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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十月的容城,秋意渐浓。

容砚开始注意到,自己对许宁的“注意”已经超过了正常的范畴。比如,他会记得她周二晚上要去医院看父亲,周三下午要去出版社开会,周末上午喜欢坐在阳台看书。

比如,他发现她喝咖啡不放糖,但会在他的杯子里放半块。

比如,她看雨时会无意识地把手指贴在玻璃上,指尖的温度在冰凉的玻璃上留下薄薄的雾气,又很快消散。

这些小细节像秋午后的阳光,温暖却不灼人,一点一点渗进容砚的生活里,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无处不在。

十月中旬,容砚需要去海城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行业峰会。

出发前一晚,他在书房整理资料到深夜。凌晨一点,他揉着眉心下楼倒水,发现厨房的灯还亮着。

许宁穿着睡衣,正在灶台前煮着什么。空气里弥漫着姜和红糖的甜香。

“还没睡?”容砚走过去。

许宁回过头,脸色有些苍白:“煮点姜茶。你怎么也还没睡?”

“明天要去海城,还有些资料要过一遍。”容砚看着她苍白的脸,“你不舒服?”

“没事,老毛病。”许宁关掉火,把姜茶倒进保温杯,“你还要忙吗?姜茶可以驱寒,要喝一点吗?”

容砚看着她倒茶的动作,灯光下她的手腕纤细,动作却平稳。他忽然想起秦朗说过,许宁每个月这几天都会不太舒服,但她从来不说。

“谢谢。”他接过她递来的杯子。

姜茶温热,带着辛辣的甜。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峰会是在海城的国际会议中心?”许宁问。

“嗯。怎么了?”

“那里靠海,这个季节海风大。”许宁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你带着,要是觉得冷可以冲一包。”

容砚打开盒子,里面是独立包装的红糖姜茶包。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周买的。”许宁说得轻描淡写,“顺便多买了一盒。”

但容砚知道不是“顺便”。许宁做事从来都有计划,她会在历上标记重要期,会在冰箱上贴提醒便签,会提前准备好需要的东西。

包括这盒姜茶。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郑重。

许宁笑了笑,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脆弱:“不客气。那你……早点休息,别熬太久了。”

她端着另一杯姜茶上楼,脚步声很轻。

容砚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那盒姜茶,很久没动。

海城的峰会程很满。第二天晚宴后,容砚回到酒店房间,窗外正下着秋雨。

海城的雨和容城不一样,更急,风更大。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密集的声响。

容砚打开行李箱,看见那盒姜茶安静地躺在衣物旁边。他拿出一包,用热水冲开。

热气升腾,带着熟悉的甜香。

他端着杯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幕模糊的城市灯火。手机屏幕亮着,是和许宁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发的,她发了一张云水湾阳台的照片,那些植物在秋雨里绿意盎然。配文:它们好像很喜欢雨天。

容砚回了个“嗯”,然后对话就断了。

现在他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海城的雨很大?说他喝了姜茶?说……他想问她,有没有好好休息?

这些话太琐碎,太私人,超出了他们协议的范围。

最终他只是放下手机,安静地喝完那杯姜茶。

峰会最后一天,下午的议程结束后,容砚难得有半天自由时间。

主办方安排了几个可选活动——高尔夫、品酒会,或者去附近的文化街区参观。容砚本来打算在酒店处理工作,却在看到文化街区的介绍时,改变了主意。

介绍册上有家独立书店的照片,木质书架,暖黄灯光,氛围和许宁常去的那家很像。

他去了。

书店不大,但选书很有品味。容砚在艺术区停下,目光扫过书架,最后停留在一本精装的植物水彩画集上。

封面是秋天的银杏叶,金黄的,在深蓝色背景上铺开。

他想起许宁画过的银杏。

“这本画集是我们老板亲自选的,”店员走过来,热情地介绍,“作者是本地一位植物画家,画风很细腻,卖得特别好。”

容砚翻开内页。确实画得很好,光影,质感,色彩,都处理得恰到好处。

“帮我包起来。”他说。

“要写赠言吗?”店员递过一张卡片。

容砚接过笔,在卡片上停顿了很久。

写什么?

祝工作顺利?祝你快乐?还是……想你?

最后他只写了两个字:给你。

没有署名。但许宁会知道是谁。

回程的飞机上,容砚闭目养神,脑海里却不断闪过这几天和许宁有关的画面。

她苍白的脸,她递来的姜茶,她发来的植物照片,还有那本画集封面上的银杏叶。

这些画面连成线,像一条无声流淌的河,在他心里缓缓蔓延。

他忽然想起许宁说过的一句话:“有些生长,寂静如雨。”

当时他不懂。

现在他隐约明白了。

就像他现在的心情。没有激烈的情感,没有冲动的告白,只是一种安静的、缓慢的陷落。

像秋天树叶飘落,像雨水渗入土壤。

无声,但真实。

回到容城是晚上八点。

容砚到家时,客厅的灯亮着,但很安静。他把行李箱放在玄关,走到客厅,看见许宁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身上盖着薄毯,怀里抱着那本植物图鉴,眼镜滑到鼻尖。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花茶,旁边是她的素描本和彩色铅笔。

容砚放轻脚步走过去。

素描本摊开着,最新的一页画的是云水湾庭院里的那棵桂花树。金黄的桂花细细密密,仿佛能闻到香气。

画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十月了。

字迹清秀,像她的人。

容砚站在沙发边,看着她的睡颜。灯光下,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呼吸均匀而平稳。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伸手,把她滑落的眼镜扶正,或者替她把毯子往上拉一拉。

但最终他只是轻轻拿起素描本,翻回封面。

封面的内页上,许宁用铅笔画了一行小小的植物,旁边写着一句话:

“我愿做一株植物,安静生长,不问归期。”

不问归期。

容砚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他想起协议上那个明确的期限——三年。还有两年多。

他想起许宁说“三年后我会离开”时的平静。

他想起她在这段关系里,始终保持着的那种清醒的距离。

不问归期。

因为她知道归期已定。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容砚心里缓慢地割过。

他轻轻放下素描本,转身准备上楼。

“你回来了?”身后传来许宁带着睡意的声音。

容砚回过头,看见她已经坐起身,正揉着眼睛。

“嗯。刚到。”他尽量让声音平静,“怎么在沙发上睡着了?”

“看书看睡着了。”许宁戴上眼镜,看了看墙上的钟,“你吃饭了吗?厨房有粥,还温着。”

“吃过了。”容砚顿了顿,“我给你带了本书。”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那本画集,递过去。

许宁接过来,看到封面时眼睛亮了一下:“是银杏。”

“嗯。在海城一家书店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

许宁翻开画集,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仔细。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嘴角有浅浅的笑意。

“画得很好。”她轻声说,“特别是光影的处理。”

“你喜欢就好。”

许宁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张卡片。她拿起卡片,看着上面的字。

两个字。给你。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客套的祝福。简单,直接,像他这个人。

她抬起头,看着容砚。眼神里有温暖,有感谢,但也有一层薄薄的、挥之不去的距离。

“谢谢。”她说,“我很喜欢。”

容砚看着她眼里的距离,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涩。

他想问:许宁,如果我们之间没有协议,你会不会……

会不会怎样?

会不会允许近一点?

会不会给我一个不问归期的可能?

但这些话,最终都消失在喉咙里。

因为答案,他其实已经知道了。

在许宁清醒的眼睛里,在她始终坚守的界限里,在她那句“不问归期”里。

“早点休息。”容砚最终只是说,“我上楼了。”

“晚安。”

“晚安。”

容砚走上楼梯,在转角处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许宁还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那本画集,手指轻轻拂过书页上的银杏叶。

那个画面很美,很安静。

但容砚知道,他和她之间,还隔着什么。

不是一纸协议。

不是三年期限。

而是许宁心里,那堵用清醒和理智筑起的墙。

而他,正在墙外,一点一点,无声陷落。

陷落在一个,可能永远不会为他打开的世界里。

窗外,秋风渐起。

桂花香气透过窗缝飘进来,若有若无。

像某些感情。

像某些无望的期待。

安静,却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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