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25,第1天。
许知叙凌晨五点醒来,不是因为闹钟,是因为一种奇怪的清醒。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右手食指的创可贴还在,边缘没有翘边,但已经不需要了——伤口早就愈合,只是她没撕。
手机在枕边震动,第一条消息来自XYZ:
XYZ:坐标(罗马,菲乌米奇诺机场,下午六点),已落地。时差七小时。你的下午三点,是我的早上八点。
她看着那条消息,算了算。早上八点,他在机场,给她发定位。她回复:
XZX:坐标(宿舍,凌晨五点,第1天开始)。创可贴还在。
XYZ:还在?
XZX:没撕。等第364天,还给你。
XYZ:好。我留着我的,也等第364天。
她笑了,把脸埋进枕头。两个傻子,各留一张创可贴,等一年后交换。她想起他说的”双份备份,永不丢失”,想起他说的”从0开始,第364天比365天少一天”。
她起床,洗脸,穿上白色卫衣——去年讲座那天穿的那件。然后她做了一件昨晚没做的事:打开抽屉,取出那两块橡皮。
白色,便利店同款,卡通包装纸。2014年11月买的,切成两半,一半包纸,一半裸着。她在包纸的内侧写了”注意你很久了”,裸着的半块上写了期:2014.11.24。
她没给沈逾白看。第0天晚上,她只给了他自己那块旧的,发黑的,用到拇指大小的橡皮。她留着自己的两块,像某种私密的储备。
现在她看着它们,突然明白:她一直在准备,准备两年,准备”掉落”,准备交换。但她准备的是自己的剧本,不是他的。她写”注意你很久了”,是写给自己看的,是假设十年后的自嘲,从没想过真的被他看见。
而他看见了。三天前,在展厅,他说”我看见了你在橡皮上写的字”。她当时浑身发冷又发热,现在想起来,是羞耻,也是释然——最隐秘的心事,被最想看的人看见,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她有三块橡皮:两块自己的,一块他的。
她拿起其中一块,包着包装纸的,内侧写着她的字。她撕开包装纸,把橡皮切成两半。一半继续包着纸,带着她的字;一半裸着,净净,没有任何痕迹。
然后她拿出他的那块,发黑的,也切成两半。一半继续发黑,带着他的使用痕迹;一半用美工刀削去表层,露出白色的芯,像新的。
现在她有五块橡皮:两块包纸的(她的字),两块裸着的(净),一块发黑的(他的旧)。
她把这些排列在桌上,像某种建筑模型,像她在设计的”单人住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每块橡皮都有自己的位置。然后她拍照,发给他:
XZX:坐标(宿舍,早上六点,橡皮重组)。我把我的切成两半,把你的也切成两半。现在我们有五块。
XYZ:五块?
XZX:两块包纸的,带着我的字。两块裸着的,净的,给你画速写用。一块你的旧的,我留着。
XYZ:为什么切成两半?
XZX:因为我想让你带走一半。不是旧的,不是新的,是一半净的,裸着的。这样你在意大利画速写,用的是我的橡皮,但又不是完全我的,是我们各一半的。
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长时间。最后发来一张照片:机场候机厅的窗户,外面是灰色的天,窗台上放着四块橡皮,排列成一排。
XYZ:我带来了四块。两块我的旧的,一块你给的新的,一块备用的。现在加上你的半块,五块。双份备份不够了,要改叫”多份冗余”。
她笑了,把那块净的、裸着的半块橡皮,用纸巾包好,放进信封。然后她写字条:
“2015.11.25,第1天。这块没有字,没有期,没有痕迹。你带去意大利,画第1张到第364张速写。等回来,我们换另一半,凑成完整的一块。”
她把信封交给林晓晓:”帮我寄快递,国际,加急。”
“寄给谁?”
“沈逾白。意大利,罗马,地址我发你。”
林晓晓看着她,像在看疯子。”你们昨天才加微信,今天就寄国际快递?”
“第1天,”她说,”要确认坐标。橡皮是坐标,创可贴是坐标,快递单号是坐标。我要让他知道,我在第1天,就开始等了。”
2015年12月1,第7天。
沈逾白收到快递。他发照片:信封被拆开,字条摊在桌上,旁边是那块净的、裸着的半块橡皮。他的四块橡皮在旁边,五块排成一排。
XYZ:坐标(罗马,出租屋,下午三点),收到。这块没有字,但我能闻到你的味道。薰衣草洗衣液,和图书馆三楼一样。
XZX:坐标(宿舍,晚上十点,第7天),味道是我故意留的。我把橡皮在床头放了两天,在卫衣口袋里放了一天,在画速写的手边放了四天。现在它有你我的味道。
XYZ:那我也要让它有我的味道。放在工地,放在咖啡厅,放在画速写的右手边。等回来,我们交换,味道也交换。
她看着那条消息,想起他说的”建筑的孤独”——曾经有人在这里祈祷,现在没有了。但现在不是了,现在有人在罗马的出租屋里,把她的橡皮放在右手边,和她共享同一片下午三点的阳光(虽然时差七小时)。
她拿起笔,画第7张速写。图书馆三楼,空椅子,阳光。但今天她加了一个小人,很小,坐在她曾经坐过的位置,画她曾经画过的穹顶。
她发给他:
XZX:第7张。加了人,很小,看不清脸。是你。
XYZ:第7张。画了山城的小教堂,塌掉的屋顶。加了人,很小,坐在祭坛旁边。是你。
他们互相画,互相加,互相在对方的坐标系里标记位置。第7天,第14天,第21天,速写本一页一页厚起来,橡皮一块一块瘦下去。
2016年1月1,第38天。
许知叙收到一个包裹,不是快递,是平邮,走了整整两周。里面是一叠速写,用橡皮筋捆着,最上面一张写着:”第1张到第30张,罗马,山城,小教堂。”
她一张张翻看。第1张,机场候机厅,窗户,灰色的天。第5张,出租屋的窗台,放着她的橡皮,旁边是一杯咖啡。第12张,工地,钢筋和脚手架,橡皮放在安全帽里。第23张,咖啡厅,燕麦拿铁,橡皮放在杯垫旁边。第30张,小教堂内部,塌掉的屋顶,阳光照进来,橡皮放在祭坛上,很小,像某种祭品。
每张右下角都有坐标:罗马,山城,下午三点(或早上八点,或凌晨两点,取决于他在画的时候,她是在睡觉还是醒着)。
最后一张没有画,只有字:
“第30张,画不下去了。因为我想画你,但不知道你现在的姿势。告诉我,你画第30张的时候,是什么姿势?”
她放下那叠速写,走到镜子前。晚上十点,她穿着白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右手握笔,左手压着纸,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台灯照亮速写本的左半边,右半边在阴影里。
她自拍,发给他:
XZX:第38张,姿势如上。右手握笔,左手压纸,台灯在左,阴影在右。你的第31张,请按此构图。
XYZ:收到。第31张,画你画画的姿势。但我要改一下。
XZX:改什么?
XYZ:台灯在右,阴影在左。这样我们面对面,光在中间。
她看着那条消息,想起图书馆三楼,下午三点的阳光,两把椅子,影子连在一起。现在他们隔着七小时时差,隔着半个地球,但光在中间。
2016年3月17,第113天。
许知叙收到邮件,《未昭书房》的效果图。方形房间,没有窗户,四面墙都是书架,中间一把椅子,下午三点的阳光从天窗照进来。
效果图右下角:”设计:XYZ,2016.3.17,为她。”
她设成桌面、壁纸,打印出来贴在床头。然后她做了一件疯狂的事:她给沈逾白打电话,不是微信语音,是电话,国际长途,她查了资费,每分钟两块八。
他接了,声音带着睡意,罗马是凌晨四点。
“许知叙?”
“我收到书房了,”她说,”我想问你,Y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说:”Y是你。XYZ,X是位置,Z是时间,Y是你。三个维度,确定一个点。没有你,位置和时间的交汇没有意义。”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怕,”他说,”怕说了,你就不画了。怕说了,你就只等Y,不画X和Z了。”
“我现在也在等,”她说,”等第364天,等你回来,换橡皮,说完那句话。”
“哪句话?”
“‘注意你很久了’的后半句,”她说,”你第0天说没来得及说完,第113天了,我想知道是什么。”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声音很轻,像大提琴的G弦。”现在不能说,”他说,”现在说了,第364天就没有意义了。但我可以告诉你前半句的另一半。”
“什么?”
“不是’注意你很久了’,”他说,”是’我只注意你’。从2013年9月17开始,到2016年3月17,第113天,我只注意你。”
她握着手机,眼泪流下来,没有声音。她想起图书馆三楼,她以为自己在偷看,原来他在只看她。她想起四十七次对视,原来不是巧合,是他故意的。她想起那块滚到桌脚边的橡皮,原来不是”不小心”,是他等了六周的结果。
“我也只注意你,”她说,”从2013年9月17开始。”
“我知道,”他说,”我数过。四十七次对视,六十三张图,七次洗手间,每次三点十五分左右。你画了我两年,我也画了你两年。我们互相注意,但都不说。”
“现在说了,”她说,”第113天,说了。以后可以说了吗?”
“可以,”他说,”以后每天说。但第364天那句话,还是当面说。”
“好,”她说,”我等你。第364天,下午三点,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好,”他说,”我带五块橡皮去。你带五块。我们交换,凑成五对完整的。”
“五对?”
“你的两半,我的两半,加起来四块。但我们各留一块旧的,做备份。所以五块,五对,十全十美。”
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这个人,用坐标轴谈恋爱,用橡皮定契约,用第364天计算承诺。
“十全十美,”她说,”第113天,坐标确认。”
XZX:坐标(宿舍,晚上十点,第113天),Y确认,只注意你。
XYZ:坐标(罗马,凌晨四点,第113天),Y确认,只注意你。
2016年6月17,第205天。
许知叙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穿了藏青色连衣裙,化了淡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三个月没有消息,最后一封邮件是《未昭书房》的效果图。
她只知道6月17,周二,第205天,或者第364天的预演。
两点五十五分,阳光斜射进来。她画了一张速写,门口的方向,每一笔都在听脚步声。
三点整,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很重,很急。
她没抬头,笔尖划出歪掉的线。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桌前停住。
“许知叙。”
声音很低,带着喘。她抬头。
沈逾白站在桌前,深灰色双肩包,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左手腕上那道浅疤晒深了一些。他比三个月前更瘦,头发长了,下巴上有没刮净的胡茬。
但他看着她,目光里有阳光的温度。
“我提前回来了,”他说,”第205天,不是第364天。但我等不及了。”
她低头看表。下午三点零三分。他迟到了三分钟,但提前了159天。
“为什么?”
“因为Y轴失控了,”他说,”X和Z还在,但Y一直在移动,一直指向你。我算过,如果第364天才能见你,Y轴会断裂。所以我提前回来,修复结构。”
她笑了,眼泪流下来。这个人,用建筑术语说情话,用坐标轴解释冲动,用”结构修复”代替”我想你了”。
“橡皮呢?”她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五块,排列在桌上。两块他的旧的,两块她的净的(已经用了159天,不再净),一块她的旧的(她寄给他的那块,他一直没用,留着)。
“五块,”他说,”但我要改交换规则。”
“怎么改?”
“不换旧的,”他说,”旧的各自留着,做备份。换新的,换我们各用了一半的那两块,凑成一对,你一半我一半,像第0天你说的那样。”
她看着那五块橡皮,想起第0天的创可贴,想起第1天的快递,想起第113天的电话。他们一直在交换,一直在备份,一直在确保”永不丢失”。
“好,”她说,”换新的,凑成一对。但你要先说完那句话。”
“哪句?”
“‘注意你很久了’的后半句,”她说,”第0天你说没来得及说完,第205天了,我等不及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柔软的东西,像是酝酿了两年,终于在第205天找到出口。他拿起那块她寄给他的、净的、裸着的半块橡皮,现在上面满是他的齿痕和使用痕迹。
他翻转橡皮,在白色的芯上,用钢笔写了一句,递给她。
字迹清隽,和他在借书卡上写的XYZ一样:
“2016.6.17,第205天,Y轴修复完成。后半句是:我只注意你,现在注意你,以后只注意你,坐标永久有效,永不逾期。”
她看着那句话,看着那个”永不逾期”,想起书名,想起他说的”逾期的逾,空白的白”,想起他说的”过期的空白,终于被填满”。
“逾期了,”她说,”第205天,不是第364天。”
“没有逾期,”他说,”第0天开始,每天都是有效坐标。第205天,只是提前确认。”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脉搏在她指尖下跳动,三下一停,三下一停,像某种古老的密码。
“许知叙,”他说,”我能吻你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人,设计了悬空教堂,拿了国际青年建筑师奖,能用坐标轴说情话,却在吻她之前,认真问”能不能”。
“能,”她说,”但你要先告诉我,燕麦好喝吗?”
他也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第0天晚上,展厅,他递给她备用创可贴,她问他的疤,他说糖不耐,只喝燕麦。
“好喝,”他说,”但你呢?你后来只喝燕麦,是因为糖不耐,还是因为想和我一样?”
“因为想和你一样,”她说,”因为想和你共享同一种味道,同一种习惯,同一种坐标系。”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感激,又像是释然。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
“我们浪费了两年,”他说。
“没有浪费,”她说,”我们在互相画背影,攒了四十七次对视,六十三张图,七次洗手间,两块橡皮,两张创可贴,五块备份。现在可以画正面了。”
“现在可以了,”他说,”第205天,正面确认。”
他吻了她。在图书馆三楼,下午三点的阳光里,在五块橡皮和两张创可贴旁边,在悬空的教堂和塌掉的屋顶的图纸之间。他的嘴唇很软,带着燕麦的苦涩和甜味,像某种她终于品尝到的、迟来的确认。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阳光从树叶间隙漏下来,在地上晃动着光斑,像某种透明的文字:
注意你很久了。
我只注意你。
现在注意你。
以后只注意你。
永不逾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