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是被哭声惊醒的。
那哭声很压抑,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人在极力忍着,却又忍不住。她从床上坐起来,仔细听——声音是从院门外传来的。
她披衣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到院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晨雾中,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墙下,肩膀一耸一耸的,正在哭。
是个女孩,看着十三四岁的样子,头发枯黄,衣服破旧,补丁摞补丁。林晚晴认出来了——是春桃,村东头王婶的女儿。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春桃?”她轻声问,“你怎么了?”
春桃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见是林晚晴,她赶紧擦眼泪,站起来想走。
“等等。”林晚晴拉住她,“出什么事了?跟我说说。”
春桃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我……我娘要把我卖了。”
“卖了?!”林晚晴一惊,“卖给谁?为什么?”
“卖给镇上的张屠户做童养媳。”春桃哭得更厉害了,“张屠户四十多岁了,前头死了两个媳妇。我娘说,他家有钱,能给五两银子的聘礼。五两银子……能买好多米……”
林晚晴心里一沉。童养媳,在这个时代太常见了。穷人家养不起女儿,就卖给更穷或者有缺陷的人家,换点钱粮。春桃才十三岁,就要嫁给四十多岁的屠户……
“你娘呢?”她问。
“在家里收拾东西。”春桃说,“张屠户下午就来接人。我……我趁娘不注意,跑出来了。”
她抓住林晚晴的手:“晚晴姐,你帮帮我。我不想嫁给他,我怕……”
林晚晴看着春桃那双哭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揪紧了。春桃和她妹妹林晓差不多大,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要面对这样的命运。
“先进来。”她拉着春桃进了院子,“别怕,姐姐帮你想办法。”
她把春桃带到灶房,给她倒了碗热水。春桃捧着碗,手还在抖。
苏婉也起来了,看见春桃,愣了一下:“这孩子……怎么了?”
林晚晴把事情简单说了。苏婉听完,叹了口气:“造孽啊。王婶也是没办法,她家三个孩子,春桃是老大。去年她男人病了,欠了一屁股债。不卖女儿,一家人就得饿死。”
“那也不能卖女儿啊。”林晚晴说,“春桃才十三岁。”
“那能怎么办?”苏婉摇头,“咱们这样的人家,命不由己。”
林晚晴沉默了。她懂母亲的无奈。在这个时代,穷人的命不值钱,尤其是女人的命。春桃的遭遇,不是个例,是常态。
但她不甘心。
她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改变命运吗?不就是为了让自己和家人过上好子吗?现在看到春桃这样,她不能不管。
“娘,”她说,“咱们帮帮春桃吧。”
“怎么帮?”苏婉苦笑,“五两银子,咱们拿得出来吗?”
拿不出来。林晚晴手里只有卖布剩下的三百多文,离五两银子差得远。
但她还是想试试。
“春桃,”她问,“你会做什么?”
春桃愣了一下:“我……我会做饭,会洗衣,会缝补,会……会一点织布。”
“织布?”
“嗯。”春桃点头,“我娘教过我,但织得不好。”
林晚晴心里一动。如果春桃会织布,那……
“春桃,你愿意跟我学染布吗?”她问。
春桃眼睛亮了:“染布?像晚晴姐那样,染出彩色的布?”
“嗯。”林晚晴点头,“如果你学会了,就能帮我染布织布。我付你工钱,一个月……一个月五十文。这样,你就能挣钱养家,不用嫁人了。”
“真的?”春桃不敢相信,“晚晴姐,你真的肯教我?”
“真的。”林晚晴说,“但你要吃得了苦。染布很累,很脏,还要用心。”
“我不怕苦!”春桃用力摇头,“只要能不嫁人,我什么都愿意做!”
苏婉看着女儿,眼神复杂:“晴丫头,你想清楚了?教人染布,可是……”
“我知道。”林晚晴明白母亲的意思——染布是她的手艺,是她的优势。教给别人,等于分了自己的饭碗。
但她想得更远。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如果她能培养几个帮手,就能做更多事,挣更多钱。而且,春桃的遭遇让她想到更多——村里像春桃这样的女孩还有很多,如果她能教她们一门手艺,让她们能自己挣钱,是不是就能改变她们的命运?
“娘,”她说,“我想好了。教春桃染布,让她帮我。等咱们生意做大了,再教其他人。这样,村里女孩子都能有口饭吃,不用早早嫁人。”
苏婉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心善。随你吧。”
林晚晴转向春桃:“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说服你娘。五两银子咱们拿不出来,但可以跟你娘说,你先在我这儿做工,每月给她工钱。三年五年,总能还上那五两。”
“我娘……我娘会答应吗?”春桃担心。
“试试看。”林晚晴说,“我跟你一起去。”
王婶家比林晚晴家还穷。
三间土坯房,墙上的裂缝更宽,屋顶的茅草更薄。院子里空荡荡的,连只鸡都没有。一个瘦小的妇人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几件破衣服,一个破包袱,就是春桃的“嫁妆”。
看见春桃回来,王婶的脸沉下来:“死丫头,跑哪儿去了?还不快收拾,张屠户下午就来接人!”
“娘,”春桃小声说,“我不想嫁。”
“不想嫁?”王婶提高了声音,“不嫁吃什么?你弟弟妹妹吃什么?你爹的药钱哪里来?”
她指着屋里:“你看看你爹,躺在床上起不来。你看看你弟弟妹妹,饿得皮包骨头。五两银子,能救命啊!”
春桃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晚晴走上前:“王婶,我是晚晴。”
王婶这才看见她,愣了一下:“晚晴丫头?你怎么来了?”
“我想跟您商量件事。”林晚晴说,“让春桃跟我学染布,在我那儿做工。我每月付她工钱,五十文。您看行不行?”
王婶愣住了:“染布?工钱?”
“嗯。”林晚晴点头,“春桃学会了,就能自己挣钱。虽然一个月五十文不多,但细水长流,三年五年,总能攒下五两银子。而且她在家,还能帮您活,照顾家里。”
王婶沉默了很久,才说:“晚晴丫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但远水解不了近渴。你爹的病等不了三年五年,下个月的药钱就没着落。张屠户的五两银子,是现钱,能救急。”
“那这样,”林晚晴说,“我先给您一百文,算预支春桃两个月的工钱。您拿去抓药。剩下的,春桃慢慢挣。总比把她卖给张屠户强。”
她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一百文,递给王婶:“王婶,您再想想。春桃才十三岁,嫁给四十多岁的屠户,这辈子就毁了。”
王婶看着那一百文钱,手在颤抖。她看看钱,又看看女儿,眼泪掉下来。
“娘……”春桃也哭了,“我不嫁,我挣钱养家。我能吃苦,我什么都愿意做。”
王婶抱住女儿,哭得更厉害了:“傻孩子,娘……娘也是没办法啊……”
母女俩抱头痛哭。林晚晴站在一旁,心里发酸。这就是穷人的无奈,为了生存,不得不做出最痛苦的选择。
哭了一会儿,王婶抬起头,擦擦眼泪:“晚晴丫头,你真的肯教春桃染布?真的付她工钱?”
“真的。”林晚晴点头,“我说话算话。”
“那……那好吧。”王婶叹了口气,“春桃,你就跟晚晴姐去吧。好好学,好好,别给人家添麻烦。”
“娘!”春桃又惊又喜,“您答应了?”
“答应了。”王婶摸摸女儿的头,“娘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
“不苦不苦。”春桃连连摇头,“能跟晚晴姐学手艺,我高兴!”
事情就这样定了。
林晚晴带着春桃回家,路上,春桃一直拉着她的手:“晚晴姐,谢谢你。我一定好好学,好好。”
“嗯。”林晚晴点头,“从今天开始,你就住我家吧。跟我睡一间屋。”
“那……那工钱……”
“工钱照付。”林晚晴说,“每月五十文,一半给你娘,一半你自己留着。等以后咱们生意好了,再涨。”
“谢谢晚晴姐!”春桃眼睛又红了。
回到家,苏婉已经收拾出了一间屋子——其实是林晚晴的房间,加了一张小床。家里地方小,只能挤挤。
“春桃,”苏婉说,“以后这就是你家了。别拘束,当自己家一样。”
“谢谢苏婶。”春桃深深鞠躬。
林晚晴开始安排工作。离展会还有五天,时间很紧。她需要春桃帮忙准备作品,也需要教她基础。
“春桃,你今天先跟着我娘学织布。”她说,“织布是基础,学会了织布,才能学染布。”
“嗯!”春桃用力点头。
苏婉带春桃到织机前,开始教她。改良后的织机省力,春桃学得很快。一个上午,就学会了基本的作。
中午吃饭时,林晓好奇地看着春桃:“春桃姐,你以后就住我家了吗?”
“嗯。”春桃点头,“以后我跟你一起玩。”
“太好了!”林晓高兴了,“我有伴了!”
林晨也凑过来:“春桃姐,你会染布吗?”
“还不会。”春桃说,“晚晴姐说教我。”
“姐姐染布可厉害了。”林晨骄傲地说,“染出来的布可好看了。”
春桃看着林晚晴,眼神里满是崇拜。
林晚晴笑了:“快吃饭吧。吃完饭,春桃帮我染布。”
下午,林晚晴开始教春桃染布。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茜草染红。
她带着春桃到灶房,生火煮水,把茜草捣碎,加水浸泡。一边做一边讲解:“茜草要刮皮,红色素在皮里。捣的时候要匀,不能太碎,也不能太粗。”
春桃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浸泡要多久?”她问。
“一个时辰。”林晚晴说,“时间不够,颜色出不来。时间太长,颜色会发暗。”
春桃点点头,默默记下。
染液准备好了,林晚晴拿出一块白布:“这是细麻布,染出来效果好。你来试试。”
她让春桃拿着布,浸进染液里。教她怎么搅动,怎么让颜色均匀,怎么控制时间。
“手要稳,心要静。”林晚晴说,“染布就像绣花,急躁不得。”
春桃很听话,按照林晚晴教的,一步一步做。虽然动作生疏,但很认真。
一刻钟后,布染好了。捞出来,在清水里漂洗。颜色出来了——是淡淡的粉红色。
“染出来了!”春桃惊喜地说。
“嗯。”林晚晴点头,“但颜色太浅。要染得深,就得加媒染剂。”
她拿出草木灰和铁锈,教春桃怎么用媒染剂改变颜色。春桃学得很快,一点就通。
一下午,春桃学会了三种基本色的染法:茜草染红,蓼蓝染蓝,黄栌染黄。虽然还不熟练,但已经掌握了基本要领。
“晚晴姐,你懂得真多。”春桃由衷地说。
“都是跟人学的。”林晚晴说,“以后你也会懂的。”
她看着春桃,心里有了新的计划。春桃有天赋,肯吃苦,好好培养,会是个好帮手。更重要的是,春桃的出现,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不是单打独斗,而是培养团队。
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但一群人的力量就大了。如果她能培养几个像春桃这样的帮手,就能接更多的订单,做更大的生意。
展会是个机会。只要她的作品在展会上出名,订单就会来。到时候,她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需要帮手。
春桃就是第一个。
“春桃,”她说,“这几天你辛苦些,多学多练。等展会过后,咱们会有很多活要。”
“嗯!”春桃用力点头,“我不怕辛苦!”
晚上,林晚晴继续准备展会作品。春桃在旁边帮忙,理线,递工具,打下手。两个人配合,效率高了很多。
苏婉看着她们忙碌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担忧。
欣慰的是,女儿有出息了,能帮人了。
担忧的是,女儿越走越远,面临的风险也越来越大。赵家的事,她一直记在心里。七婆失踪了,孙大夫说可能是赵家的。现在女儿又要参加展会,万一赵家也去展会……
“娘,您怎么了?”林晚晴注意到母亲的神色。
“没什么。”苏婉摇头,“晴丫头,展会……你要小心。”
“我知道。”林晚晴说,“我会小心的。”
她其实也在担心。七婆失踪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孙大夫说村里有人在打听七婆,但没找到。七婆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七婆的失踪,一定和赵家有关。
可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展会就在眼前,她必须集中精力准备作品。只有展会成功了,她才有力量去查七婆的事,去对付赵家。
“春桃,”她忽然说,“这几天,如果有人来打听我,或者打听染布的事,你就说不知道,记住了吗?”
春桃愣了一下:“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林晚晴说,“记住就行。为了你好,也为了我好。”
“嗯。”春桃虽然不懂,但很听话,“我记住了。”
夜深了,春桃去睡了。林晚晴还在灯下工作。
展会作品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四时之色”手帕完成了,“花鸟”系列方巾也完成了。现在她要做最后一件——一件真正能惊艳全场的作品。
她想做一件披肩。
不是普通的披肩,而是用渐变染色技法做的,从浅蓝到深蓝,像天空的渐变。再用金线绣出云纹,在光线下闪闪发光。
这很难,但她想试试。
林晚晴工作到后半夜。
渐变染色需要多次浸染,每次染的时间、浓度都要精确控制。她调了五种不同浓度的靛蓝染液,从最浅到最深。
先把布浸进最浅的染液里,染出一段浅蓝色。晾,再浸进稍深一点的染液里,染出第二段。如此反复,染出五段渐变的蓝色。
这是个精细活,不能出错。一旦染坏了,整块布就废了。
她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做。手很稳,心很静。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院子里,改良织机静静地立着,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个家,正在一点点改变。有了改良织机,有了春桃帮忙,有了展会的机会……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林晚晴知道,危机也在近。赵家的阴影,七婆的失踪,像两座大山压在心里。
她能做的,就是变得更强。强到能保护自己,保护家人,保护那些她想保护的人。
“姐姐,还不睡吗?”林晓揉着眼睛走过来。
“马上就睡。”林晚晴说,“晓晓怎么醒了?”
“我梦见七婆了。”林晓小声说,“七婆在哭。”
林晚晴心里一紧:“七婆……七婆说什么了?”
“没说。”林晓摇头,“就是哭。我想问,就醒了。”
林晚晴抱住妹妹:“没事,只是个梦。”
但她知道,可能不是梦。亲人之间,有时候会有感应。林晓梦见七婆在哭,也许七婆真的在哭,真的在受苦。
七婆,您在哪里?您还好吗?
她在心里默默地问,但没有答案。
“姐姐,”林晓又说,“春桃姐说,你教她染布。我也能学吗?”
“能。”林晚晴说,“等晓晓再大一点,姐姐教你。”
“我现在就想学。”
“现在你还小。”林晚晴摸摸妹妹的头,“先学画画。等画画学好了,再学染布。”
“嗯。”林晓点头,“那我好好学画画,以后帮姐姐画图案。”
“好。”
林晓回屋睡了。林晚晴继续工作。
五段渐变终于染完了。布晾在院子里,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从浅到深,像从黎明到深夜的天空。
很美。
接下来是绣云纹。她用金线,在渐变布上绣出流云的图案。针法很简单,但效果很好。金线在蓝色的底色上,像阳光穿过云层,闪闪发光。
绣到天快亮时,终于完成了。
她放下针,看着这件作品。渐变染色的披肩,金线绣云纹,在晨光中流光溢彩。
这是她目前最好的作品。她相信,在展会上,这件作品一定会引人注目。
“晚晴姐……”春桃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站在门口看,“真好看……”
“嗯。”林晚晴点头,“春桃,你要记住——咱们染布,不只是为了挣钱,更是为了做出美的东西。布可以御寒,可以遮体,但美的布,能让人心情愉悦,能让人感受到生活的美好。”
春桃似懂非懂,但很认真地点头:“我记住了。”
林晚晴笑了。她知道,这些话春桃现在可能还不完全理解,但总有一天会理解的。
就像她,刚穿越来时,只想着生存。但现在,她有了更高的追求——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好,还要帮助更多人活得好。
这是她的新路。
虽然难,但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