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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陆宸蹲在小翠的尸体旁,手指轻触她的脖颈。

勒痕很深,呈紫黑色,边缘有细小的皮下出血点——这是被绳索勒毙的典型特征。但奇怪的是,勒痕只有一道,且位置偏上,几乎贴在下颌骨。

“不是从背后偷袭。”陆宸低声道,“凶手是面对面勒死她的。小翠没有挣扎的痕迹,说明要么被下了药,要么……她认识凶手,毫无防备。”

苏婉清站在他身后,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强撑着举着油灯照明。灯光下,小翠年轻的脸庞扭曲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凝固着死前的惊恐。

“她手里这块布……”苏婉清指着那淡紫色碎布,“确实是锦绣坊的料子,和我今天在城南见到翠云时她穿的一样。”

陆宸小心掰开小翠僵硬的手指,取出碎布。布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用力撕扯下来的。在碎布内侧,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污渍。

他凑近闻了闻——血腥味。

“翠云可能受伤了。”陆宸站起身,“或者……更糟。”

院子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李铁柱和周大全闻讯赶来,看见地上的尸体,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周大全指着小翠,“谁这么大胆,敢把尸体扔到衙门来!”

“挑衅。”陆宸冷冷道,“或者警告。”

李铁柱握紧刀柄:“陆哥,俺们现在怎么办?”

陆宸没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院墙——三米高,墙头没有攀爬痕迹。能把一具尸体无声无息扔进来,凶手的轻功至少是江湖二流水准。

斗笠人?还是他手下?

“李铁柱,你去城南槐花巷,找到杨大,告诉他小翠的事。”陆宸吩咐,“注意安全,如果有人盯梢,别打草惊蛇。”

“是!”

“周叔,麻烦你去找仵作老陈,让他来验尸。另外,派人暗中盯着春风楼,但别靠近——我担心那里已经设了陷阱。”

周大全点头,急匆匆走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陆宸和苏婉清。秋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凉意。

“陆捕快,”苏婉清忽然开口,“小翠的字条说,春风楼地字三号房有账册。我们要去拿吗?”

“去。”陆宸斩钉截铁,“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第一,凶手刚了小翠,很可能正在处理现场或转移证据,现在去会撞个正着。”陆宸分析道,“第二,既然凶手敢把尸体扔到衙门,说明他们有恃无恐。春风楼很可能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等我们去钻。”

苏婉清蹙眉:“那我们……”

“等天亮。”陆宸看着东方渐白的天际,“天亮后,春风楼开门营业,人多眼杂,反而方便行动。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我想看看,钱师爷和赵子谦,今天会不会有什么动作。”

***

寅时末(凌晨五点),老陈提着箱子来了。

这个老仵作虽然上次在张屠户案里看走了眼,但专业能力还是过硬的。他蹲在小翠尸体旁,仔仔细细检查了半个时辰,最后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

“陆捕快,有几个发现。”

“说。”

“第一,死亡时间大概在戌时末到亥时初(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老陈指着尸斑,“尸体背部有尸斑,但按压可褪色,说明死亡不足六个时辰。结合尸体温度,应该是戌时末遇害。”

戌时末——正好是小翠应该在陈文书房送茶的时间。

“第二,她确实是被勒毙的,凶器是细麻绳,大概小指粗细。”老陈翻开小翠的衣领,“但奇怪的是,勒痕只有一道,而且很整齐。通常勒毙案,死者会挣扎,勒痕会有重叠或滑动痕迹。小翠这个……像是被一下勒紧,瞬间毙命。”

瞬间毙命,要么凶手力气极大,要么用了特殊手法。

“第三,”老陈从箱子里拿出个小瓷瓶,用镊子从小翠指甲缝里夹出点东西,“她在死前抓挠过什么东西,指甲里有木屑和……漆皮。”

陆宸接过瓷瓶,对着灯光看。木屑是松木,漆皮是暗红色的,带着金粉。

“这种漆……”苏婉清凑过来,“像是富贵人家用的家具漆。普通人家用不起带金粉的漆。”

“第四,”老陈最后说,“她胃里是空的,但口腔里有杏仁残留——应该是死前喝过杏仁茶。”

杏仁茶。

又是杏仁茶。

陆宸把瓷瓶收好,对老陈道了谢,让人把尸体抬去停尸房。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传来鸡鸣声。

“苏小姐,”陆宸转身,“你先回去休息吧。折腾一晚上,辛苦了。”

苏婉清摇头:“我不累。况且,查案要紧。”

“那好。”陆宸也不勉强,“我们整理一下线索。”

两人回到班房,陆宸找了块木板,用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陈文死于砒霜中毒,毒可能下在杏仁茶里。小翠奉命下‘醉朦胧’但未从,留字条警示。小翠戌时末被勒毙,尸体扔到衙门,手里有翠云衣料。翠云失踪,可能受伤或遇害。赵子谦药铺失砒霜,钱师爷与陈文密会,斗笠人寄信约陈文……”

线索纷乱如麻,但陆宸隐隐觉得,它们之间有一条线。

科举舞弊。

如果所有事都围绕这个核心,那就说得通了:陈文发现舞弊,要揭发;钱师爷涉案,买凶灭口;小翠和翠云被利用下毒,但小翠良心未泯,反遭害;翠云逃跑,凶手在追……

“陆捕快,”苏婉清忽然说,“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

“去年秋闱,江州府中了十二个举人,其中六个出自城南书院——赵子谦就是城南书院的学生。而城南书院的资助人之一,就是钱师爷。”

“你是说……”

“如果科举舞弊,钱师爷和城南书院最有嫌疑。”苏婉清神色凝重,“陈文要揭发的,可能就是这个。”

陆宸点点头。这解释了为什么钱师爷要陈文——不只是灭口,更是鸡儆猴,警告其他可能知情的人。

“还有一个问题。”陆宸在木板上画了个圈,“斗笠人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他是钱师爷雇的手?还是另有目的?”

苏婉清沉思片刻:“从他能用剑气切铜钱来看,绝不是普通手。而且他几次三番出现在我们周围,更像是在……观察,或者引导。”

引导。

这个词让陆宸心中一动。斗笠人给他送药,又在陈文案里留下线索,确实像是在引导他查案。

为什么?

“陆哥!陆哥!”李铁柱风风火火跑进来,满头大汗,“俺找到杨大了!”

“怎么样?”

“杨大说,昨晚戌时左右,有人敲他家门,说是小翠托他送东西。”李铁柱喘着粗气,“杨大开门,还没看清来人,就被迷晕了。醒来时已经是后半夜,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但没丢东西——除了小翠藏的那个布包。”

布包昨天已经被陆宸拿走了。凶手扑了个空。

“杨大还说,”李铁柱继续道,“他昏迷前瞥了一眼,看见敲门的人穿着黑衣,脸上蒙着布,但……左手只有四手指。”

四指。

陆宸记下这个特征。

“另外,”李铁柱压低声音,“俺回来时,在衙门口看见个人鬼鬼祟祟的,就抓了。您猜是谁?”

“谁?”

“赵子谦家的小厮,叫来福。”李铁柱咧嘴笑,“那小子一见俺就跑,被俺揪住了。从他身上搜出这个。”

李铁柱递过一张纸条,上面潦草地写着:“巳时三刻,春风楼后门,货到付余款。”

巳时三刻,就是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春风楼后门。

“来福人呢?”

“关在讯问室了。”李铁柱说,“那小子嘴硬,啥也不说。”

陆宸看看天色,已经辰时初(早上七点)了。距离巳时三刻还有两个多时辰。

“走,去讯问室。”

***

来福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厮,长得尖嘴猴腮,此刻正缩在椅子上发抖。看见陆宸进来,他“扑通”跪下了:“官爷!官爷饶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你跑什么?”陆宸在他对面坐下,“不知道你身上怎么有这张纸条?”

“这、这是……”来福眼珠乱转,“这是小人捡的!”

“捡的?”陆宸笑了,“正好捡到一张约你家公子去春风楼的纸条?来福,你知道作伪证是什么罪吗?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来福脸都白了。

“我说!我说!”他磕头,“这纸条是昨天傍晚有人塞到赵府门缝里的,指定要给公子。公子看了之后脸色很难看,让我今早去春风楼后门等着,见人交货。”

“交什么货?”

“小的真不知道!”来福哭丧着脸,“公子只说,见到人就说‘赵公子让来的’,对方会给个包袱,我拿回来就行。”

“对方长什么样?”

“公子没说。”来福摇头,“只说是穿黑衣,左手……左手缺小指。”

四指黑衣人。

和迷晕杨大的是同一个人。

陆宸和苏婉清对视一眼。赵子谦果然涉案,而且很可能就是买凶陈文的人。

“你家公子现在在哪?”

“在、在家。”来福说,“昨天从衙门回去后,公子就一直待在书房,谁也不见。”

陆宸起身,对李铁柱说:“看好他。周叔回来了吗?”

“刚回来。”周大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陆老弟,恒通当查过了。”

“怎么样?”

周大全走进来,脸色古怪:“陈文当掉的那方白玉镇纸,三天前被人赎走了。赎当的人……是钱师爷府上的管家。”

钱师爷。

又绕回来了。

“还有,”周大全压低声音,“我顺便打听了一下春风楼。你猜怎么着?地字三号房,是钱师爷常年包下的雅间,说是用来会客。但据伙计说,钱师爷很少自己去,都是让别人用。”

地字三号房。床下暗格有账册。

如果那是钱师爷的包间,账册很可能就是他涉案的证据。

“周叔,”陆宸做出决定,“你带两个人,暗中盯着赵府,看赵子谦今天会不会出门。李铁柱,你去调六个身手好的兄弟,便装,辰时三刻在春风楼附近。”

“陆哥,你要去春风楼?”李铁柱问。

“嗯。”陆宸点头,“既然有人约了赵子谦的人去后门交货,我们不妨去看看,到底‘货’是什么。”

苏婉清忽然开口:“我也去。”

“苏小姐,春风楼那种地方……”

“我知道是什么地方。”苏婉清平静地说,“但正因为如此,我更要去。两个男人去青楼太显眼,如果带上女眷,装作寻常客人,反而不会引人怀疑。”

她说得有理。陆宸想了想,点头:“好,但你要跟紧我,不要单独行动。”

“放心。”

***

辰时三刻(早上八点),陆宸和苏婉清换上了便装。

陆宸穿了身青色长衫,像个普通书生;苏婉清则换了身藕荷色衣裙,戴了顶帷帽,纱帘垂到口,遮住了面容。李铁柱和六个衙役扮成家丁和车夫,赶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春风楼对面的茶楼等着。

春风楼是江州府最大的青楼,三层木楼,雕梁画栋,即便是在清晨,也能闻到飘出的脂粉香。楼前挂着大红灯笼,虽然还没到营业时间,但已经有龟公在门口洒扫。

“巳时三刻,后门……”陆宸看了眼天色,“还有半个时辰。我们先从正门进去,开个雅间,观察情况。”

两人下了马车,走向春风楼。

门口龟公看见他们,愣了一下——大清早来逛青楼的客人可不多见。但见陆宸气度不凡,苏婉清虽然遮着脸,但衣着体面,便堆起笑脸迎上来:“二位客官,早啊!是听曲还是吃茶?”

“要间雅间,安静些的。”陆宸扔过去一块碎银,“再来壶好茶,几样点心。”

“好嘞!”龟公接过银子,笑得更灿烂了,“二楼天字六号房,清静,视野好,能看到后院!”

后院?正好。

龟公引他们上楼。楼梯是红木的,踩上去咯吱作响。楼里很安静,姑娘们大多还没起床,只有几个丫鬟在擦拭栏杆。

天字六号房在二楼东侧,窗户正对着春风楼的后院。后院不大,有口井,几棵桂花树,还有个小门通往后面的小巷——那就是后门。

陆宸推开窗,仔细打量。

后门是扇黑漆木门,此刻关着。门边堆着几个空酒坛,墙角长着杂草,看起来平时少有人走。

“陆捕快,”苏婉清轻声说,“你看那扇窗。”

她指的是后院西侧一楼的一扇窗户,窗纸破了个洞,从里面用木板钉上了。窗户上方,挂着一块小木牌,写着“地三”。

地字三号房。

“就是那里。”陆宸记下位置。

龟公送了茶点进来,又识趣地退出去。陆宸关上门,倒了杯茶,却不敢喝——谁知道这地方的东西不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巳时初(上午九点),春风楼渐渐有了人声。姑娘们起床梳洗,琴师调弦,老鸨尖细的嗓音在楼下响起:“都精神着点!今儿钱老爷包了场,晚上有贵客!”

钱老爷?钱师爷?

陆宸心中一动。钱师爷今晚要在春风楼宴客,那账册会不会就在今天转移?

巳时二刻(九点半),后门依然紧闭。但陆宸注意到,地字三号房那扇破窗户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

“有人。”他压低声音。

苏婉清也看见了:“会不会是凶手?”

“不知道。”陆宸握紧茶杯,“等。”

又过了半刻钟。

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黑衣汉子闪身进来,左手揣在怀里——陆宸眼尖,看见那只手确实只有四手指。

四指黑衣人。

他进了后院,左右看看,快步走到地字三号房窗前,轻轻敲了三下。

窗户从里面打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递出个油纸包。

黑衣人接过,掂了掂,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递进去。窗户关上。

交易完成。

黑衣人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后院小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踹开!

三个蒙面人冲进来,二话不说,挥刀就砍向黑衣人!

黑衣人反应极快,侧身躲过一刀,反手从腰间抽出短刃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人啦!”不知哪个丫鬟看见了,尖叫起来。

春风楼顿时大乱。

陆宸猛地站起:“李铁柱!”

“在!”楼下传来回应。

“抓人!别让任何一个跑了!”

陆宸直接从二楼窗户跳了下去。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拔刀冲向战团。

黑衣人见又有人来,虚晃一招,转身就往后门跑。但一个蒙面人拦住了去路,刀光如雪,直劈面门。

陆宸赶到时,黑衣人已经和蒙面人过了三招。黑衣人身手不弱,但蒙面人刀法更狠,招招致命。

“住手!”陆宸喝道。

没人听他的。蒙面人一刀砍在黑衣人肩头,血光迸现。黑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油纸包脱手飞出。

陆宸眼疾手快,凌空接住油纸包。入手沉甸甸的,像是……银子?

蒙面人见东西被截,转向陆宸,刀光再起。

陆宸举刀格挡,两刀相撞,震得他手臂发麻——好大的力气!

就在这时,地字三号房的窗户突然破开,一个人影从里面跃出,轻功极好,几个起落就上了院墙。

斗笠人!

陆宸一眼认出那个身影。

斗笠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纵身跳下墙头,消失在巷子里。

蒙面人见状,也不再纠缠,吹了声口哨,三人同时后撤,翻墙而走。

后院只剩下一地狼藉,和奄奄一息的黑衣人。

李铁柱带着人冲进来时,黑衣人已经昏死过去。肩上的伤口很深,血流了一地。

“陆哥,追不追?”李铁柱问。

“追不上。”陆宸摇头,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十锭银子,每锭五两,总共五十两。银子下面压着张纸条:

“陈文事毕,余款付清。下次,再议。——钱”

钱师爷的笔迹。

陆宸收好银子和纸条,走到地字三号房窗前,往里看。

房间里空无一人,但床板被掀开了。床下果然有个暗格,此刻已经空空如也。

账册被拿走了。

斗笠人拿走的。

“陆捕快,”苏婉清从正门跑进来,帷帽都跑歪了,“你没事吧?”

“没事。”陆宸看着她焦急的脸,心里莫名一暖,“但账册被抢了。黑衣人……”

他看向地上的黑衣人。李铁柱已经简单包扎了伤口,黑衣人还有气。

“抬回衙门。”陆宸下令,“无论如何,撬开他的嘴。”

春风楼的老鸨战战兢兢过来:“官、官爷,这……”

“封锁现场。”陆宸亮出腰牌,“官府办案,所有人不得离开!”

老鸨脸都绿了。

陆宸不再理她,走到后院墙角,捡起一样东西。

是块玉佩,雕着云纹,中间有个“宸”字。

和他那块一模一样。

斗笠人掉的?

陆宸握紧玉佩,心中疑云密布。

这个斗笠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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