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书帮
值得收藏的小说推荐网

第2章

2015年11月23,晚上九点。

许知叙接到电话,建筑系展厅的射灯短路,需要人帮忙检修。她去了,带着工具箱,以为只是换个灯泡。到了才发现,短路的是沈逾白《悬空教堂》模型的底座线路,而他蹲在脚手架上,正在拆顶部的透明罩。

“下来,”她喊,”先断电。”

“知道。”他没回头,”帮我递个绝缘胶带。”

她爬上脚手架,递胶带时看见他的右手——食指关节处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指节往下流,滴在模型的穹顶上,像某种意外的装饰。

“你手——”

“小伤。”他用左手接过胶带,右手继续作,”这个罩子卡住了,不拆没法修线路。”

“我来拆,你下去处理伤口。”

“你会拆?”

“我大二在模型工厂实习过三个月。”

他看了她一眼,第一次正眼看她,目光里有某种评估,像是在看一张结构图纸。然后他把位置让出来,自己爬下去找急救箱。

许知叙拆罩子,三分钟。她听见他在下面翻箱子的声音,听见他撕开包装的声音,听见他没撕好,包装纸发出刺耳的响动。她低头,看见他蹲在地上,左手捏着右手食指,血滴在地板上,像某种延迟的计时器。

“需要帮忙吗?”她问。

“创可贴翘边。”他说,”贴不住。”

她爬下去,从他手里接过那张创可贴。便利店最常见的款式,和她准备用来”掉落”的橡皮同款包装。她撕开新的包装,把旧的扔进垃圾桶,然后捏住他的手指,贴上去。

她的拇指按在创可贴中央,他的食指在她掌心,血还没完全止住,温热,湿,像某种活着的证据。她数他的骨节,三,和她画过七遍的一样。她数他的脉搏,在她指尖下跳动,比她自己的快。

“好了。”她说,但没松手。

他也没抽回手指。”许知叙,”他说,”我们见过多少次?”

她愣住。她以为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以为”图书馆三楼”只是她的单向注视。

“四十七次,”她说,”你看过我四十七次。我看过你,没数。”

“我数过,”他说,”六十三次。你看我,我看你,互相看,但没说过话。”

“现在说了。”

“现在说了,”他重复,”因为我手破了,因为你按着我的手指,因为——”他停顿,”因为明天之后,可能没机会了。”

“明天之后?”

他抽回手指,创可贴贴得平整,边缘没有翘边。”明天毕业展,”他说,”后天我走。去意大利,交换,一年。”

她站在展厅里,头顶是悬空的教堂模型,脚下是他的血滴成的点。一年。她等了两年,看了两年,画了两年,终于等到第一次对话,然后被告知只剩一天。

“那今天,”她说,”算第一天?”

“算什么的第一天?”

“说话的第一天,”她说,”也是最后一天。”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释然。”可以是第一天,”他说,”但不是最后一天。我会给你发消息。”

“我没有你的微信。”

“现在给。”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壁纸是一张速写,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一把空椅子,”我画了你两年,但没画脸。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给我一张有脸的。”

她接过手机,对着自己拍了一张。背景是悬空的教堂模型,她的脸在模型的阴影里,一半光,一半暗,像某种未完成的建筑。

“发给你了,”她说,”但你要答应一件事。”

“什么?”

“到意大利之后,每天发一张速写。画你看到的,画你住的,画你——”她停顿,”画你想画的。”

“画你?”

“如果我想,”她说,”我会告诉你。”

他笑了,那个弧度很浅的笑,和图书馆里一样。他接过手机,扫码,添加,验证通过。她的头像是一张速写,图书馆三楼,两把椅子,阳光把影子连在一起。

“这是?”

“我画的,”她说,”昨天画的。两把椅子,都空着,但影子连在一起。我以为这是我们能最近的距离。”

他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从工具箱里翻出另一张创可贴,递给她。

“备用,”他说,”我习惯带两张。一张用,一张备用。”

她接过那张创可贴,包装完整,没有撕开。她想起自己书包里那两块橡皮,一块包着包装纸,一块裸着,也是备用,也是等待。

“这张我留着,”她说,”等你回来,换用过的给我。”

“什么?”

“交换,”她说,”你用过一张,我留着备用的。等你回来,你用过的给我,我备用的给你。这样我们就都有两张,一张旧的,一张新的。”

他看着她,像是在理解某种复杂的结构逻辑。然后他说:”好。但我要改一下。”

“怎么改?”

“我留备用的,你用新的,”他说,”你手容易破,我皮厚。这样更合理。”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刚才拆罩子时,也被划了一道浅口,没流血,但辣地疼。她没告诉他,但他看见了。

“已经破了,”他说,”贴新的。”

他接过她手里的备用创可贴,撕开,捏住她的手指,贴上去。他的拇指按在创可贴中央,她的食指在他掌心,脉搏跳动,比她自己的慢,稳,像某种锚定的力量。

“许知叙,”他说,”我明天早上六点走。今天不算第一天,也不算最后一天。算第零天。”

“第零天?”

“建筑系的计数方式,”他说,”从0开始,不是从1。这样第365天,其实是第364天,我们少等一天。”

她笑了。这个人,用坐标轴谈恋爱,用创可贴定契约,用第零天计算等待。

“好,”她说,”第零天。创可贴交换,坐标确认。”

他松开她的手指,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是一块橡皮,白色,发黑的,用到拇指大小,边缘有齿痕,像被咬过。

“这个也交换,”他说,”旧的,我的。你留着,等我回来换新的。”

她看着那块橡皮,想起自己书包里那两块,包着包装纸的,内侧写着”注意你很久了”。她没拿出来。第零天,她不想说太久,不想说太重,不想让他带着负担上飞机。

“好,”她说,”旧的换新的,创可贴换创可贴,第零天开始。”

他转身收拾工具箱,她把橡皮放进口袋,和那张备用创可贴放在一起。头顶的模型修好了,射灯亮起来,悬空的教堂在光里投下复杂的影子,像某种未完成的承诺。

“沈逾白,”她喊他,”第零天,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问。”

“你手腕上的疤,”她说,”怎么来的?”

他低头看浅粉色的痕迹,在射灯下呈淡淡的金色。”大二暑假,工地实习,钢筋划的,”他说,”那时候我想,如果留疤,就提醒自己,建筑师不能只画图,要知道每一块砖怎么砌。”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说,”但还不够。要去意大利,看他们怎么砌穹顶,怎么让光从塌掉的屋顶照进来。”他停顿,”怎么让东西,即使坏了,也好看。”

她看着他,想起自己画过的七张他的手,每张都强调那道疤。原来她画的不是疤,是他的提醒,是他的坚持,是他想让东西即使坏了也好看的执念。

“第零天结束,”她说,”明天我不送你。”

“我知道。”

“但我会画,”她说,”画第1天,第2天,画到第364天。等你回来,给你看。”

“我也会画,”他说,”画罗马,画山城,画塌掉的教堂。画到第364天,回来换橡皮。”

他背着工具箱走出展厅,深灰色双肩包的一侧口袋里着一卷图纸。她站在悬空的教堂下面,右手食指的创可贴贴得平整,左手口袋里有他的橡皮,和他的备用创可贴。

手机震动,第一条消息:

XYZ:坐标(展厅,晚上九点,第零天结束),已记录。

XZX:坐标(展厅,晚上九点,第零天结束),已确认。创可贴,双份备份。

XYZ:双份备份?

XZX:你一张旧的,我一张备用的。交换之后,我们都有两张。这是双份备份,永不丢失。

XYZ:好。永不丢失。

她走出展厅,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里呈深灰色,像某种未的墨迹。她讨厌告别,但第零天不是告别,是开始。是创可贴贴在手指上的触感,是脉搏在掌心下的跳动,是”364天”比”365天”少一天的约定。

她拿起笔,在速写本上写:”2015.11.23,第零天。创可贴交换,橡皮交换,坐标确认。他说从0开始,我说好。这样第364天,我们少等一天。”

窗外没有阳光,但她画了一把椅子,空着,等待下午三点的光。第1天的光,或者第364天的光,或者第0天的光——在某种坐标系里,它们可能是同一个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