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荒的号子声惊走了最后一片残雪。崖坡上,三百多号人分成三队:一队砍树,一队垦地,一队垒石。程咬金光着膀子抡斧头,汗水顺着虬结的肌肉往下淌,每砍倒一棵树,就吼一嗓子:
“加把劲啊!开出来地,种上粟,秋天管饱!”
“程头儿!”一个汉子直起腰,“这石头地,能种出个啥?”
“你懂个屁!”程咬金抹了把汗,“江兄弟说了,石头地养,种出来的粟米瓷实!比那水浇地还香!”
众人哄笑,手里的活计却没停。
江澈站在坡顶看着,手里拿着徐世勣绘的舆图——上面标着矿脉、水源、可垦地。徐世勣蹲在一旁,用树枝在地上划拉:
“东边三里,有片露头的黑石,敲碎了能烧,应是煤。北边五里,溪水下游,河床有赤色砂石,我瞧着像铁砂。西边……”
“西边先不动。”江澈打断他,“那片林子背阴,腐土厚,适合种药材。”
徐世勣抬头:“你要种药?”
“嗯。”江澈指着舆图上几个点,“甘草、黄芩、柴胡,这些治伤寒、退热的,山里有野生的,移过来驯化。再种些大蒜——这东西能防瘟。”
“大蒜?”徐世勣愣住,“那玩意儿不是调味用的?”
“也能治病。”江澈没多解释,“按我说的做,先开三亩药田,找几个细心的妇人照料。”
徐世勣记下,又问:“那煤和铁砂……”
“煤先采,冬取暖、打铁都用得上。铁砂……”江澈顿了顿,“暂时别动。”
“为何?有了铁,咱们就能自己打兵器……”
“正因为能打兵器,才不能动。”江澈目光扫过山下正在练的队伍,“三百人持木矛,官府睁只眼闭只眼。三百人持铁刀,那就是谋反。给的五百把刀,够用到秋天。秋后,看形势再说。”
徐世勣懂了。这是藏拙,也是自保。
二月廿三,第一批从晋阳来的匠人到了。
领头的姓孙,五十多岁,黑脸膛,满手老茧,是李府的家生匠户。他带来三个徒弟,还有两车工具:铁锤、风箱、砧子、凿子。
“江团练,”孙匠人说话瓮声瓮气,“二公子吩咐,一切听您安排。”
江澈带他去看那堆从王家车队“截留”的兵器:五百把横刀,三百张弓,一百副皮甲。孙匠人随手抽出一把刀,屈指一弹,摇头:
“钢口还行,淬火差了。刃薄,易崩。”又拎起一副皮甲,“硝制得不错,但缝线是麻的,不顶用,得换牛筋。”
“能改吗?”
“能。”孙匠人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就是费工夫。五百把刀,全改一遍,得俩月。”
“不急。”江澈说,“先改五十把,给哨探用。其余的,慢慢来。”
他又带孙匠人去看那处煤脉。黑石,一镐下去,碎屑乌亮。
“好煤!”孙匠人眼睛亮了,“这煤劲足,灰少,打铁最好不过!”
“能起几座炉?”
“先起一座。”孙匠人估摸着,“一座炉,配上风箱,一能打十把刀。若再多起……得加人。”
江澈点头:“人我来找。您只管教,教出一个徒弟,赏一石粟。”
孙匠人连连摆手:“不敢不敢,二公子吩咐的事,小的尽心就是。”
“该赏的得赏。”江澈转身,对徐世勣道,“徐兄,从今起,咱们这儿立个规矩——有本事的,多拿;出力的,吃饱;偷奸耍滑的,饿着。你拟个章程,让大家议议,通过了就照着办。”
徐世勣肃然:“明白。”
三月初一,学堂开课了。
校舍是现搭的草棚,桌椅是木桩刨平。先生只有一个——徐世勣。他白天要管开荒、练兵,晚上还得教识字。
第一课,教写名字。
三十多个半大孩子,还有十几个年轻妇人,盘腿坐在草席上,用树枝在沙盘里划拉。徐世勣举着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赵铁柱”“程咬金”“李婶”……
“名字是人的本。”徐世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有了名字,官府造册,你才算个人。没了名字,你就是个‘流民’,是野草,是蝼蚁。”
一个孩子怯生生举手:“先生,那……那皇帝老爷的名字,咋写?”
草棚里一阵低笑。
徐世勣没笑。他沉默片刻,在木板上写下两个字:
杨广
“这,就是当今天子的名讳。”他放下木板,“但你们记住,名字是爹娘给的,不是皇帝给的。他叫他的杨广,你叫你的狗剩——都是人,没谁比谁高贵。”
孩子们似懂非懂,却都用力点头。
江澈站在草棚外听着,没进去。
他想起前世,那些在扶贫村里教书的志愿者,也是这样,一字一句,教孩子们写自己的名字。
名字。
有了名字,才有尊严。
三月初八,出事了。
赵铁柱带着一队人去北边探路,回来时少了三个人。说是遇上了狼群,那三人为了断后,被狼拖走了。找到时,只剩几块碎骨、几片破布。
尸骨抬回来,摆在崖边。三个草席,三个破碗,碗里盛着刚熬好的粟米粥——他们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
没人哭。乱世里,死人是常事。
可沉默比哭声更揪心。
江澈站在尸骨前,看了很久。然后蹲下身,把三碗粥,一碗一碗,倒在坟前。
“黄老,”他轻声说,“又来了三个兄弟。你在下头,照应着点。”
风吹过,坟头的土微微颤动。
夜里,江澈把赵铁柱叫到木屋。
“狼群在哪遇上的?”
“北边老鸦岭,离这儿十五里。”赵铁柱眼睛通红,“那群畜生狡猾,专挑落单的下手……”
“不是狼。”江澈打断他,“是狼的话,不会只吃肉,连骨头都啃这么净。也不会专挑三个人,放走你们十几个。”
赵铁柱一愣:“那是……”
“是人。”江澈声音很冷,“有人扮成狼,人,吃人。”
“吃、吃人?!”赵铁柱头皮发麻。
“大灾之年,易子而食。”江澈望向北方,“老鸦岭再往北,是河东地界。去年河东大旱,颗粒无收,朝廷的赈灾粮……哼,怕是进了世家仓库。百姓没饭吃,就只能吃人。”
赵铁柱攥紧拳头,骨节发白。
“明,”江澈说,“我跟你去老鸦岭。”
“小郎君,太危险……”
“正因为危险,才得去。”江澈看着他,“咱们这儿三百多口人,不能天天防着狼——更得防着,那些比狼还狠的人。”
三月初九,天未亮。
江澈带着赵铁柱和十个精壮汉子,背上粮、弩箭,往北走。程咬金本来也要跟来,被江澈按下了——老鹰嘴不能没人守。
老鸦岭名副其实,满山枯树,乌鸦盘旋。地上有血迹,已经发黑,混在泥土里,像涸的泪。
江澈蹲下,用手指捻起一点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有血腥味,还有……烟火味。
“有人在附近生火。”他站起身,“找。”
众人散开,循着烟火味摸过去。穿过一片枯林,眼前出现一个山洞。洞口用树枝遮掩,缝隙里透出微光。
江澈打了个手势,众人屏息,缓缓靠近。
洞里传出说话声,断断续续:
“娘……饿……”
“再忍忍,等天黑了,咱再去……”
“昨那几个,肉还挺嫩……”
赵铁柱脸色煞白,握刀的手在抖。
江澈面无表情,拨开树枝,走了进去。
洞里七八个人,围着火堆。火堆上架着个破陶罐,里面煮着东西,翻滚着,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肉香。
那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看见江澈进来,先是一愣,随即尖叫着往后缩。
“别我们!别我们!”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地磕头,“我们实在是饿得没法子了……”
江澈没说话,走到火堆旁,看着陶罐。
罐里煮的,是半截手臂。人的手臂。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神已冷如寒铁。
“人,是你们的?”
“不、不是……”一个汉子颤声道,“是捡的……真是捡的……”
“在哪儿捡的?”
“就、就在岭子那边……他们被狼咬死了,我们才……”
“撒谎。”江澈打断他,“狼咬死的人,伤口不是这样。”
他蹲下身,捡起一树枝,拨开火堆旁的灰烬。灰里,有几片碎布——正是赵铁柱那三个兄弟衣服上的颜色。
“我的弟兄,是你们的。”江澈站起身,声音平静,却像刀子,一下一下剐在那些人身上,“了,吃了。”
洞里死一般寂静。
那妇人忽然嚎啕大哭:“我们也不想啊……可是饿啊……孩子饿得直哭,树皮都扒光了,草都挖没了……我们能怎么办……”
“所以,就吃人?”江澈问。
没人回答。只有哭声,和火堆噼啪的响声。
江澈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铁柱以为他要拔刀,把这洞里的人都了。
可他最终只是转身,走出了山洞。
“小郎君……”赵铁柱跟出来,声音发颤。
“把咱们带的粮,都留下。”江澈说。
“什么?”赵铁柱以为自己听错了。
“留下。”江澈重复,“再告诉他们,往南走,吕梁山老鹰嘴,有口饭吃。”
“可他们了咱们兄弟!”
“我知道。”江澈看着他,“但你现在了他们,那三个兄弟也活不过来。可你给他们一条活路,也许能救后面更多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铁柱,这世道,人吃人,不是因为人想变成畜生,是因为这世道,把人成了畜生。”
赵铁柱攥着刀,攥得手背青筋暴起。
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手,从怀里掏出粮袋,扔进洞里。
洞里的人愣住,随即疯了一样扑上去,争抢那些硬邦邦的饼子。
江澈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转身:
“走。”
回程路上,没人说话。
直到看见老鹰嘴的炊烟,赵铁柱才哑着嗓子问:“小郎君,咱们这样……是对是错?”
“没有对错。”江澈望着炊烟,“只有该不该做。”
“那他们要是再来……”
“再来,就收下。”江澈说,“开荒需要人,打铁需要人,种药也需要人。只要他们肯活,就有一口饭吃。”
“可万一他们又……”
“那就按规矩办。”江澈停下脚步,看着赵铁柱,“徐兄立的章程里,第一条是什么?”
赵铁柱想了想:“不得人、伤人、害人。”
“那就够了。”江澈说,“一次害人,逐出山。两次害人,以命抵命。规矩立了,就要守。守不住规矩的,这世道自然会收了他们。”
赵铁柱似懂非懂,却重重点头。
回到崖顶,程咬金迎上来,听赵铁柱说完经过,瞪圆了眼:“就这么放过那帮畜生?”
“不然呢?”江澈反问,“了他们,然后咱们也变成畜生?”
程咬金噎住,半天才憋出一句:“娘的,这世道……”
“这世道会变的。”江澈拍拍他肩膀,“但不是靠人变的。”
三月十五,派的人到了。
不是送粮送刀的,是个道士。须发皆白,道袍洗得发白,背个药药篓,拄竹杖,正是袁天罡。
他站在岗哨前,说要见“江团练”。
哨兵通报上来,江澈亲自下山迎接。两人在山道相遇,袁天罡打量他几眼,忽然笑了:
“小友,一月不见,气血更旺了。”
江澈拱手:“袁道长。”
“不必多礼。”袁天罡摆摆手,“李二郎托我给你带句话:你要的人,找到了。徐文远在陇西老家著书,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但你要的书,他托我带来了。”
说着,从药篓里掏出几卷竹简,还有几本手抄的册子。
江澈接过,翻看。
竹简是《九章算术》《周髀算经》,册子则是徐文远的手稿,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算学心得、天文观测。
“还有这些。”袁天罡又掏出几个布包,一一打开,“甘草、黄芩、柴胡的种子,都是改良过的,易活。大蒜也带了些,这东西耐寒,种在背阴处就行。”
江澈郑重收下:“多谢道长。”
“谢什么,受人之托罢了。”袁天罡说着,忽然伸手,搭在江澈腕上。
江澈没躲。
半晌,袁天罡松开手,眉头微皱:“小友,你最近……可曾动用过那股力量?”
江澈心头一紧:“道长指的是?”
“先天道体之力。”袁天罡压低声音,“你肩上旧伤,本已愈合。可老道方才探脉,发现伤口深处,仍有暗劲残留。这股暗劲若不清除,久恐成隐患。”
“如何清除?”
“需以金针渡,辅以药浴,连续七。”袁天罡看着他,“小友可愿一试?”
江澈沉默片刻,点头:“有劳道长。”
从那天起,江澈每午后,都要泡一个时辰药浴。
木桶里煮着袁天罡配的草药,味道刺鼻。袁天罡以金,每一次下针,都有一股热流顺着经脉游走,灼得人筋骨发烫。
“忍着点。”袁天罡额角见汗,“道体之力,如大江奔涌,本是好事。可你肩上这伤,伤了经脉,江流在此淤塞,若不疏通,轻则手臂残废,重则……气血逆冲,爆体而亡。”
江澈咬着牙,没吭声。
药浴到第五,袁天罡忽然问:“小友可曾想过,你这身力气,从何而来?”
江澈闭着眼:“天生如此。”
“天生?”袁天罡笑了,“老道行医五十年,见过天生神力的,没见过神力如你这般——收发自如,渊渟岳峙,仿佛……练了几十年。”
金针又下一寸。
江澈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老道不问你的秘密。”袁天罡缓缓捻针,“只提醒你一句:力不可用尽,势不可使尽。你这身子,像一张拉满的弓,弦绷得太紧,会断。”
“那该如何?”
“养。”袁天罡收针,“以药养身,以静养心。往后每月,服一粒清心丹。每晨昏,静坐吐纳。如此,或可保你三十年气血不衰。”
“三十年之后呢?”
袁天罡深深看他一眼:“三十年之后,若天下太平,老道再传你养气之法,或可再延三十年。若天下仍乱……”
他没说下去。
但江澈懂了。
若天下仍乱,他这身力气,就得继续用,用到油尽灯枯,用到弦断弓折。
药浴结束,江澈披衣起身,忽然问:“道长云游四方,可曾见过……一个叫李淳风的人?”
袁天罡手一顿:“你怎知此人?”
“听人提过,说此人精通天文数术,是奇才。”
“确是奇才。”袁天罡叹息,“可惜性子孤拐,如今不知在哪个深山老林里躲清静呢。怎么,小友想见他?”
“想。”江澈说,“但不是现在。”
等天下初定,等学堂建起来,等需要有人推演历法、丈量土地、计算粮草的时候。
那时,他会去找李淳风。
也会去找徐文远。
把这天下,一点点,掰回正轨。
三月廿八,药田里冒出第一片嫩芽。
是甘草。淡绿色的小叶子,在春风里颤巍巍的,却顽强地挺立着。
负责照料药田的妇人姓周,丈夫死在突厥刀下,独自带着个五岁的女儿。她蹲在田埂边,小心翼翼给嫩芽浇水,嘴里念念有词:
“快快长,长大了,就能救人,就能换粮……”
她女儿蹲在一旁,用树枝在土里划拉,划出歪歪扭扭两个字:
甘草
是徐世勣教的。
江澈站在远处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对徐世勣说:
“徐兄,咱们的学堂,得加一门课。”
“什么课?”
“医。”江澈说,“教孩子们认草药,学治病。乱世里,能救人命的手,比能人的手金贵。”
徐世勣怔了怔,重重点头:“好。”
风吹过山崖,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江澈深吸一口气,望向南方。
那里是洛阳,是杨广正在营建的东都。百万民夫在烈下搬运巨石,在寒夜里夯筑城墙,尸骨填进地基,鲜血混入泥浆。
而这里,吕梁山,三百多个被世道抛弃的人,正在种下一片甘草。
甘草很苦,却能治病。
这世道也很苦。
但总得有人,试着去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