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七婆家的院门就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急,很重,像擂鼓一样。七婆正在院子里晒布,听见声音,手一抖,一块刚染好的布掉在地上,沾了泥土。
“谁啊?”她问,声音有些抖。
“开门!官府查案!”
门外是一个粗哑的男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七婆的心沉到了谷底。二十年了,该来的还是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走过去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两个衙役,穿着青色的公服,腰佩朴刀。还有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体态微胖,面容阴沉——正是赵家的管事,赵福。
“云娘?”赵福眯着眼睛看她,“还认得我吗?”
“认得。”七婆平静地说,“赵管事。”
“认得就好。”赵福冷笑,“二十年不见,你躲得可真好。”
两个衙役上前一步:“云娘,有人告你私藏禁书,传播邪术。跟我们走一趟吧。”
“禁书?邪术?”七婆皱眉,“民妇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不懂?”赵福从袖子里拿出一本书,在七婆面前晃了晃,“这本书,你认得吧?”
七婆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那是一本染谱。但不是她给林晚晴的那本,而是另一本——封面更旧,纸张更黄,是她年轻时的手抄本。这本染谱,她以为早就毁了。
“这书……这书早就烧了。”她说。
“烧了?”赵福笑了,“烧了怎么会在我们手里?云娘,二十年前你女儿小月偷了赵家的染谱,逃到山里,结果失足摔死。这事,你忘了?”
“小月没有偷书!”七婆的声音颤抖起来,“那染谱是我自己的!是我祖传的!”
“祖传的?”赵福近一步,“那你告诉我,你祖上是做什么的?你家祖传的染谱,怎么会有赵家的独家秘方?”
七婆咬紧嘴唇,说不出话。
赵家是镇上的大户,祖上出过染织局的官员。二十年前,赵家想垄断青石镇的染布生意,看中了七婆的手艺,想让她交出染谱,并入赵家的染坊。七婆不肯,赵家就使手段——诬陷她女儿小月偷书,她就范。
小月性子烈,不肯受辱,逃到山里,结果……结果摔死了。
七婆从此心死,不再染布,也不再教人。
“云娘,”赵福压低声音,“二十年前的事,我不想再提。只要你交出完整的染谱,教出会那些技法的人,我就放过你。”
“完整染谱?”七婆抬起头,“你们拿到的,不就是完整染谱吗?”
“少装傻。”赵福的眼神阴冷,“你女儿临死前,把最重要的几页撕走了。那几页,记载了防染绣、蜡染、靛蓝发酵的秘方。这些,你这本染谱上没有。”
七婆心里一震。原来小月临死前,不仅藏了一本染谱,还撕走了关键的几页。那几页,她一直以为遗失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
“不知道?”赵福对衙役使了个眼色,“那就跟我们回衙门,好好想想。”
两个衙役上前要抓人。
“等等。”七婆说,“我跟你们走。但容我收拾一下。”
她转身回屋,动作很慢。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不能被抓,不能去衙门。一旦去了,就出不来了。赵家会用各种手段她交出秘方。
可她老了,跑不动了。就算跑,又能跑到哪儿去?
她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这些天攒的一点钱,还有林晚晴送的那块绣染手帕。
手帕是“春山图”,靛蓝的远山,白色的飞鸟,红色的桃花。绣工虽然稚嫩,但意境很美。这是林晚晴第一件完整的作品,送给她做念想。
七婆摩挲着手帕,眼泪掉下来。
小月如果还活着,也该有这样的手艺了。可惜……
“云娘!快点!”赵福在门外催促。
七婆擦眼泪,把手帕小心地收进怀里。又拿起墙角的一拐杖——是她平时走路用的,很结实。
她走出屋子,对赵福说:“走吧。”
三人押着她走出院子。晨雾还没散,村里的土路湿漉漉的,没什么行人。七婆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
快到村口时,她忽然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哎哟……”她捂住脚踝,脸色痛苦。
“怎么了?”一个衙役问。
“脚崴了。”七婆说,“走不动了。”
赵福皱眉:“别耍花样。”
“真走不动了。”七婆指着脚踝,那里已经肿起来了,“要不……你们背我?”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都不愿意。他们是来抓人的,不是来伺候人的。
赵福想了想:“去找辆牛车。”
一个衙役去村里找车,另一个衙役和赵福守着七婆。
机会来了。
七婆靠着路边的树,假装揉脚踝。眼睛却在观察——这里是村口,往左是去镇上的路,往右是进山的路。山里有条小路,通向一个山洞,是她年轻时采药发现的,没人知道。
只要进了山,就有机会逃。
牛车来了,是村里王老头的车。
“老王头,送我们去镇上。”赵福说。
“好嘞。”王老头应着,帮忙扶七婆上车。
七婆上了车,坐在车厢里。赵福和两个衙役也上了车,一左一右守着她。
牛车慢悠悠地走着,车轮在土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七婆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心里却在计算时间。
走到一半,有一段上坡路。牛走得很慢,车也慢。
七婆忽然睁开眼睛,对赵福说:“我想解手。”
“忍着。”赵福不耐烦。
“忍不住了。”七婆说,“我这把年纪,憋不住。”
赵福看看周围,是一片树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犹豫了一下,对衙役说:“看着她去,别走远。”
一个衙役押着七婆下了车,走进树林。
树林很密,光线昏暗。七婆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找机会。走到一棵大树后,她对衙役说:“你转过去,我解手。”
衙役犹豫了一下,背过身。
就是现在。
七婆捡起地上的一树枝,用尽全力,朝衙役的后脑砸去。她年轻时过农活,力气不小。衙役没防备,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七婆扔掉树枝,拔腿就跑。
她没往大路跑,而是往树林深处跑。山里长大的孩子,认得路。她知道有条小路,能绕过村子,直接进山。
“跑了!人跑了!”赵福的喊声从身后传来。
七婆跑得更快了。年纪大了,腿脚不如年轻时,但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树枝划破了她的脸,荆棘刺伤了她的手,但她顾不上。
跑,必须跑。
跑进山里,就有机会。
跑进山里,就能保护那些秘密,保护那些她珍视的人。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是另一个衙役追来了。年轻人,腿脚快。
七婆咬咬牙,往更陡峭的地方跑。那里有一片石坡,很难走,但能甩开追兵。
她手脚并用,往上爬。石头很滑,她摔了好几次,膝盖磕破了,血流出来。但她没停。
终于,爬上了石坡。回头看,衙役被甩开了一段距离,正在下面喘气。
七婆继续跑。她知道前面有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着,很隐蔽。进了洞,就安全了。
又跑了一刻钟,山洞到了。她拨开藤蔓,钻进去。
洞里很黑,很,有股霉味。但她熟悉这里——年轻时,她和小月常来这儿采药。小月喜欢这个洞,说像秘密基地。
七婆靠在洞壁上,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腔里蹦出来。腿软得站不住,她慢慢滑坐在地上。
安全了,暂时。
但接下来怎么办?赵家不会罢休。他们会搜山,会找到这里。
她必须想办法,把消息传给林晚晴。让那孩子知道,危险来了,要小心。
可是怎么传?她出不去,外面都是人。
七婆摸着怀里的手帕,心里有了主意。
山洞很深,往里走,有一个小平台。平台上放着一些东西——破陶罐,烂草席,还有一个小木箱。
这是小月藏东西的地方。
七婆走过去,打开木箱。里面是一些小玩意儿:彩色的石子,枯的野花,几漂亮的羽毛。还有一本小册子——是小月的记。
她颤抖着手,拿起记。纸页已经泛黄,字迹稚嫩。
“三月初五,娘教我染布。我用茜草染了一块手帕,送给娘。娘说染得好。”
“四月初十,和娘去后山采蓼蓝。看见一只兔子,很可爱。”
“五月二十,赵家的人来了,想买娘的染谱。娘不卖,他们很生气。”
最后一页,字迹潦草:
“六月初三,赵家的人又来了。他们说我不交出染谱,就抓娘去衙门。我不怕,我把染谱藏起来了。他们找不到。娘,对不起,女儿不孝……”
字到这里断了。
七婆的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小月到死,都在保护她,保护染谱。那孩子才十四岁,花一样的年纪,就……
“小月……”七婆抱住记本,痛哭失声。
二十年的伤痛,二十年的愧疚,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如果当年她答应赵家,交出染谱,小月是不是就不会死?如果她再谨慎些,再强硬些,是不是就能保护女儿?
可惜,没有如果。
哭了很久,七婆才慢慢平静下来。她擦眼泪,把记本小心地放回木箱。又拿出怀里的手帕,放在记本旁边。
“小月,”她轻声说,“娘遇到一个孩子,叫晚晴。她很像你,喜欢染布,有天分,肯吃苦。娘把染谱传给她了,把手艺教给她了。你在天上看着,要她,别让她……别让她像你一样。”
洞里很静,只有滴水的声音。
七婆坐在平台上,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赵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找不到她,就会去找林晚晴。那孩子有染谱,会那些技法,是赵家的目标。
她必须保护那孩子。
怎么保护?
她想到了一个办法——用自己做饵。
赵家最想要的,是完整的染谱,是那些秘方。如果她主动出现,交出染谱(假的),教出技法(假的),或许能转移赵家的注意力,给林晚晴争取时间。
但这个办法很危险。赵福不是傻子,假的染谱瞒不了多久。一旦被发现,她会有生命危险。
可这是唯一的办法。
七婆下定了决心。她站起来,整理好衣服,擦净脸上的血迹。又从木箱里拿出一把小刀——是小月采药用的,很锋利。
她握着刀,心里很平静。
活了六十年,够了。女儿死了,心也死了。现在,能为一个像女儿的孩子做点什么,值了。
她走出山洞,拨开藤蔓。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山下,有搜索的声音。是赵家的人,在找她。
她深吸一口气,朝山下走去。
没走多远,就碰上了搜山的人。两个衙役,还有赵福。
“云娘?”赵福看见她,愣了一下,“你……你自己出来了?”
“嗯。”七婆平静地说,“我想通了。染谱给你们,技法教你们。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放过那个孩子。”七婆说,“林家那个丫头,跟她没关系。染谱是我给她的,技法是教她的。你们要什么,冲我来。”
赵福眯起眼睛:“你倒是护着她。”
“她是我徒弟。”七婆说,“像我女儿。”
赵福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只要你交出完整的染谱,教会我们的人,我就放过她。”
“说话算话?”
“算话。”
七婆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是她连夜赶写的,里面的技法半真半假,关键的几页都是错的。
“这是染谱。”她说,“拿去吧。”
赵福接过册子,翻了翻,眼睛亮了:“防染绣……蜡染……靛蓝发酵……都有!”
“现在能放我走了吗?”七婆问。
“还不能。”赵福收起册子,“你得跟我们回去,教会我们的人。等我们学会了,才能放你走。”
七婆心里一沉。她知道,一旦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但她没有选择。
“好。”她说,“我跟你们走。”
七婆被带回了赵家在镇上的别院。
别院很大,很气派。有专门的染坊,有织机,有染缸,有各种工具。比她年轻时的染坊好多了。
赵福把她关在一间厢房里,派了两个丫鬟“伺候”——其实是监视。
“云娘,”赵福说,“从今天开始,你就住在这儿。吃穿用度,我们供着。你只要把染谱上的技法都教出来,我就放你走。”
“教谁?”七婆问。
“我女儿。”赵福说,“她喜欢染布,但没天赋。你好好教,教到她学会为止。”
七婆明白了。赵家不仅要染谱,还要传承。他们要培养自己的染匠,垄断这门手艺。
“好。”她说,“我教。”
从那天起,七婆开始了“教学生涯”。
赵福的女儿叫赵婉儿,十六岁,娇生惯养,吃不了苦。学染布,嫌脏;学刺绣,嫌累;学调色,嫌烦。
七婆教得很认真,但教的都是皮毛。真正的核心技法——防染绣的针法,蜡染的温度控制,靛蓝发酵的时间——她都留了一手。
赵婉儿学得慢,但赵福不懂行,看不出来。他以为女儿在进步,很高兴。
七婆每天教完课,就坐在窗前发呆。窗外是个小院子,种着几株梅树。冬天了,梅花开了,白得像雪。
她想起林晚晴。那孩子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在准备展会?是不是在染布?是不是在担心她?
她想传个消息出去,但没办法。丫鬟盯得紧,她出不去,也传不了信。
只能等。
等展会那天。
她知道林晚晴会参加展会。那是她的机会——如果那孩子够聪明,就会在展会上找她。
她必须想办法,让那孩子知道她在这儿。
一天,赵婉儿学刺绣,绣得乱七八糟。七婆看不下去了,说:“你这样绣不行。我绣个样子,你照着绣。”
她拿起针线,在一块白布上绣起来。绣的不是花,不是鸟,而是一幅简单的图——一座山,几朵云,一只鸟。
赵婉儿看不懂:“这算什么图案?”
“练习图案。”七婆说,“练好了,再绣复杂的。”
她绣得很慢,很仔细。山是靛蓝色的,云是白色的,鸟是黑色的。用的是最普通的针法,但构图很特别。
绣完了,她把布递给赵婉儿:“照着绣。”
赵婉儿不情不愿地接过布,照着绣。但她手笨,绣出来的歪歪扭扭,不像样子。
七婆看着她绣,心里却在想——这幅图,林晚晴应该能看懂。
山,云,鸟。
那是“春山图”的简化版。林晚晴第一件绣染作品,就是春山图。如果她在展会上看到这幅图,就会知道,七婆在这儿,还活着。
这是唯一的希望。
窗外,梅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七婆看着梅花,心里默默祈祷——
晚晴,你要聪明些。
要看到那幅图。
要找到我。
要……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