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28,凌晨四点。
许知叙醒了,不是因为闹钟,是因为一种奇怪的预感。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宿舍其他人的呼吸声,想起昨天在展厅里,沈逾白说”我明天走”。
明天。现在是凌晨,已经是”今天”了。
她摸出手机,没有消息。时差七小时,罗马现在是晚上九点,他应该在收拾行李,或者在和朋友告别。她打开微信,他的头像还是一片空白,昵称XYZ。
她打字,删除,又打字,又删除。最后只发了一个句号。
XZX:。
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长时间。最后发来一张照片:机场的窗户,外面是黑色的天,窗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很模糊,但能看出他在笑。
XYZ:坐标(机场,凌晨四点,等待值机)。你醒了?
XZX:嗯。预感。
XYZ:什么预感?
XZX:你要走了。
XYZ:还没走。还有三小时。
她看着那条消息,三小时。一百八十分钟。她从这里到机场,打车需要一小时,值机提前一小时关闭。如果她现在出发,还能见他一面。
但她没有动。她躺在床上,盯着那条消息,直到屏幕变暗,直到林晓晓翻身发出呓语,直到窗外的天开始泛白。
XZX:我不去送你。
XYZ:我知道。
XZX:我讨厌告别。
XYZ:我知道。所以我没告诉你具体时间。
XZX:但你告诉我了。昨天。在展厅。
XYZ:因为我忍不住。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不告而别。
她笑了,把脸埋进枕头。这个人,连告别都要计算,都要确认,都要确保她知道”不是不告而别”。
XZX:到了给我发定位。
XYZ:好。每到一个城市。
XZX:不用每个。太累。
XYZ:不累。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她想起他说的”害怕一切不持久的东西”,想起他父母离异,想起他连”等我”都说不出口。现在他说”每到一个城市”,是他在学习,学习如何开始,如何持续,如何让东西变得持久。
XZX:那我也做一件事。
XYZ:什么?
XZX:每天画一张速写。画你画过的地方。这样我们就对等。
XYZ:不对等。你画得比我好。
XZX:你从没看过我的画。
XYZ:我看过。2014年,你的竞赛作品。我匿名投的票。
她愣住。2014年,校级建筑竞赛,她的”单人住宅”拿了金奖。评审是匿名的,她只知道有一票投给了她的旋转楼梯设计。
XZX:是你?
XYZ:是我。我写了很长一段评语,关于那个采光口。但他们没公布评审意见。
XZX:我找了那段评语很久。
XYZ:现在我告诉你。采光口的角度计算错了,但错误的角度让下午三点的光正好照在楼梯上,这是比正确更正确的设计。
她看着那条消息,想起她的”单人住宅”,想起那个旋转楼梯,想起她设计时想的不是采光,是”如果沈逾白走这个楼梯,光会照在他脸上”。
XZX:你是说我的错误是对的?
XYZ:我是说你的错误比正确更好。这是建筑里最难的事。
她笑了,眼眶发酸。凌晨五点的宿舍,其他人还在睡,她咬着被子角,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XZX:你什么时候回来?
XYZ:一年。或者更久。导师推荐我读两年硕士。
XZX:两年?
XYZ:我可以申请提前。一年,或者一年半。
XZX:不用提前。两年就两年。
XYZ:你会等?
XZX:我会画。每天一张,两年就是七百三十张。等你回来,我给你看。
XYZ:那我也画。七百三十张,换你的七百三十张。
XZX:对等?
XYZ:对等。
她放下手机,天已经亮了。林晓晓翻身,迷迷糊糊地问:”你醒这么早?”
“嗯,”她说,”送一个人。”
“谁?”
“沈逾白。”
林晓晓清醒过来,瞪大眼睛。”那个沈逾白?国际青年建筑师奖?你们什么时候——”
“昨天,”许知叙说,”昨天才开始。今天他走了。”
她起床,洗脸,穿上那件藏青色连衣裙。不是去机场,是去图书馆。她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画了一张速写。空椅子,两把,下午三点的阳光把影子连在一起。
她发给他:
XZX:坐标(图书馆,上午七点,第一张)。影子连在一起,是因为阳光角度。
XYZ:坐标(机场,上午七点,最后一张)。飞机还有一小时起飞。我在画你画的位置。
她等了很久,没有收到照片。可能他在画,可能他在忙,可能他已经登机。
上午十点,她收到消息:
XYZ:登机了。手机关机。到罗马再发。
她看着那条消息,然后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正在变黄,风一吹就落几片。她想起昨天在展厅,他抱她,心跳很快,三下一停。她想起他说的”Y找到了”,想起她回复的”Y收到了”。
她以为这是开始。但现在,她开始怀疑这是结束。
2015年11月28,晚上八点。
许知叙在宿舍哭了整夜。
不是因为沈逾白走了,是因为她发现他早就走了。不是昨天,不是今天,是两年前,2013年9月17,她第一次坐在图书馆三楼的时候。
她翻出自己的速写本,从第一页开始。2013年9月17,她画了穹顶,歪的。2013年9月19,她画了他的手,第一次。2013年10月,她画了十七张他的背影。
她以为这是她的秘密。但现在她知道,他也在画,也在看,也在数。四十七次对视,六十三张图,七次洗手间,他都知道。
那为什么不走过来?
她想起2014年3月15,她画了他的手,他看见了,她逃走了。接下来两周她没敢去,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再来。她想起2014年12月24,她策划了橡皮事件,最后没敢实施。
他们错过了多少次?她数不过来。每一次她退缩,他可能也在退缩。每一次她前进,他可能已经离开。
她想起他说的”害怕一切不持久的东西”。她想起自己,何尝不是?她画了两年,没敢要微信。她写了”注意你很久了”,没敢当面给他。她连”我喜欢你”都没说过,连”明天见”都没说过,连”一路平安”都是在凌晨四点发的句号。
她哭,是因为发现自己和他一样。一样笨拙,一样胆怯,一样用沉默和延迟来保护自己。
林晓晓递来纸巾,问她怎么了。她说:”我错过了一个人。两年。”
“沈逾白?他不是刚走吗?”
“他走了两年,”她说,”我今天才发现。”
她打开手机,给他发消息,知道他不会回复,知道他在飞机上,知道时差七小时,罗马现在是下午一点,他可能在吃饭,可能在倒时差,可能已经忘了凌晨四点的对话。
XZX:我今天画了七张速写。图书馆,空椅子,阳光。但我发现我画的一直是空椅子,不是人。因为我从来不敢画人。我只敢画背影,画手,画空椅子。
XZX:你也是。你画了我两年,全是背影。我们在互相画背影,然后以为自己在相爱。
XZX:这不是相爱。这是两个胆小鬼在互相确认对方也很胆小。
她发完这三条,把手机扣在桌上。林晓晓看着她,不敢说话。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她的抽泣声,和窗外梧桐叶落下的声音。
凌晨两点,手机震动。
XYZ:坐标(罗马,下午七点,刚开机)。我看到了。
XZX:你看到了什么?
XYZ:看到你说我们是胆小鬼。你说得对。
XZX:那怎么办?
XYZ:我改。从明天开始,我不画背影了。我画正面,画眼睛,画你说”注意你很久了”时的表情。
XZX:我没有表情。我把脸埋在手心里。
XYZ:那我画你的手。你的耳朵。你烧红的耳朵。
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这个人,在罗马,刚下飞机,倒着时差,回复她凌晨的胡言乱语。
XZX:我也改。我画正面。画你今天的样子,在机场,在飞机上,在罗马的街道上。
XYZ:好。但我们先约定一件事。
XZX:什么?
XYZ:不要互相画太久。画七百三十张,然后见面。不是背影,是正面。不是速写,是真人。
XZX:好。七百三十张,两年。
XYZ:不对等。我比你早开始。2013年9月17,我画的第一张,是你坐在窗边的背影。你那时候还没看见我。
XZX:那怎么办?
XYZ:我画八百张,你画七百三十张。换你七十张的提前量。
她看着那条消息,想起他说的”错误比正确更好”。现在他在计算,在补偿,在用最笨拙的方式让关系变得对等。
XZX:好。但我有个条件。
XYZ:什么?
XZX:第730张,和第800张,要画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间。下午三点,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XYZ:好。我回来,我们交换。
XZX:交换什么?
XYZ:交换橡皮。新的换旧的。然后我说完那句话。
XZX:哪句?
XYZ:”注意你很久了”的后半句。我没来得及说完的那句。
她握紧手机,等着他说完。但他没有。他说:
XYZ:现在不能说。现在说了,你可能不等了。
XZX:我会等。
XYZ:我知道。但还是要等见面说。这是我对自己的要求。我要当面说,看着你的眼睛,不是通过微信,不是通过速写,是真人,面对面。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天快亮了,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但树还在。她想起他说的”害怕不持久”,想起他说的”Y找到了”,想起他说的”对等关系”。
她拿起笔,在凌晨的画纸上写:
“2015.11.28,他走了。我发现我错过了他两年。但现在开始,我不画背影了。”
然后她画了一张正面。不是他,是她自己。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下午三点的阳光照在脸上,表情是笑着的,眼眶是红的,耳朵是烧的。
她发给他:
XZX:第2张。正面。坐标(宿舍,凌晨五点,等待天亮)。
XYZ:第673张。正面。坐标(罗马,晚上十点,等待天亮)。
不对等。他比她早开始,所以他画得多。但她不计较了。计较是胆小鬼的事,她现在不是胆小鬼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