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20 下午2:30
前往三号备用点的途中
越野车在林间小路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和枯枝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陈默坐在后排,眼睛盯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树影,右手按在伤口上——血已经止住,但疼痛像脉搏一样规律地跳动。
罗威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要去那个什么护林站?我从来没听说过基地在三号地区有备用点。”
“林峰给我的坐标,不会错。”陈默说,声音因为疲惫而嘶哑。
“头儿什么时候跟你说的?”王军医坐在副驾驶,转过头来问。
“今天上午,在他办公室。”陈默省略了部分细节——林峰确实给了他坐标,但说的是“如果一切顺利,用不到;如果出了意外,也许能救你一命”。当时他以为只是例行公事,现在才明白,林峰可能早就预料到会有意外。
车里的气氛变得微妙。罗威和王军医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怀疑,有担忧,还有陈默说不清的某种情绪。
“菜鸟,”罗威再次开口,这次语气严肃了许多,“我不是怀疑你,但这件事不对劲。对方用你父亲的录音引诱你,知道你和王医生的位置,还知道叶晚晴在支援。这不像普通雇佣兵,更像是……内部泄露。”
陈默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云南的八月,山林本该充满生机,但此刻在他眼里,每一片叶子都像是隐藏的眼睛,每一棵树后都可能藏着枪口。
“罗威说的对。”王军医用手指敲着膝盖,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示踪剂的注射,监控录像的篡改,还有对方精准的伏击点——这些都需要内部配合。猎刃有内鬼,而且级别不低。”
“级别不低是什么意思?”陈默问。
“意思是他能接触到核心信息:你的医疗记录、基地监控系统、任务部署计划。”王军医顿了顿,“在猎刃,有这个权限的人不超过十个。我,林峰,叶晚晴,罗威,白杨,几个部门主管,还有……”
“还有谁?”
“还有已经退伍或调离的前成员。”王军医看向窗外,“猎刃成立三年,进进出出二十多人。有些人离开是因为伤病,有些人是因为……不认同猎刃的某些做法。”
陈默想起牧羊人。他说他曾经是猎刃的人,因为某种原因离开。会不会是他?
不,牧羊人昨晚还警告他不要相信任何人。如果是他泄露情报,没必要多此一举。
除非,这是双重伪装。
“还有多远?”陈默问。
罗威看了眼导航:“十五公里,但路况很差,至少还要半小时。”
话音刚落,车子突然剧烈颠簸,右前轮陷进一个深坑。罗威猛打方向盘,但已经来不及——车辆倾斜,向路边滑去。
“抓紧!”
越野车撞上一棵树,停了下来。引擎盖冒出白烟,挡风玻璃裂成蛛网。
“没事吧?”罗威解开安全带,回头问。
“没事。”陈默检查伤口,没有崩裂。王军医揉了揉撞到挡风玻璃的额头,有轻微擦伤。
三人下车。车辆右前轮爆胎,悬架变形,引擎还在运转,但明显有问题。
“见鬼,这坑是新的。”罗威蹲在深坑边查看,“边缘整齐,像是人为挖的,然后用枯枝落叶掩盖。”
陷阱。不是针对他们,是针对所有经过的车辆,但偏偏被他们撞上了。
陈默环顾四周。这里离备用点还有十公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徒步需要至少两小时。而且现在是下午三点,距离天黑还有四小时,一旦入夜,山林会更危险。
“能修吗?”王军医问。
罗威打开引擎盖检查,摇头:“悬架断了,没法开。而且我们没有备用轮胎,工具也不全。”
“那就徒步。”陈默从车里拿出背包和装备,“十公里,两小时,天黑前能到。”
“但你的伤……”王军医皱眉。
“能坚持。”陈默已经开始整理装备,“罗威,联系基地,请求支援。”
罗威拿出通讯器,尝试联系,但只有电流声。“没信号。这片区域是信号盲区,之前训练时就知道。”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没有车辆,没有通讯,徒步十公里,还要提防可能的追兵。而且他体内的示踪剂还在发射信号,对方随时可能追来。
“分头行动?”罗威提议,“我留下修车,你们先走。如果能修好,我追上你们;如果修不好,至少我能当诱饵,引开追兵。”
“不行。”陈默立刻否决,“三个人一起,互相照应。分开更容易被逐个击破。”
“但车里有装备,有药品,有食物,不能全丢下。”王军医说,“至少带上必需品。”
三人快速从车里搬出物资:两天的口粮,急救包,夜视仪,备用电池,还有陈默的装备。罗威还拿了一卷绳索和几个工具。
“走吧,趁天还亮。”陈默背上背包,看了眼太阳的方向,确认方位。
他们离开车祸地点,沿着林间小路向北走。陈默在前,罗威断后,王军医在中间。这是标准的行军队形,但三人都不是步兵出身,行进速度不快。
林子里很安静,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声都停了。陈默的直觉告诉他,有东西在盯着他们。
“十点钟方向,树后。”他低声说,同时举起枪。
罗威和王军医立刻寻找掩体。陈默通过瞄准镜观察,那棵树后确实有东西在动——不是人,是动物。一只野猪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跑开了。
虚惊一场。但陈默没有放松警惕。在边境,他见过太多伪装成动物的侦察兵,甚至见过在动物身上绑摄像头的。
“继续前进,保持警戒。”他说。
他们又走了半小时,距离备用点还有七公里。陈默的伤口开始疼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到肌肉。王军医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示意休息。
“五分钟。”陈默靠在一棵树上,从水壶里喝了口水。
罗威爬到一块岩石上观察四周,突然脸色一变:“有人来了。东南方向,距离大约一公里,至少三个人,速度很快。”
陈默立刻起身,用望远镜观察。树林间确实有人在移动,迷彩服,战术装备,呈搜索队形。不是猎刃的人——猎刃的作战服是深灰色,这些人是丛林迷彩。
“是追兵。”陈默放下望远镜,“他们知道我们的位置,可能是通过示踪器,也可能是通过其他手段。”
“怎么办?打还是撤?”罗威问。
“不能打,我们人少,而且对方可能有后援。”陈默看向王军医,“王医生,你的体力能坚持快速行军吗?”
“可以,但我速度没你们快。”
“那就改变路线。”陈默摊开地图,快速寻找,“我们不走直线去备用点,而是往西,进入更密的林子,利用地形摆脱追踪。然后绕一圈,从北侧接近备用点。”
“但西边是雷区边缘,危险。”罗威提醒。
“雷区总比追兵安全。”陈默收起地图,“走!”
三人改变方向,向西进入更茂密的森林。这里几乎没有路,需要不断拨开灌木和藤蔓。行进速度大大降低,但同样,追兵的速度也会降低。
陈默能感觉到伤口在渗血,绷带已经湿透。他咬紧牙关,没有说出来。现在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等等。”王军医突然停下,指着地面,“这里有东西。”
陈默低头看,落叶间,有一个金属物体露出半截——是地雷,老式的防步兵雷,锈迹斑斑,但引信完好。
“我们已经进入雷区边缘了。”罗威蹲下检查,“这颗雷埋了很久,但保养得很好。这不是训练雷,是真家伙。”
“能拆除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而且可能不止一颗。”罗威从背包里拿出工具,“你们先走,我处理完追上。”
“一起。”陈默说,“三个人在一起更安全。”
罗威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开始小心翼翼地拆除地雷。陈默和王军医警戒四周,但树林太密,视野很差,只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追兵在靠近。
“快点,罗威。”陈默低声催促。
“马上……好了!”罗威成功拆下引信,将地雷放在一旁,“继续走,但要小心脚下。雷区的地雷通常成片布置,这里有一颗,周围肯定还有。”
他们继续前进,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陈默用树枝探路,先确认安全再落脚。速度更慢了,但至少安全。
又走了二十分钟,他们发现了第二颗雷,第三颗……短短一百米距离,竟然有六颗地雷。如果不是罗威经验丰富,他们早就被炸成碎片了。
“这雷区布置得太密集了,不像是为了防止偷猎或越境,更像是……”罗威皱眉,“更像是为了保护什么东西。”
“护林站。”陈默说,“三号备用点是个废弃的护林站,周围布置雷区,说明那里有重要东西。”
“什么重要东西?”
“到了就知道了。”
他们终于走出雷区最密集的区域,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洼地中央,一栋木屋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这就是三号备用点,废弃的护林站。
木屋看起来很破旧,墙板腐朽,窗户破碎,屋顶塌了一角。但奇怪的是,木屋周围很净,没有杂草,没有落叶,像是有人定期清理。
“不对劲。”陈默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木屋太净了,而且门是新的,锁也是新的。这不是废弃建筑,是有人在使用。”
“谁会在这种地方?”王军医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朋友。”陈默放下望远镜,“罗威,你和王医生在这里掩护,近侦察。”
“你一个人太危险。”
“我目标小,而且有伤,行动不便,适合侦察。”陈默将背包放下,只带、匕首和望远镜,“如果半小时后我没回来,或者听到枪声,你们立刻撤退,不要管我。”
“陈默——”王军医想说什么,但被陈默打断。
“这是命令。”陈默看着两人,“如果这里有危险,至少你们能活着回去,把这里的情况告诉林峰。”
罗威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点头:“行,但只有半小时。半小时后你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你。”
“成交。”
陈默弯下腰,借着灌木丛的掩护,向木屋靠近。伤口疼得厉害,每一步都像有刀在割,但他咬牙坚持。
距离木屋五十米,他停下,用望远镜观察。木屋的门锁着,窗户都用木板封死,看不到里面。但木屋侧面有一个蓄水池,水是满的,而且很清澈,最近下过雨。
木屋后面有一个简易的太阳能板,虽然陈旧,但应该还能用。还有一天线,是型号,能接收和发送信号。
这里确实有人,而且不是普通人。
陈默绕到木屋侧面,发现一扇小窗户没有完全封死,木板有缝隙。他凑近缝隙往里看。
木屋里很暗,但能看出基本陈设: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柜子,一张床。床上似乎躺着一个人,盖着毯子,一动不动。
是死人,还是睡着了?
陈默正想看得更清楚,突然听到身后有声音。他立刻转身,举枪,但已经晚了。
一木棍砸在他后颈,力量控制得很好,刚好让他眩晕,但没有失去意识。他踉跄几步,被人从后面锁住脖子,被夺走。
“别动,别叫,否则死。”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沙哑,带着某种陈默熟悉的口音。
陈默没有挣扎。对方的手法专业,力量很大,挣扎只会让伤口崩裂,而且可能真的被。
“你是谁?”他问。
“这个问题该我问你。”男人将他拖到木屋后面,按在墙上,“你是谁?为什么来这里?”
“猎刃突击队,陈默。来执行任务。”
男人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松了一些:“猎刃?林峰的人?”
“对。林峰旅长给我的坐标,让我来这里。”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了手。陈默转身,终于看到了对方的样子。
一个大约五十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胡子拉碴,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到下巴的伤疤,比林峰那道更狰狞。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军衔,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如鹰。
“证明。”男人伸出手。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猎刃的识别牌——每个队员都有,上面有姓名、编号、血型。男人接过,仔细查看,又看了看陈默的脸。
“陈默……陈国华的儿子?”男人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认识我父亲?”
男人没有回答,而是走到木屋门口,打开锁:“进来。”
陈默犹豫了一下,跟着进去。木屋里比外面看起来净,虽然简陋,但整洁。床上的那个人还在躺着,盖着毯子,看不到脸。
“坐。”男人指着一把椅子,自己坐在对面,从桌下拿出一瓶酒,两个杯子,倒了两杯,“喝点,能止痛。”
陈默接过酒杯,但没有喝:“你是谁?”
“我叫周振国。”男人喝了一口酒,“十二年前,夜鹰行动,我是你父亲的队员,代号‘老鹰’。”
陈默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周振国,周振华——他想起林峰说的,夜鹰行动牺牲的队员,代号“老三”,就叫周振华。
“周振华是你……”
“我弟弟。”周振国又喝了一口酒,眼神变得空洞,“夜鹰行动,他死了,我活下来了。但我没脸回去,就在这里……守着。”
“守着什么?”
周振国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床边,轻轻掀开毯子。毯子下的人露出脸——一张苍白、瘦削、但陈默永远不会认错的脸。
陈国华。他的父亲。
陈默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碎了。他踉跄着走到床边,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十二年了,父亲老了,瘦了,脸上多了皱纹,多了伤疤,但那眉眼,那轮廓,就是他记忆中的父亲。
“爸……”陈默的声音哽咽了。
陈国华闭着眼睛,似乎在昏睡,呼吸微弱但平稳。他的右手露在毯子外,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像是长期被铐着。
“他怎么了?”陈默转头问周振国,眼睛通红。
“受伤,中毒,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周振国走到床边,检查陈国华的脉搏,“十二年前,夜鹰行动,他带着样本和资料突围,但中了埋伏。我找到他时,他浑身是伤,还中了毒——实验室的病毒,方舟计划的早期版本。”
“为什么不送他去医院?”
“去医院就是死。”周振国冷冷地说,“当年要灭口的人,势力很大。医院、警察、甚至部队,都可能有人是他们的人。我只能带他来这里,用我学过的野战医术救他。但病毒已经损害了他的神经系统,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偶尔醒来,也神志不清。”
陈默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冰凉,粗糙,但还有温度,还有生命。
“他还认得人吗?”
“有时候认得,有时候不认得。”周振国坐下,又倒了杯酒,“他清醒时,会问起你。问你长大了没有,问你当兵了没有,问你……恨不恨他。”
陈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父亲的手上。十二年的思念,十二年的疑问,十二年的愤怒和痛苦,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他以为父亲死了,以为父亲抛弃了他,但现在他知道,父亲一直在受苦,一直在挣扎,一直在想他。
“我能……和他说说话吗?”
“现在不行,他刚打过镇静剂,要晚上才能醒。”周振国看着陈默,“但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追你的人很快就会到这里,这里不安全。”
“追我的人?”
“三角会的人,方舟计划的执行者。”周振国站起来,走到墙边,掀开一块帆布,露出一个保险箱,“你父亲当年带出来的东西,就在这里。但他设了生物锁,需要他的指纹、虹膜、DNA,还有你的DNA,才能打开。”
陈默看着那个保险箱。这就是父亲拼死保护的东西,能揭开方舟计划真相的证据。
“但现在打不开,我爸昏迷着。”
“所以你要带他走,去找能打开保险箱的地方。”周振国说,“但在这之前,你必须解决追你的人。他们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你父亲。”
“有多少人?”
“至少八个,分两组,一组从东边来,一组从西边来。预计一小时内到达。”周振国走到窗前,用望远镜观察,“你带来的那两个人,还在树林里,暂时安全。但他们也被盯上了。”
罗威和王军医。陈默想起他们还在外面等待。
“我要通知他们进来。”
“不行。”周振国摇头,“木屋周围有雷区,他们不知道安全路线,进来就是死。而且,人越多,目标越大。”
“那怎么办?”
“你一个人,引开追兵。我给你地图,你把他们引到雷区深处,然后从预留的安全通道返回。我在木屋周围布置了陷阱,能解决一部分。剩下的,就靠你了。”
陈默看着床上的父亲,又看看周振国。这个计划很冒险,但他没有选择。
“好。但我要先确认罗威和王医生的安全。”
“用这个。”周振国递给他一个老式对讲机,“频道5,能联系到他们。但通话时间不能超过三十秒,否则会被监听。”
陈默接过对讲机,调到频道5:“罗威,王医生,能听到吗?”
几秒后,罗威的声音传来,带着杂音:“听到。你怎么样?”
“安全。木屋里有人,是我父亲的战友。但我父亲在这里,他受伤了,昏迷中。追兵一小时内到,你们按原路撤回,不要靠近木屋。”
“那你呢?”
“我引开追兵,一小时后在车祸地点汇合。如果我没到,你们先回基地,告诉林峰这里的情况。”
“陈默,你——”
“这是命令!”陈默打断他,“执行命令,罗威!”
那边沉默了,然后传来罗威沉重的声音:“是。一小时后,车祸地点见。你他妈的必须活着来。”
通讯结束。陈默将对讲机还给周振国。
“地图。”他说。
周振国从柜子里拿出一张手绘地图,铺在桌上:“红线是雷区,绿线是安全通道。你要从西侧进入雷区,制造动静,引追兵进入。然后从这条小路绕回,这里有个地下掩体,能暂时躲避。我会在木屋周围布置爆炸物,等追兵靠近,就引爆,制造混乱。”
陈默快速记忆地图。雷区范围很大,但安全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而且有多个岔路,一旦走错就是死。
“地下掩体里有什么?”
“食物,水,药品,能支撑三天。还有武器,但不多。”周振国看着陈默,“记住,你的目标不是敌,是拖延时间。只要拖到天黑,他们就不敢轻易进入雷区,你们就有机会撤离。”
“我爸怎么办?”
“我会带他从另一条路走,去二号备用点。那里更隐蔽,但条件更差。”周振国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小子,你爸清醒时说过,如果有一天你找来,说明事情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他要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有些防线,一旦突破,就再也回不去了。但有些真相,知道了,就必须承担。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陈默点头。他早就没有退路了,从他在哨所收到那个银色箱子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了。
他检查装备:还有十二发,匕首,两颗烟雾弹,一绳索。不够,但也许够了。
“我出发了。”他说,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父亲。
父亲依然昏迷,但眉头微皱,像是在做噩梦。陈默伸手,轻轻抚平父亲的眉头。
“爸,等我回来。”他低声说,然后转身离开木屋。
周振国送他到门口,递给他一个小包:“里面是止血药和抗生素,你伤口需要处理。还有这个——”他拿出一枚老式的信号弹,“遇到危险,发射信号,我会看到。”
陈默接过,装进口袋。然后,他弯下腰,钻进树林,向西侧雷区走去。
每走一步,伤口都在疼,但心里的某个地方,却前所未有地坚定。父亲还活着,这就是够了。无论前面有什么危险,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保护父亲,揭开真相。
树林里很暗,阳光被茂密的树冠遮挡,只有零星的光斑洒在地上。陈默按照地图的指示,小心翼翼地在雷区边缘移动。他能看到地面上隐约的凸起,那是埋设地雷的痕迹。
远处传来声音,是追兵。他们在用对讲机通话,虽然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气很急。
陈默停下,靠在一棵树后,观察。大约三百米外,四个人呈扇形搜索前进。他们很专业,交替掩护,视线覆盖所有角度。
不够。还需要更多的人进入雷区。
陈默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向远处。石头落在灌木丛中,发出响声。
追兵立刻警觉,枪口指向声音来源。其中两人向那个方向移动,另外两人继续前进。
还不够。
陈默又扔了一块石头,这次更近,落在追兵前方二十米。那四人全部转向,快速向石头落点包抄。
就是现在。
陈默从树后闪出,向追兵开了一枪——不是瞄准,是威慑。然后转身就跑,向雷区深处。
“在那边!追!”
追兵果然上钩,四人全部追来。陈默在树林中穿梭,利用地形躲避。打在周围的树上,泥土飞溅。
他按照地图的路线,在雷区中穿梭。每一步都踩在安全点上,但他能感觉到脚下土地的松动——那是地雷被触动但未引爆的迹象。这些地雷年久失修,灵敏度下降,但依然致命。
身后的追兵不知道雷区的情况,依然紧追不舍。突然,一声爆炸。
陈默回头,看到一个追兵倒在血泊中,腿被炸断。另外三人立刻停下,伏低身体,不敢再贸然前进。
“是雷区!撤!”其中一人喊。
但已经晚了。陈默从腰带上取下一颗烟雾弹,拉开引信,扔向追兵。浓烟弥漫,遮蔽了视线,也遮蔽了地面。
追兵在烟雾中慌乱,又一声爆炸,第二个人倒下。
还剩两个。
陈默没有停留,继续向雷区深处移动。他的目标是引开所有追兵,给周振国和父亲创造撤离时间。
突然,耳机里传来周振国的声音,很急:“陈默,东侧又来了四个人,他们在向木屋靠近。你那边怎么样?”
“解决了两个,还剩两个,但他们不敢追了。”
“那就回来,从安全通道回来。木屋这边需要支援。”
“收到。”
陈默改变方向,向安全通道移动。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脚下一滑,踩进了一个坑里。坑不深,但扭到了脚踝,剧痛传来。
他咬牙爬出坑,但已经晚了。剩下的两个追兵听到了动静,绕过雷区,从侧面包抄过来。
“他在那里!”
枪声响起,打在陈默身边的树上。他翻滚躲避,但脚踝疼得使不上力,动作慢了一拍。
一颗擦过他的肩膀,带走一块皮肉。另一颗打在防弹背心上,虽然没穿透,但冲击力让他几乎窒息。
完了。陈默心想,这次真的完了。
他背靠着一棵树,举枪还击,但视野已经开始模糊。失血过多,加上脚踝扭伤,他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爆炸声——是木屋方向。周振国引陷阱。
追兵愣了一下,陈默趁机滚到另一棵树后,从口袋里掏出信号弹,拉开引信。
红色信号弹升空,在树林上空炸开,像一滴血滴在绿色的画布上。
“他在求救!快,解决他!”
两个追兵冲过来,陈默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烟雾弹扔在脚下。浓烟瞬间将他包围,同时也遮蔽了追兵的视线。
他在烟雾中爬行,向安全通道的方向。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但必须前进,必须活着。
突然,一只手从烟雾中伸出来,抓住他的胳膊。陈默本能地举枪,但对方更快,按住他的手。
“是我。”是周振国的声音。
周振国将陈默拖出烟雾,背在背上,快速向安全通道移动。他的速度很快,即使在负重情况下,依然灵活地避开雷区。
“我爸呢?”陈默问,声音虚弱。
“安全,已经转移了。”周振国说,“但木屋被炸了,保险箱……我带出来了,但很重,跑不快。”
陈默看到周振国腰间挂着一个金属箱子,正是父亲留下的保险箱。
他们进入安全通道——一条狭窄的地道,入口伪装成树。周振国将陈默放下,堵住入口,然后打开手电。
地道很矮,需要弯腰前进。地面湿,空气里有霉味。但至少安全。
“追兵不会找到这里,地道入口很隐蔽,而且周围有更多的雷。”周振国检查陈默的伤口,“你失血太多了,需要立刻处理。”
“先离开这里……”陈默说,但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他最后看到的,是周振国焦急的脸,和地道尽头微弱的光。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同一时间,车祸地点
罗威和王军医躲在树丛中,看着远处的红色信号弹慢慢熄灭。
“是陈默的信号。”罗威握紧枪,“他遇到麻烦了。”
“我们要去救他。”王军医说。
“但他说让我们等……”罗威犹豫了。
“等个屁!”王军医突然激动起来,“他一个人引开追兵,现在发求救信号,说明撑不住了!我们必须去!”
罗威看着他,这个平时温和的军医,此刻眼神凶狠得像头野兽。他想起王军医说他女儿的事,想起他说要报仇。
“好,我们去。”罗威站起来,“但我们要有计划。信号弹的位置在西侧,但木屋在东侧。我们分头行动,你去木屋看看情况,我去西侧找陈默。”
“不行,分开太危险。”
“但这样效率更高。”罗威看着王军医,“王医生,我信任你,你信任我吗?”
王军医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点头:“信任。”
“那就这么定了。无论找到谁,一小时后回到这里汇合。如果没回来……”罗威没有说下去。
“我们会回来的。”王军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
两人分开,向不同方向跑去。
罗威向西,穿过树林,向信号弹的方向。他能听到远处隐约的枪声和爆炸声,心里越来越沉。
陈默,你这个蠢货,可千万别死啊。
而在东侧,王军医接近木屋时,看到的是一片废墟。木屋被炸塌了,还在冒烟。周围有血迹,有弹壳,但没有尸体。
他小心地靠近,检查废墟。木屋里没有人,但床还在,毯子还在,桌上还有半瓶酒。
陈默的父亲不在这里,那个叫周振国的人也不在这里。他们去哪了?
王军医在废墟中翻找,突然踩到一个硬物。他拨开灰烬,看到一个烧焦的笔记本,封皮是防水的,里面的纸虽然熏黑,但还能看清字迹。
他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就让他愣住了。
那是病历记录,但病人不是陈国华,是另一个名字。记录的病症,和他女儿的死因一模一样。
而记录者的签名,是一个他熟悉的名字。
林峰。
王军医的手开始发抖。他继续翻,后面是更多记录,更多名字,更多死亡。每一个,都和他女儿一样,死于“不明原因感染”。
而每一个记录后面,都有林峰的签名,或者,林峰的代号:
“山魈”。
笔记本从王军医手中滑落,掉在灰烬里。他站在那里,看着废墟,看着远山,看着这个充满谎言和背叛的世界。
然后,他笑了。笑声凄厉,像哭。
“原来是你……林峰……原来是你……”
他捡起笔记本,塞进怀里。然后转身,向罗威的方向跑去。
他必须找到罗威,必须找到陈默,必须告诉他们真相。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地下掩体
陈默在疼痛中醒来。他躺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头顶是岩石,身下是简陋的床垫。手电筒的光在摇晃,映出周振国疲惫的脸。
“你醒了。”周振国递给他水壶,“喝点水,你失血过多,需要补充水分。”
陈默喝了几口,感觉喉咙像火烧一样疼:“这是哪?”
“地下掩体,我挖了三年,就为了这种时候。”周振国检查他的伤口,重新包扎,“擦伤,不深,但流血多。脚踝扭伤,需要休息几天。但好消息是,追兵没找到这里,暂时安全。”
“我爸呢?”
“在里面的房间,还没醒。”周振国指了指掩体深处的一个小门,“保险箱也在那里。但我们打不开,必须等你父亲醒来,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用极端手段。”周振国看着他,“你父亲设的生物锁,需要他的活体特征。但如果他醒不来,或者特征被破坏……还有一种方法。”
“什么方法?”
“用直系亲属的DNA,加上他的一部分组织样本——头发、皮肤、血液,都可以。但需要专业设备分析,这里没有。”
陈默看向那个小门。父亲就在里面,昏迷不醒。保险箱就在里面,装着真相。而他在这里,受伤,被困,外面还有追兵。
“罗威和王医生呢?”他问。
“不知道,但希望他们安全。”周振国坐下,点了支烟——很劣质的烟,烟雾呛人,“陈默,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你说。”
“你父亲昏迷前,最后一次清醒时,说了一句话。”周振国深吸一口烟,“他说,‘如果小默来了,告诉他,不要相信林峰。’”
陈默的心脏像被冰锥刺穿。
“为什么?”
“因为林峰……”周振国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因为林峰可能已经不是原来的林峰了。夜鹰行动后,他变了。脸上的伤,不是意外,是他自己弄的,为了掩盖某种……变化。”
“什么变化?”
周振国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陈默。照片很旧,是十二年前的,上面是夜鹰行动队的合影。十二个人,年轻的陈国华,年轻的林峰,年轻的周振国,还有其他人。
陈默看到林峰的脸——没有疤,年轻,英俊,眼神清澈。
“看这里。”周振国指着照片上林峰的脖子侧面,有一个小小的黑点,像痣,但形状规则,“这不是痣,是植入物。夜鹰行动前,林峰被俘过三天,虽然被救出来了,但回来后就多了这个。当时没人在意,但现在想来……”
“你是说,林峰被……”
“我不知道。”周振国摇头,“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林峰就变了。更冷酷,更不近人情,而且……对某些事特别执着。比如猎刃突击队的组建,比如对方舟计划的‘调查’。”
陈默想起林峰看他的眼神,那种审视,那种计算,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如果周振国说的是真的,那林峰的目的可能不是保护他,不是调查真相,而是……
“而是什么?”他问。
“而是找到保险箱,销毁证据,或者……利用证据。”周振国掐灭烟,“方舟计划太庞大了,牵扯的利益太多了。有些人想摧毁它,有些人想控制它,有些人想加入它。林峰是哪一种,我不知道。但你必须小心。”
陈默靠在墙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父亲还活着,但昏迷不醒。真相就在隔壁,但打不开。战友可能在外面找他,但可能也有危险。而唯一能依靠的长官,可能是敌人。
他该相信谁?能相信谁?
“周叔,”他问,“我能相信你吗?”
周振国看着他,眼神坦荡:“不能。你谁都不能相信,包括我。因为我也有秘密,也有私心。我保护你父亲十二年,不只是因为战友情,还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弟弟的死,可能和你父亲有关。”周振国的声音变得低沉,“夜鹰行动,我弟弟本来可以活下来的。但最后时刻,你父亲选择保护样本和资料,而不是救他。我恨过你父亲,但后来明白了,他选的是更大的责任。但我依然……无法完全释怀。”
陈默明白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自己的痛苦,自己的秘密。在这个漩涡里,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只有为了各自目的挣扎的人。
“我明白了。”他说,“但我还是要谢谢你,保护我父亲十二年。”
“不用谢我,这是我欠他的。”周振国站起来,“你休息吧,我出去警戒。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着最重要。只有活着,才能知道真相,才能改变什么。”
他离开小房间,关上门。陈默躺在床垫上,听着外面隐约的水滴声,和远处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的脚步声。
父亲在隔壁,真相在隔壁,危险在外面。
而他,在中间,像个被撕裂的人。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哨所的雪山,父亲的录像,林峰的伤疤,牧羊人的警告,王军医的痛苦,叶晚晴的枪,罗威的笑,白杨的眼镜……
然后,他想起了爷爷的话:
“小默,咱们老陈家的人,宁可苦,也不能糊涂。”
是的,不能糊涂。无论多苦,无论多难,必须弄清楚真相。
他睁开眼睛,看着黑暗的岩石顶。
“爸,”他低声说,“等我。我会带你回家,会让真相大白,会让所有该负责的人,付出代价。”
黑暗中,没有人回答。
只有水滴声,滴答,滴答,像倒计时的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