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容城,迎来了第一场寒。
许宁开始频繁地收到容砚的“随手礼物”——不贵重,不刻意,像是自然而然的分享。
有时是一盒出版社附近新开的甜品店的蛋糕,附条便签:“路过,觉得你会喜欢。”
有时是一叠某位植物画家的明信片,从世界各地寄来,每一张都有邮戳和简短的描述。
有时甚至只是分享一张照片,他开会时窗外的一棵树,他出差酒店楼下的花店,或者只是雨后湿漉漉的街道,配文:“像你画里的雨。”
这些细碎的分享起初让许宁感到困惑,然后是隐隐的不安。
她能读懂那些平静文字下的潜台词,能看懂那些随手礼物里藏着的用心。容砚在尝试靠近,用一种温和的、不给她压力的方式,试图越过那条他们之间清晰的界线。
许宁的回应始终克制而有礼。
她收下蛋糕,会说“谢谢,很好吃”,然后在第二天早餐时,把他喜欢的口味放在他手边。
她收下明信片,会认真看完每一张,然后放进书房一个专门的木盒里,和她的素描本放在一起。但没有回赠,没有同样热情的分享。
她回复照片,会说“树影很美”或“花很漂亮”,礼貌得像在点评一个陌生人的朋友圈。
她划出了一条清晰的安全线——接受好意,礼貌感谢,但绝不向前多走一步。
因为她知道,多走一步,就会踏入一片未知的、危险的领域。那里有情感,有期待,有所有协议里不该有的东西。
而她,不能允许自己沉溺。
—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容砚难得全天在家。
下午,他处理完工作,下楼时看见许宁正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面前摊着素描本和一堆彩铅。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她画得很专注,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容砚站在楼梯口,看了很久。他想走过去,看看她在画什么,想和她说说话,哪怕只是问一句“在画什么”。
但他最终只是转身去了厨房,泡了两杯红茶。
他端着茶杯走过去时,许宁终于抬起头。
“在画什么?”他问,把一杯茶放在她手边。
许宁接过茶杯,暖意从掌心传来。她看着画纸上刚勾勒出轮廓的庭院一角,轻声说:“冬天的前奏。”
画上是云水湾庭院的一角——枯萎的玫瑰丛,落了叶的银杏枝,还有角落里那几盆常绿的蕨类植物。色调是冷的,但笔触细腻,能看出她对每一株植物的熟悉。
“画得很好。”容砚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素描本上,“你很喜欢画这些。”
“嗯。”许宁低头喝茶,热气氤氲了她的眼镜片,“它们不说话,但很有力量。”
“你也是。”容砚说。
这话来得突然。许宁抬起眼,透过薄薄的热气看着他:“什么?”
“你也不怎么说话,”容砚看着她的眼睛,“但很有力量。”
空气安静了几秒。
许宁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她能感觉到容砚话里的试探,能感觉到那种想要更深入了解的意图。
这很危险。
“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她最终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协议里写明的,我都尽力做到。”
她又搬出了协议。
像一道符,挡在所有可能越界的情感前面。
容砚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他看着许宁平静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自我保护的隔膜,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这三个多月的相处,那些清晨的咖啡,深夜的灯光,阳台上的植物,冰箱上的便签,还有她安静作画的侧影——这些都不该只是“协议里的义务”。
但他看着她警惕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越界,许宁只会退得更远。
“你说得对。”容砚最终说,声音有些涩,“你一直做得很好。”
他站起身,离开了客厅。
许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缓缓松开紧握的茶杯。
手心里全是汗。
—
那天晚上,许宁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的对话。
容砚说:“你也不怎么说话,但很有力量。”
他看她的眼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一种她不敢深究的温柔。
许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刚结婚时,容砚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想起他带她去酒会,向别人介绍她时说“家里安排的”时的疏离。想起她被人为难时,他出手解围,但那更像是维护一件所有物的尊严。
那时的距离是清晰的,安全的。
而现在,那些距离正在被一些模糊的东西侵蚀。
那些随手礼物,那些分享的照片,那些看似随意的关心……每一样,都在试图靠近她划出的安全线。
而她,必须守住。
因为她知道,一旦越过那条线,她会变得贪婪,会想要更多——想要真正的关心,想要平等的感情,想要不被协议定义的未来。
但那是不可能的。
这场婚姻始于协议,也必将终于协议。她可以做好容太太,可以履行所有义务,可以礼貌地接受他的好意。
但她不能动心。
不能期待。
不能忘记,三年后,她必须离开。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
许宁盯着那道月光,忽然想起母亲去世前对她说过的话:“宁宁,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能计算的东西。但有时候,你必须学会计算,才能保护好自己。”
她现在就在计算。
计算距离,计算分寸,计算如何在接受好意的同时,不让自己的心失控。
这很难。
但她必须做到。
—
第二天早晨,许宁起得很早。
她做了简单的早餐,容砚下楼时,她已经坐在餐桌边喝牛了。
“早。”她说,语气和平常一样。
“早。”容砚在她对面坐下,看见自己面前摆着他喜欢的煎蛋和培,旁边还有一小份水果沙拉。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好像昨天下午那段微妙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今天要去出版社吗?”容砚问。
“嗯,有个选题会。”许宁看了眼墙上的钟,“我大概下午四点回来。”
“好。”容砚顿了顿,“晚上……一起吃饭?我让秦朗订了那家你喜欢的素菜馆。”
许宁握着牛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抱歉,”她说,语气温和但坚定,“晚上我要去医院看我爸,已经约好了。”
这是实话。但也是拒绝。
容砚看着她,眼神深邃:“那改天。”
“好。”许宁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先走了,不然要迟到了。”
“路上小心。”
“嗯。”
她离开了餐厅,脚步声消失在玄关。
容砚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很久没动。
盘子里的煎蛋还冒着热气,培煎得恰到好处,水果沙拉切得很仔细。
一切都完美。
完美得像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而许宁,是那个始终清醒的演员。
她演好了容太太该做的一切,却从不肯让这个角色侵入真实的自己。
容砚拿起叉子,切开煎蛋。
蛋黄流出来,金黄的,温热的。
像某些他想要触碰,却始终隔着一层薄膜的东西。
看得见,闻得到,但就是碰不到。
窗外的晨光渐渐明亮,把餐厅照得通透。
但容砚觉得,他和许宁之间,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坚固的墙。
他在墙这边,她在墙那边。
他能看见她的一切,却无法真正抵达。
而她,似乎很满意这样的距离。
安全,清晰,不会失控。
这个认知让容砚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
而是那种,无论你多么努力,都好像永远在同一个地方打转的无力感。
他吃完早餐,起身准备去公司。
经过客厅时,他看见许宁昨天画的那幅素描还摊在落地窗前。
冬天的前奏。
画上是枯萎的玫瑰,落叶的树枝,和常绿的蕨类。
有的在凋零,有的在坚持。
像他和她。
一个在缓慢陷落。
一个在固执坚守。
中间隔着整整一个季节的距离。
容砚看着那幅画,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家。
门关上的瞬间,客厅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那幅素描,在晨光里静静摊开。
无声地诉说着,某些正在发生,却永远无法言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