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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吕梁山的春来得晚,但终究来了。崖坡上的新垦地冒出一层茸茸绿意,是粟米的嫩芽。药田里的甘草、黄芩已长到半尺高,周寡妇带着几个妇人每除草捉虫,像伺候孩子。

可江澈站在坡顶,眉头却锁着。

“还能撑多久?”他问徐世勣。

徐世勣翻着账册,声音发沉:“存粮还剩一百二十石,三百多口人,每耗粮三石。最多……四十天。”

四十天。

那时粟米才刚抽穗,离收割还有两个多月。

“开荒新地的种子呢?”

“不够。”徐世勣合上账册,“咱们带来的种子,只够种五十亩。剩下的地,只能空着。”

江澈沉默。

开荒是为了活路,可种子不够,开出来的地就是废土。四十天后断粮,这三百多人,要么饿死,要么重新变成流民——或者更糟,变成老鸦岭山洞里那些“人”。

“附近庄子呢?”他问,“能买吗?”

“能,但贵。”程咬金蹲在一旁,咬着草,“山下三十里有个刘家庄,庄主刘扒皮,手里攥着两千石粮种,开价一石粟种换三石陈粮——还得是精米。”

“三石换一石?”徐世勣冷笑,“他怎么不去抢。”

“他现在就是在抢。”程咬金啐了一口,“去年河东大旱,粮种金贵。刘扒皮趁机囤积,方圆百里,就他手里有富余。爱买不买。”

江澈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刘家庄。

“我去一趟。”

“我陪你去。”程咬金站起身。

“不。”江澈摇头,“你留下守山。徐兄跟我去,再带两个机灵的。”

徐世勣欲言又止,最终点头:“好。”

初九,天刚亮。

江澈带着徐世勣和两个年轻汉子下山。四人皆着粗布短打,背篓里装着药材——是药田里采的甘草、黄芩,晒了,准备换些盐铁。

刘家庄依山而建,庄墙两丈高,四角有箭楼。庄门开着,几个护院抱着膀子晒太阳,见江澈几人过来,懒洋洋抬了抬眼皮:

“什么的?”

“换粮种。”江澈从背篓里取出一小袋粟米,“劳烦通禀刘庄主。”

护院接过袋子,掂了掂,又抓一把米粒看了看成色,这才撇嘴:“等着。”

半刻钟后,护院回来:“庄主让你们进去。”

庄内青石铺路,屋舍俨然。正堂里,一个胖得流油的中年人歪在胡床上,两个丫鬟捶腿,一个丫鬟喂葡萄。正是庄主刘福,绰号刘扒皮。

“换粮种?”刘福眼皮都不抬,“什么价知道吗?”

“三石陈粮,换一石粟种。”江澈说。

“那是去年的价。”刘福吐出一颗葡萄籽,“今年开春又旱,粮种紧俏。五石换一石,爱换不换。”

徐世勣脸色一沉:“刘庄主,你这是坐地起价。”

“起价?”刘福笑了,脸上的肉堆成一团,“你们这些流民,能活着就不错了,还嫌贵?嫌贵别买啊,看谁饿死。”

江澈按住徐世勣的手,平静道:“刘庄主,我们不是流民,是吕梁山团练使麾下,奉李公之命开荒屯田。”

“李公?哪个李公?”刘福斜眼。

“晋阳留守,李渊李公。”

刘福脸色微变,坐直身子:“李公的人?可有凭证?”

江澈取出那枚青铜印信,放在案上。

刘福接过,仔细端详——印是真的,字也是真的。他脸上肥肉抖了抖,挤出一丝笑:“原来是李公的人,失敬失敬。不过……”

他话锋一转:“李公的面子,刘某自然要给。但粮种确实紧俏,这样吧,四石换一石,不能再少了。”

徐世勣还想争辩,江澈却点头:“可以。”

刘福一愣,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但有个条件。”江澈看着他,“我要先看货。”

“货在仓里,还能有假?”

“看过才知真假。”江澈起身,“若刘庄主方便,现在就去。”

刘福眯起眼,打量这个少年。

粗布衣裳,赤脚草鞋,看着像个庄稼汉。可那双眼睛太沉,沉得像口井,让人看不清底。

“成,看就看。”

粮仓在后院,三间大屋,麻袋堆到房梁。刘福让人搬下一袋,解开,黄澄澄的粟米粒滚出来,颗粒饱满。

江澈抓起一把,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然后,他笑了。

“刘庄主,”他把米放回袋子,“这粮种,是去年的陈粟吧?”

刘福脸色一变:“胡说!这是新种!”

“新种?”江澈摊开手,掌心躺着几粒米,“新种的胚芽饱满,你这米,胚芽瘪,是陈粟晒过,又用硫磺熏过——看着鲜亮,种下去,十粒能发三芽就不错了。”

“你、你血口喷人!”刘福额头冒汗。

江澈不再理他,走到另一堆麻袋前,随手撕开一袋——里面是更陈的粟米,有些已经发霉。

“这一堆,是前年的。”他又走到角落,撕开第三堆——这堆更糟,混着沙土、石子,还有虫蛀的空壳。

“这一堆,是大前年的。”江澈拍拍手上的灰,“刘庄主,你是把庄子里的陈粮、霉粮、掺沙子的粮,全当粮种卖啊。”

刘福脸色煞白,强作镇定:“你、你胡说八道!来人,把这几个闹事的给我打出去!”

护院们一拥而上。

江澈没动。

徐世勣和两个汉子也没动。

直到护院的棍子快砸到头上,江澈才伸手,轻轻一拨。

那护院连人带棍飞出去三丈,撞在粮袋上,哼哼唧唧爬不起来。

其余护院愣住了。

“刘庄主,”江澈声音很轻,“你是想跟我动手,还是想好好谈生意?”

刘福腿一软,瘫在椅子上:“谈、谈生意……”

“粮种,我要三百石。”江澈竖起三手指,“不要陈粮,不要霉粮,要今年的新种。价格,一石新种,换一石陈粮。”

“一换一?!”刘福尖叫,“你抢钱啊!”

“你也可以不换。”江澈转身,“徐兄,咱们走。对了,出去的时候,跟庄户们说说,他们庄主手里的粮种都是些什么货色。”

“别!别走!”刘福慌了。

庄里佃户几百号人,全指望着春耕。若真闹起来,他这庄子就完了。

“两石换一石!”他咬牙,“不能再低了!”

“一石换一石。”江澈半步不让,“另外,再加三十张犁,二十把锄头。”

刘福脸涨成猪肝色,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成。”

“爽快。”江澈笑了,“三天后,我派人来取货。若货不对版,或短斤缺两……”

他走到刘福面前,俯身,拍了拍那张胖脸:

“我就拆了你这庄子,把粮食分给佃户。你猜,他们会感谢我,还是感谢你?”

刘福浑身一颤,说不出话。

回程路上,徐世勣忍不住问:“小郎君怎知那些粮种有假?”

“闻出来的。”江澈说,“新粟有股清香味,陈粟没有。硫磺熏过的,有股刺鼻味。”

“可那刘扒皮若死不认账……”

“他会认的。”江澈望向远处的庄子,“这种土财主,欺软怕硬。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无赖。你比他横,他就怂了。”

“可咱们这么一闹,他会不会报复?”

“会。”江澈点头,“所以,回去得准备准备。”

“怎么准备?”

江澈没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山雨欲来,得赶在下雨前,把篱笆扎牢。

四月十二,粮种运回来了。

三百石新粟,颗粒饱满,胚芽。三十张犁,二十把锄头,都是铁口的好家伙。

程咬金带人清点完毕,咧着嘴笑:“二弟,真有你的!那刘扒皮这次可亏大了!”

“亏不了。”江澈检查着犁头,“他那些陈粮,卖给别处,照样是三石换一石。咱们只是让他少赚点,没让他亏本。”

“那也解气!”程咬金搓着手,“接下来咋弄?全种上?”

“种一百亩。”江澈说,“剩下的粮种存着,以防万一。”

“万一啥?”

“万一种下去,收不回来。”江澈看向东南方向,“刘扒皮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这几天,让哨探盯紧点。”

话音刚落,山下传来急促的锣声。

三短一长,是敌袭的信号。

江澈抄起手边的柴刀,冲下山道。程咬金、徐世勣紧随其后。

崖下,二十几个汉子护着几辆牛车,正往山上撤。车上是刚换回来的粮种农具。他们身后,百十号人追上来,拿着棍棒锄头,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刘家庄的护院头子,刘三。

“江团练!”赵铁柱喘着粗气,“刘家庄的人拦路,说要收‘过路费’,一车粮种收一石!不给就抢!”

江澈看向刘三。

刘三也看见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江团练,咱们又见面了。”

“刘庄主让你来的?”江澈问。

“庄主说了,粮种可以给你,但得按庄里的规矩来。”刘三掂了掂手里的棍子,“过刘家庄的地界,一车一石,这叫买路钱。”

“若我不给呢?”

“不给?”刘三笑容一收,“那就别怪兄弟们不客气了。”

他身后百十号人齐刷刷上前一步,棍棒锄头对准了江澈。

江澈数了数,对方一百二十人左右,己方算上刚撤回的,不到五十人。硬拼,吃亏。

“程兄,”他低声说,“你带十个人,从左边绕过去,堵他们后路。徐兄,你带十个人,从右边上,占住那片坡地。”

“那你呢?”

“我拖住他们。”江澈提起柴刀,“记住,别真动手,吓唬吓唬就行。”

程咬金和徐世勣对视一眼,分头行动。

江澈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路中央,柴刀扛在肩上。

“刘三,咱们打个赌。”

“赌什么?”

“赌你今天,带不走一粒粮。”

刘三哈哈大笑:“就凭你?还有你身后这群泥腿子?”

“就凭我。”江澈说,“你若赢了,三百石粮种,我一颗不留,全送你。你若输了,留下十条犁,二十把锄头,滚回刘家庄,从此不准踏进吕梁山半步。”

刘三眼珠转了转:“空口无凭。”

“立字为据。”江澈从怀里掏出纸笔——是徐世勣平记账用的,炭笔粗纸。

他蹲下身,将纸铺在石头上,刷刷写下赌约,按上手印。

“该你了。”

刘三犹豫了一下,也按了手印。

“怎么赌?”他问。

“简单。”江澈站起身,柴刀指向路边一棵碗口粗的槐树,“你挑十个人,我也挑十个人。轮流砍树,谁先砍倒,谁赢。”

刘三一愣:“砍树?”

“对,砍树。”江澈说,“不动刀枪,不见血,全凭力气。公平。”

刘三想了想,觉得划算。他手下多是庄户汉子,砍树是家常便饭。对方那些流民,面黄肌瘦的,能有什么力气?

“成!赌了!”

他挑了十个最壮的汉子,每人发一把斧头。

江澈这边,也挑了十个——都是开荒时力气最大的。

“我先来!”刘三这边一个黑脸汉子站出来,抡起斧头,对着槐树就是一顿猛砍。

木屑纷飞,树上很快出现一道深痕。

十个人轮流上,一刻钟后,槐树已被砍进去一半。

轮到江澈这边。

第一个汉子上去,砍了十几斧,气喘吁吁退下。第二个,第三个……砍到第八个,树才将将砍透三分之二。

刘三咧嘴笑了:“江团练,认输吧,还能少丢点人。”

江澈没说话,走到槐树前,接过斧头。

他没急着砍,而是绕着树走了一圈,用手指在树上敲了敲,听了听声音。

然后,他举起斧头,对准一个位置——

咔嚓!

一斧下去,碗口粗的槐树,应声而断!

断口整齐,像被锯子锯过。

全场死寂。

刘三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

他那些手下,更是目瞪口呆。

江澈扔下斧头,拍拍手上的木屑:“该你了。”

刘三脸色铁青:“你、你使诈!”

“使诈?”江澈指了指断树,“你检查检查,斧头是你的,树是野生的,我使什么诈?”

刘三哑口无言。

“认输,还是继续?”江澈问。

刘三咬牙:“继续!”

第二轮,江澈选了路边一块磨盘大的石头。

规则:双方各出五人,将石头抬到三十步外的坡上,先到者赢。

刘三这边出动了五个壮汉,喊着号子,勉强将石头抬起,一步一挪,走了二十步就瘫在地上,再也抬不动。

江澈这边,只出了三个人。

江澈在前,程咬金和赵铁柱在后。三人一发力,石头离地,稳稳当当,三十步走完,脸不红气不喘。

刘三这边的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还比吗?”江澈问。

刘三冷汗下来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江澈,本不是人!是怪物!

“我……我认输。”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认输就好。”江澈伸手,“犁和锄头。”

刘三不甘心,可众目睽睽之下,又有字据在手,他不敢赖账。只能咬牙,让人从庄里又送来十条犁、二十把锄头。

“滚吧。”江澈挥挥手,“记住赌约,别再踏进吕梁山。”

刘三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程咬金凑过来,小声问:“二弟,你那斧头……是不是动了手脚?”

江澈笑了:“斧头没动手脚,树动了手脚。”

“树?”

“那棵槐树,前天被雷劈过,树早就酥了。只是外表看不出来。”江澈说,“我敲了敲,听声音就知道。”

程咬金恍然大悟:“那石头呢?”

“石头是真的。”江澈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咱们三个,顶他们十个。”

众人哄笑。

徐世勣却笑不出来。他走到江澈身边,低声道:“小郎君,刘扒皮不会罢休的。这次丢了面子又赔了犁,他定会报复。”

“我知道。”江澈望向刘家庄的方向,“所以,咱们得让他没工夫报复。”

“怎么让他没工夫?”

“简单。”江澈说,“把他那些陈粮、霉粮、掺沙子的粮,是怎么卖给佃户的,一五一十,告诉佃户。”

徐世勣眼睛一亮:“借刀人?”

“不,”江澈摇头,“是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该知道的事。”

四月十五,消息传开了。

刘家庄的佃户们发现,他们去年领的粮种,种下去十不存三。剩下的,不是发霉就是空心。去找刘扒皮理论,反被护院打了出来。

愤怒的佃户聚在庄外,要求刘扒皮给个说法。

刘扒皮焦头烂额,一边镇压佃户,一边还得应付官府的催粮——大业元年,杨广下了新诏:各州县须按丁口加征“建都税”,用以营建东都。

刘扒皮哪有闲工夫报复吕梁山?他自己都快被扒层皮了。

四月二十,又来了。

这次他轻车简从,只带两个亲随。马背上驮着的不是粮食,而是几卷书册。

江澈在山腰迎他,发现他眉头紧锁。

“公子有心事?”

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绸:“你看看这个。”

江澈展开,是朝廷新颁的《均田令》细则。

“陛下要在关中试点均田,按丁口分田,抑制兼并。”说,“这是好事,可推行下去,却变了味。”

“怎么变味?”

“世家大族的田,一分不动。寒门百姓的田,却被以‘清查隐田’为名,大量收归官有。”苦笑,“说是均田,实则是抢田。”

江澈沉默。

他早就料到会这样。任何触及既得利益集团的改革,若没有铁腕推进,最终都会变成对底层的进一步盘剥。

“公子给我看这个,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在吕梁山,也试行均田。”看着他,“真正的均田——不分世家寒门,只按丁口,一人十亩。田契由你发放,赋税由你征收,直接上缴晋阳,不经州县。”

江澈心头一震。

这是要把吕梁山,变成李家的“试验田”。

“公子不怕世家反弹?”

“怕,所以只在吕梁山试。”目光灼灼,“若成了,便可推而广之。若不成……也不过是山野之地,掀不起风浪。”

“那赋税呢?”江澈问,“按多少收?”

“三十税一。”说,“比朝廷的十税一,低三倍。”

江澈深吸一口气。

三十税一,几乎是历朝历代最低的税率。这意味着,百姓交完税,还能剩下足够的口粮,甚至有余粮积蓄。

这才是真正的“均田”,真正的“仁政”。

“李公知道吗?”他问。

“知道。”点头,“家父说,乱世用重典,盛世施仁政。如今虽是乱世,可仁政的种子,得先埋下。”

江澈看着,忽然明白了。

这个年轻的李家二郎,要的不仅是天下,更是一个不一样的天下。

“好。”他说,“我试。”

“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一要人,精通田亩丈量、户籍造册的文吏。二要钱,买农具、耕牛。三要时间——今年春耕已过,要等秋收后,才能重新分田。”

“人,我给你。钱,我也给你。时间……”顿了顿,“我可以等。”

他翻身上马,临行前,忽然回头:

“江团练,你说,这天下,能变好吗?”

江澈站在山道上,身后是正在开荒的百姓,是冒出新绿的药田,是袅袅升起的炊烟。

“能。”他说,“只要还有人,肯弯腰,肯流汗,肯在石头缝里,种下一粒种子。”

笑了,挥鞭策马,消失在群山之间。

江澈转身,望向那片新垦的坡地。

风从北边来,带着泥土的腥气,也带着远方的哭声——那是洛阳工地上,民夫的哭声。

可他这里,只有开荒的号子声。

一声一声,夯进土里。

像在回答的问题。

又像在回答,这该死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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