现在。”陆宸看了眼天色,头已经开始西斜,“得赶在天黑前找到小翠。”

周大全苦着脸:“陆老弟,这都快申时了,跑城南来回得天黑。再说,万一人不在……”

“不在就等。”陆宸翻身上马,看了眼苏婉清,“苏小姐,劳烦你回衙门,等李铁柱回来,把赵家药铺的情况告诉我。另外,查查陈文烧掉的那封信,能不能从别处找到线索。”

苏婉清点头:“好,你们小心。”

马蹄声起,三人朝城南疾驰。

苏婉清站在巷口,看着陆宸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年轻捕快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也许,江州府真的需要这样的人。

她转身,朝衙门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向陈文家隔壁的屋顶。

那里空无一人。

但她总觉得,刚才有一道视线,在注视着这一切。

是错觉吗?

苏婉清摇摇头,加快脚步。

而此刻,陈文家隔壁的屋顶上,斗笠人从阴影中缓缓现身。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看着陆宸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笑。

“查吧,查得越深越好。”他轻声自语,“这样,才能把水搅得更浑。”

铜钱在他指尖旋转,最后稳稳落下。

朝上的一面,赫然是——

“天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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