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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九月初,容砚的祖母八十大寿。

这是许宁第一次以“容太太”的身份出席家族内部的正式聚会。容砚提前一周告诉她,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没有多余的反应。

直到寿宴前一天晚上,容砚发现客厅茶几上摊着几本厚厚的相册和族谱影印本,许宁正拿着笔,在一旁的笔记本上认真记录着什么。

“在做什么?”容砚走过去问。

许宁抬起头,把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在看容家的族谱和旧照片。明天会见到很多长辈,我想到至少能认出人,知道该怎么称呼。”

她的笔记本上工整地列着关系图:祖父容振华,祖母林婉如,大伯容志远一家,二伯容志宏一家……每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年龄、职业,甚至还有从照片和秦朗那里问来的性格特点、喜好禁忌。

容砚拿起一本相册,翻了几页。都是家族老照片,有些已经泛黄。许宁在照片旁边贴了便签,写着人物的关系和拍摄年份。

“这些资料……”他有些意外,“你从哪里找来的?”

“秦朗帮我找了一些,”许宁指了指旁边另一叠文件,“还有一些是我在网上搜到的公开报道和访谈。不过可能不够全面,如果有错的地方,你告诉我。”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容砚知道这背后需要多少时间和精力。容家是个大家族,枝繁叶茂,关系复杂。要在短时间内理清这些,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其实你不用这么费心。”容砚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明天跟着我就好。”

“我知道。”许宁低头继续整理笔记,“但我想,既然要出席,就该做好该做的事。这也是协议里写明的义务。”

又是义务。

这个词现在像一刺,总是在容砚毫无防备时扎他一下。

他看着许宁认真记录的侧脸,灯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说“这不是义务”,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会问:那是什么?

而他答不上来。

寿宴设在容家老宅的庭院里。初秋的傍晚,天高云淡,庭院里张灯结彩,衣香鬓影。

容砚带着许宁出现时,引起了不小的关注。这位神秘的“容太太”首次在家族内部正式亮相,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许宁穿了一件改良款的月白色旗袍,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戴了一对珍珠耳钉。端庄,但不张扬。

容砚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她挽着他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紧,但面上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砚儿来了。”容老夫人笑着招手,“这位就是许宁吧?过来让我看看。”

许宁松开容砚的手臂,走过去,微微躬身:“好,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双手递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您喜欢。”

容老夫人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手工编织的羊绒披肩。颜色是温和的烟紫色,质地柔软,边缘绣着精致的祥云纹样。

“哎哟,真漂亮。”老夫人眼睛一亮,“这颜色选得好,花样也雅致。是你挑的?”

“是我母亲生前留下的图样,”许宁轻声说,“我找了熟悉的手工艺人定制的。希望您不嫌弃。”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达了心意,又避开了贵重与否的衡量。

老夫人拉着许宁的手,仔细端详她:“好孩子,有心了。比砚儿强,他每年就知道送些贵重东西,一点新意都没有。”

周围传来善意的笑声。

接下来的一小时,许宁跟着容砚一一见过各位长辈。让容砚惊讶的是,她几乎能准确叫出每个人的称呼,还能在适当的时机说上一两句得体的话——问大伯母的花园打理得如何,称赞二伯最近在慈善拍卖会上的善举,甚至记得堂兄家刚满月的小女儿的名字。

“功课做得不错。”趁着空档,容砚低声说。

许宁笑了笑,没说话。但容砚看见她悄悄松了口气,知道她刚才其实一直绷着神经。

晚宴开始后,许宁被安排在老夫人那一桌。容砚在另一桌陪几位叔伯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

他看见她细心地为老夫人布菜,在老人说话时认真倾听,偶尔微笑点头。她吃得很少,但姿态优雅从容,看不出半点局促。

“砚哥,”堂弟容琛凑过来,压低声音,“嫂子可以啊。我刚才看见三婶拉着她说了半天话,她应对得滴水不漏。三婶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最挑剔了。”

容砚看向许宁的方向。她正微微侧身,听三婶说话,脸上是温和而专注的神情。

“她一直很细心。”容砚说,语气里有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宴席过半,许宁起身去洗手间。

从走廊回来时,她听见庭院角落里传来几个年轻堂姐妹的闲聊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角落显得格外清晰。

“哎,你们说那个许宁,什么来头啊?以前都没听说过。”

“听说家里很普通,父亲还病着。老爷子怎么就选了她?”

“还不是图她好控制?背景简单,没那么多心思。你看她今天多会来事,哄得那么开心。”

“装的呗。这种人我见多了,表面温顺,心里指不定怎么算计呢。”

许宁的脚步停住了。

走廊的光线昏暗,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准备从另一条路绕回去。

“许宁。”

容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宁回过头,看见他站在走廊的另一端,脸色沉得可怕。显然,他也听见了那些话。

“我们回去吧。”许宁轻声说,语气平静。

容砚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腕:“我去让她们道歉。”

“不用。”许宁摇摇头,“她们说的……也没全错。”

容砚的手紧了紧。

“我的家境确实普通,嫁进来也确实有原因。”许宁看着他,眼神清澈平静,“她们只是说出了事实,只是方式不太友善。”

“但那不是全部的事实。”容砚的声音有些发紧。

许宁轻轻抽回手:“但那是她们能看到的事实。这就够了。”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从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容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情绪——是愤怒,但更多的是无力。

因为他知道许宁说得对。

在旁人眼中,她就是那样的人。一个为了钱、为了父亲医疗费嫁进豪门的普通女孩。无论她多么努力地做好“容太太”,这个标签都会一直跟着她。

除非他做些什么。

除非他让所有人知道,她不仅仅是那样的人。

回到宴会厅,许宁重新坐回老夫人身边,脸上的笑容依然得体。但容砚看得出,那笑容比之前淡了些,眼神里多了层薄薄的疏离。

寿宴在晚上九点结束。送走宾客后,容砚带着许宁向老夫人道别。

“许宁啊,”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今天辛苦你了。以后常来陪说说话。”

“好的,。”许宁微笑,“您好好休息。”

回程车上,两人都很沉默。

车子驶出老宅,汇入城市的车流。霓虹灯光在车窗上流动,像一条彩色的河。

“对不起。”容砚忽然开口。

许宁转过头看他:“为什么道歉?”

“为那些话。”容砚看着前方,“也为我……没能在她们说那些话之前,让她们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许宁沉默了很久。

“容砚,”她轻声说,“你不用道歉。这是我们协议的一部分——我得到我需要的,就要承受随之而来的东西。这很公平。”

“这不公平。”容砚转过头看她,“你不是她们说的那样。”

“我是哪样呢?”许宁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自己都说不清楚。有时候,连我都分不清,我做这些事,到底是因为这是我的责任,还是……”

她停住了,没说完。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路口的光照进来,照亮她半边脸。容砚看见她眼里有很淡的迷茫,像晨雾一样,薄薄的,却真实存在。

“还是什么?”他追问。

许宁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可能是今天太累了。”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容砚知道她没说实话。但他也明白,有些界限,他还没有权利跨越。

到家已经十点多。

许宁直接上楼洗漱。容砚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想起宴会上的那些话,心里像堵着什么。

他起身去书房,想处理点工作分散注意力。推开书房门时,却愣了一下。

书桌上,那盆许宁放的绿萝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今晚宴会上,他和许宁陪拍的合照。

照片里,他站在左边,许宁站在右边,坐在中间。三个人都笑着,画面温馨自然。

容砚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拍的了。他拿起相框,指尖拂过玻璃表面。

照片上的许宁笑得很温和,眼睛弯成月牙。和他认知中那个总是保持距离、礼貌疏离的许宁不太一样。

更像……一个真正融入这个家庭的成员。

他把相框放回原处,打开电脑,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许宁在车上没说完的话——“到底是因为这是我的责任,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因为,在复一的相处中,在那些看似义务的细节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就像这盆绿萝。许宁刚搬进来时,它只有稀疏的几片叶子。现在,它已经长得郁郁葱葱,藤蔓垂下来,几乎要触到桌面。

有些生长,寂静无声。

但只要你停下来看,就会发现,它一直都在发生。

窗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容砚抬头,看见许宁穿着睡衣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杯牛。

“看你还没睡。”她把牛放在桌上,“喝完早点休息。”

说完,她转身要走。

“许宁。”容砚叫住她。

她回过头。

“那张照片,”容砚指了指相框,“什么时候拍的?”

许宁看了一眼,眼神柔和了些:“说想拍张合照,就让管家帮忙拍了。我觉得拍得不错,就洗了一张。”

“嗯。”容砚点点头,“是拍得不错。”

两人在灯光下对视了几秒。

“晚安。”许宁说。

“晚安。”

她离开后,容砚拿起那杯牛。温热的,像她刚才站在门口时,周身散发的那种温和的气息。

他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照片上。

照片里三个人的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真实。

真实到让他忽然觉得,也许有些界限,不需要那么分明。

也许有些改变,可以顺其自然。

就像那盆绿萝。

没有人刻意催促它生长。它只是在那里,接受阳光,接受水分,然后安静地、倔强地,长成现在的模样。

而他和许宁之间,是否也可以这样?

不再去想什么协议,什么义务,什么三年之期。

只是像两个普通人一样,在复一的相处里,让一些东西自然而然地发生。

这个念头让容砚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慢慢松了下来。

他把最后一口牛喝完,关上电脑,走出书房。

上楼时,他看见许宁的房门下透出暖黄的光。她应该还没睡。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最终没有敲门,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黑暗中,容砚想起宴会上的那些闲言碎语,想起许宁平静地说“她们说的也没全错”,想起她在车上没说完的话。

然后他想起照片上她的笑容。

温暖,真实,不再那么遥远。

也许这就是答案。

不是要一夜之间改变什么。

而是要让时间,让那些真实的相处,一点一点,证明给所有人看——

包括他们自己。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

容砚闭上眼睛,第一次感到,对这个“家”,对未来,有了一种模糊的期待。

不是基于协议。

而是基于那个在月光下,安静生长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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