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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嘎吱——咔——嘎吱——咔——”

织机的声音不对。

苏婉停下手中的梭子,皱起眉。这架织机已经用了二十多年,最近声音越来越涩,越来越吃力。她低头检查,发现横梁上出现了细微的裂缝。

“娘,怎么了?”林晚晴正在染布,听见声音不对,走过来问。

“织机老了。”苏婉叹口气,“横梁裂了,再织下去怕是要断。”

林晚晴蹲下来仔细看。确实,横梁上的裂缝虽然细,但很长,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这架织机是父亲林大山年轻时做的,用了这么多年,木头已经磨损得很厉害。

“能修吗?”她问。

“修倒是能修。”苏婉说,“但修好了也用不了多久。木头朽了,换个地方又会裂。”

林晚晴心里一沉。织机是这个家的命脉,母亲靠它织布,她靠它完成订单。如果织机坏了,一切都得停下来。

“先停一天吧。”她说,“我想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苏婉苦笑,“做织机要手艺,要木料,要时间。咱们一样都没有。”

“我想想。”林晚晴说。

她回到染缸前,但心已经不在染布上了。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织机坏了,怎么办?

买新的?最便宜的织机也要一两银子,家里拿不出。

请人修?村里的木匠李老汉倒是会修,但工钱不便宜,而且修好了也用不了多久。

自己做?她不会木工。

忽然,她想起现代见过的那些改良织机。在现代社会,传统手工织机已经被机械取代,但她研究传统工艺时,见过一些改良设计——更省力,更高效,更耐用。

也许……也许她能试着改良这架织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她有现代的知识,有设计师的眼光,虽然不会木工,但可以设计图纸,请人做。

问题是,请谁?村里的木匠李老汉,会听她一个姑娘家的吗?

“姐姐。”林晨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林晨的手伤好多了,已经能帮忙活了。他拿着一块木板走过来:“姐姐,你看这个能用吗?”

木板是松木的,很平整,是上次修房子剩下的。

林晚晴眼睛一亮:“能用!小晨,你去请李爷爷来一趟,就说咱们家有事请他帮忙。”

“李爷爷?木匠李爷爷?”

“嗯。”林晚晴点头,“快去。”

林晨跑出去了。林晚晴找来炭笔和石板,开始画设计图。

改良织机,要从哪里入手?

她回忆现代见过的那些设计。传统的织机有几个问题:一是费力,织布时需要用腰力和腿力蹬踏板;二是效率低,每次只能投一梭;三是容易坏,木头结构简单,承重大。

她想了几处改良:

第一,加装飞梭。传统织机投梭时,梭子要从一边扔到另一边,很慢。如果能加个装置,让梭子自动来回,速度能快一倍。

第二,改进踏板。现在的踏板是直上直下的,很费力。改成杠杆原理的,能省力。

第三,加固结构。在关键部位加装横梁,分散压力。

她一边想一边画。炭笔在石板上飞快地移动,线条流畅,结构清晰。

苏婉走过来看,看不懂:“晴丫头,你画的这是什么?”

“改良织机的图纸。”林晚晴说,“娘,您看,这里加个飞梭,这里改踏板,这里加横梁……”

苏婉还是看不懂,但她相信女儿:“你……你真能做出来?”

“试试看。”林晚晴说,“总要试试。”

李老汉来的时候,林晚晴已经画好了草图。

李老汉六十多岁,是村里唯一的木匠。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但眼睛很亮,手艺很好。他背着一个木箱,里面装着各种工具。

“林丫头,你找我有事?”他问。

“李爷爷,您坐。”林晚晴搬来凳子,“我想请您帮忙改一下织机。”

“改织机?”李老汉坐下,喝了口水,“织机怎么了?”

“横梁裂了,快断了。”林晚晴说,“我想请您帮忙修,顺便……顺便改一下。”

“改?怎么改?”

林晚晴拿出石板,把设计图给他看。

李老汉接过石板,仔细看。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这……这是你画的?”

“嗯。”林晚晴点头,“李爷爷,您看,这里加个飞梭,梭子能自动来回。这里改踏板,用杠杆原理,省力。这里加横梁,加固……”

李老汉看了很久,没说话。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嘴里念念有词:“飞梭……杠杆……这想法……”

“李爷爷,能做成吗?”林晚晴小心地问。

李老汉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复杂:“林丫头,这些想法……你从哪儿来的?”

林晚晴心里一紧。这个问题又来了。

“我……我自己想的。”她说,“看着娘织布那么累,就想能不能让织机省力些。”

“自己想的?”李老汉不信,“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会懂这些?”

林晚晴咬咬嘴唇:“我在爹留下的书里看过一些。爹有本讲器械的书,我偷偷看过。”

这个借口她已经用习惯了。虽然漏洞百出,但总比说实话强。

李老汉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你爹确实有几本旧书。他年轻时候爱琢磨这些。”

他顿了顿,又说:“这些想法很好。飞梭能让织布快一倍,杠杆能省力。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难做。”李老汉说,“飞梭要加装轨道和弹簧,我没做过。杠杆要计算力臂,我没算过。还有这些加固结构,要重新打眼,重新装榫,很麻烦。”

“那……那做不了吗?”林晚晴的心沉了下去。

“能做。”李老汉说,“但费工费料,不便宜。”

“多少钱?”

李老汉想了想:“工钱起码三百文,木料另算。加起来……最少五百文。”

五百文。

林晚晴心里算着。上次卖布的钱,除去买米买药,还剩三百文左右。不够。

“李爷爷,”她商量道,“能便宜点吗?家里……家里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

李老汉看着这个家——破旧的房子,简陋的家具,三个面黄肌瘦的孩子。他叹了口气:“这样吧,工钱我先不收,等你家有钱了再给。木料……我家里还有些旧料,能用上的先用上。”

“那怎么行……”

“别说这些。”李老汉摆摆手,“你爹在世时,帮过我。这情,我一直记着。”

林晚晴鼻子一酸:“谢谢李爷爷。”

“别谢太早。”李老汉说,“我得先看看,能不能做出来。这些想法虽然好,但做起来难。我得回去琢磨琢磨。”

“嗯。”林晚晴点头,“麻烦您了。”

李老汉又看了看图纸,拿着石板走了。

林晚晴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满是感激。

这个村子,虽然穷,虽然苦,但总有人愿意伸出援手。孙大夫,七婆,李老汉……他们都是好人。

回到屋里,苏婉问:“李老汉答应了?”

“答应了。”林晚晴说,“但要做出来不容易。”

“能成吗?”

“不知道。”林晚晴摇头,“但总要试试。”

她看着那架老旧的织机,心里涌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这架织机,织出了这个家的希望,也织出了她的梦想。现在它老了,累了,但她要让它在倒下之前,焕发新的生机。

就像这个家,虽然艰难,但总有办法。

下午,李老汉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些工具和木料,准备开始活。

“林丫头,”他说,“我琢磨了一下,你这图纸有些地方要改。”

他拿出石板,指着图纸:“飞梭的轨道,不能太长,太长容易卡住。弹簧要硬,太软没力。还有杠杆的支点,要找准,不然更费力。”

林晚晴认真地听。李老汉虽然没学过物理,但几十年的经验让他有独到的见解。

“李爷爷,您说得对。”她说,“这些我都没想到。”

“你一个姑娘家,能想到这些已经很了不起了。”李老汉说,“来,咱们一起改图纸。”

一老一少,蹲在院子里,用炭笔在石板上涂涂改改。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小,一老一少,画面和谐。

林晓也凑过来看,虽然看不懂,但很认真。

“姐姐,”她小声问,“织机改了,娘织布就不累了吗?”

“嗯。”林晚晴点头,“改了之后,娘织布又快又省力。”

“那姐姐也能织布了吗?”

“能。”林晚晴说,“等织机改好了,姐姐也学织布。”

她心里想,如果织机真的改良成功,不仅母亲能轻松些,她也能多一项技能。到时候,她可以自己织布,自己染布,做更多好作品。

李老汉的动手能力很强。他先拆下织机损坏的部件,量尺寸,画线,锯木料。他的动作很稳,很准,每一锯都不偏不倚。

林晚晴在旁边帮忙,递工具,扶木料。她虽然不会木工,但学得很快。李老汉说一遍,她就记住了。

“你这丫头,手巧,脑瓜灵。”李老汉称赞,“要是男孩子,我一定收你做徒弟。”

“女孩子不能学木工吗?”林晚晴问。

李老汉一愣,笑了:“能,怎么不能?就是……就是少见。”

“少见不代表不能。”林晚晴说,“李爷爷,您要是愿意教,我就愿意学。”

李老汉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点点头:“好,等织机改好了,我教你几手。”

“谢谢李爷爷。”

两人忙了一下午,飞梭的轨道做好了。李老汉用硬木做了两条光滑的轨道,安装在织机两侧。又用牛筋做了弹簧,固定在轨道末端。

“试试。”他说。

林晚晴拿起梭子,放在轨道上,拉弹簧,松手——梭子“嗖”地一下滑到另一边,又弹回来,稳稳地停在中间。

“成了!”她兴奋地说。

“还没完。”李老汉说,“这只是飞梭。杠杆还没做。”

接下来做杠杆。这是难点,要计算力臂,找准支点。李老汉凭经验,试了几次,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位置。

他把踏板改成了杠杆式的,用一长木条做力臂,支点设在中间。这样,织布时不用再用腰力和腿力蹬,只要轻轻一踩,踏板就能动。

“来,试试。”李老汉让苏婉上机。

苏婉坐上织机,轻轻踩下踏板。果然,省力多了。以前要用力蹬才能动,现在轻轻一踩就行。

“真省力。”她惊喜地说。

“还有加固。”李老汉说,“关键部位要加横梁,分散压力。”

他又忙了一阵,在织机的几个关键部位加装了横梁。这样,织机更稳,更结实,不容易坏。

太阳西斜时,改良织机终于完成了。

全新的织机,保留了原来的骨架,但加装了飞梭和杠杆,加固了结构。看起来比原来复杂,但用起来更省力,更高效。

苏婉试织了一段布,速度比原来快了一倍,而且省力很多。

“李爷爷,您真厉害。”林晚晴由衷地说。

“是你想法好。”李老汉擦擦汗,“我做了几十年木匠,从没想过织机能这样改。”

他看着改良后的织机,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情绪:“林丫头,你这想法……值钱。要是推广开来,能让很多织娘轻松些。”

“那咱们就推广。”林晚晴说,“等咱们做出成绩,就教给村里其他人。”

“好。”李老汉点头,“这情,我承了。”

他收拾工具准备走,林晚晴拉住他:“李爷爷,工钱……”

“先欠着。”李老汉摆摆手,“等你家有钱了再说。”

“那不行。”林晚晴坚持,“您忙了一整天,不能白忙。”

她想了想,从屋里拿出几块染好的手帕:“李爷爷,这些您拿着。虽然不值钱,但是我的心意。”

手帕是“四时之色”的样品,颜色特别,绣花精致。

李老汉接过手帕,仔细看了看:“染得真好。我拿回去给我老伴,她一定喜欢。”

“谢谢李爷爷。”

送走李老汉,林晚晴看着改良后的织机,心里满是成就感。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运用现代知识改变现实。虽然只是小小的改良,但意义重大。

它不仅能让母亲轻松些,还能提高效率,增加产量。更重要的是,它证明了她的想法是有用的,她的知识是有价值的。

“姐姐,”林晓拉拉她的衣角,“织机好了,娘就不累了。”

“嗯。”林晚晴摸摸妹妹的头,“晓晓也不用担心娘了。”

晚上,苏婉用改良织机织布。

“嘎吱——嗖——嘎吱——嗖——”

声音和原来不一样了。嘎吱声是织机本身的声响,嗖声是飞梭滑过的声音。两种声音交替,像一首新的乐曲。

林晚晴坐在旁边看。母亲织布的样子轻松多了,不用再费力蹬踏板,不用再用力投梭子。速度也快了很多,一梭一梭,布飞快地织出来。

“娘,您感觉怎么样?”她问。

“好。”苏婉说,“省力,也快。以前织一尺布要半天,现在两个时辰就够了。”

“那就好。”林晚晴笑了。

她心里开始盘算。如果母亲一天能织两尺布,一个月就能织六丈。一丈布能卖一百文,六丈就是六百文。扣除成本,能剩四百文左右。

加上她染布卖的钱,一个月能挣一两银子。

一年十二两。

还六两银子的债,够了。修房子的钱,也能慢慢攒。

这个家,真的有希望了。

“晴丫头,”苏婉忽然说,“这织机……真是你自己想的?”

“嗯。”林晚晴点头,“看着娘织布那么累,就想让娘轻松些。”

“你这孩子……”苏婉眼睛红了,“娘没用,让你心这么多。”

“娘说什么呢。”林晚晴握住母亲的手,“您养我十六年,我心是应该的。”

母女俩的手握在一起,粗糙,温暖。

林晨和林晓也凑过来。林晨摸着织机的新部件:“姐姐,这个飞梭真厉害,嗖一下就过去了。”

“嗯。”林晚晴说,“等小晨长大了,姐姐教你做织机。”

“我能学吗?”

“能。”林晚晴点头,“男孩子能学,女孩子也能学。只要想学,都能学。”

林晓小声说:“姐姐,我也要学。”

“好,都学。”林晚晴笑了,“等咱们家好起来,姐姐教你们读书识字,教你们画画染布,教你们做织机。你们想学什么,姐姐都教。”

“真的?”

“真的。”

夜深了,织机还在响。

林晚晴躺在床上,听着那“嘎吱——嗖——嘎吱——嗖——”的声音,心里很踏实。

这是希望的声音,是未来的声音。

她知道,路还很长。赵家的威胁还在,展会的压力还在,生活的艰难还在。

但她不怕。

她有改良的织机,有家人的支持,有自己的双手和头脑。

她能织出布,染出色,画出图。

她能改变这个家,改变自己的生活。

她能行。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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