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母的炖鸡在青城是出了名的。
不是因为她厨艺多高超,而是因为她舍得放料。八角、桂皮、香叶、草果,一样不少,小火慢炖三个小时,鸡肉烂到脱骨,汤头浓到挂勺。苏念清喝第一口的时候,眼睛亮了。
“好喝吗?”陈母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紧张得像等考官打分的小学生。
“特别好喝。”苏念清说,又喝了一口,“阿姨,您这个汤是怎么炖的?我从来没喝过这么鲜的鸡汤。”
陈母笑得合不拢嘴,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她的炖汤秘诀——鸡要选老母鸡,焯水不能焯太久,香料要先炒香再下锅,火候要“先大后小再焖”。苏念清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追问,像在上一堂烹饪课。
陈小北坐在旁边,看着母亲和苏念清聊得热火朝天,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家具。
“小北,你倒是说句话啊。”陈母看了他一眼。
“我在听。”陈小北说。
“听什么听,给人家夹菜!”陈母恨铁不成钢。
陈小北赶紧夹了一块鸡腿放到苏念清碗里。苏念清低头看了一眼,说:“谢谢。”然后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汤汁。
陈母递过一张纸巾,苏念清接过去擦了擦嘴角。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陈小北不明白她们在笑什么,但他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吃完饭,陈母抢着洗碗,把陈小北和苏念清赶出了厨房:“你们出去走走,别在家闷着。小北,带人家去河边逛逛。”
陈小北领命,带着苏念清出了门。
青城的主街不长,从头走到尾只要二十分钟。街两边是两三层的老房子,一楼开店,二楼住人。有卖五金杂货的,有卖早餐小吃的,有修鞋配钥匙的。下午三四点钟,街上人不多,阳光斜斜地照在石板路上,几只野猫蹲在墙角打盹。
“这就是我长大的地方。”陈小北说。
苏念清一边走一边看,偶尔拿出手机拍几张照片。她拍了一个修鞋摊,拍了街角卖糖葫芦的老大爷,拍了一只趴在台阶上晒太阳的橘猫。
“你小时候在这条街上跑?”她问。
“跑到街尾那家小卖部买辣条,五毛钱一包。”陈小北指着街尽头的一个小铁皮棚子,“那个阿姨认识我,每次多给我一。”
苏念清笑了,拍了那张小卖部的照片。
两人走到河边。青城河不宽,水流很缓,河面上有几只白鹅在游。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晃来晃去。
苏念清站在河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好净。比锦城好多了。”
“锦城有雾霾。”陈小北说,“青城只有炊烟。”
“炊烟也好闻。”
两人沿着河边慢慢走。陈小北指着河对岸的一片厂房说:“那是我爸上班的地方,纺织厂。我小时候进去过,里面全是机器的声音,说话要靠吼。”
“你爸在工厂做什么?”
“维修工。机器坏了就他去修。”陈小北说,“他手很巧,家里的电器坏了都是他修。但是他不让我碰那些,说‘你好好学习,这些脏活累活不用你’。”
苏念清沉默了一下,说:“你爸很爱你。”
“嗯。”陈小北点点头,“他不说,但我都知道。”
走到河湾处,有一棵老槐树,树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下的石凳被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是坐了很多人很多年。
陈小北指了指那棵槐树:“我小时候爬这棵树,摔下来过一次,磕破了膝盖,缝了三针。我妈气得追着我打了三条街。”
苏念清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你小时候很皮?”
“也不是皮,就是好奇心重。”陈小北说,“想看看树顶上有什么。”
“有什么?”
“有鸟窝。还有一个被风吹上去的塑料袋。”
苏念清笑出了声。
两个人坐在石凳上,看着河面上的白鹅游来游去。夕阳开始西沉,把河水染成了橘红色。
“陈小北,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苏念清问。
“想过。”陈小北说,“我想创业。”
苏念清转头看他:“做什么方向?”
“还没想好。但我爸在工厂了一辈子,我知道当工人的辛苦。我想做点能让普通人生活更好一点的事。”
苏念清看着他的侧脸,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
“陈小北,”她说,“你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想的是怎么赚钱、怎么出名。你想的是怎么让别人过得更好。”
陈小北想了想,说:“可能因为我自己过过苦子。知道苦是什么滋味,就不想让别人也吃苦。”
苏念清没有说话,但她把身体往陈小北这边微微倾了一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
陈小北感觉到了她的靠近,心跳加速。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躲开,也没有靠过去——就这样保持着这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晚上回到家,陈母已经把陈小北的房间收拾好了。
新床单、新被套、新枕巾——全是崭新的,标签都还没拆。桌上放了一盘洗好的草莓,旁边还有一杯温水。
“念清,你今晚睡小北的房间。”陈母说,“小北睡客厅沙发。”
“阿姨,不用这么麻烦,我可以住酒店……”苏念清说。
“住什么酒店!家里有地方,嘛花那个钱?”陈母不由分说地把苏念清的包拎进了房间,“床单是新买的,纯棉的,你摸摸。”
苏念清摸了摸,确实很软。
“谢谢阿姨。”她说。
“谢什么谢,你来了我就高兴。”陈母拍了拍她的手,“早点休息,明天让小北带你去爬青城山。”
苏念清点点头。
陈小北在客厅里铺沙发。沙发有点短,他的脚会伸出去一截。陈母给他抱了一床厚被子,小声说:“晚上冷,盖好。别打呼噜。”
“我不打呼噜。”
“你小时候打。”
“那是小时候。”
陈母瞪了他一眼,转身回了主卧。
陈小北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客厅的灯关了,只有厨房的灯留了一盏,透过门缝漏出一线光。
他听到苏念清的房间里传来轻微的声响——她在洗漱,在铺床,在关灯。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念清:“你家的沙发睡得舒服吗?”
陈小北:“比宿舍的床舒服。”
苏念清发了一个小猫捂脸的表情包,然后说:“谢谢你带我来青城。”
陈小北:“谢谢你愿意来。”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陈小北点开,苏念清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到:“晚安,陈小北。”
他听了三遍。
然后回了一条文字:“晚安。”
不是不想回语音,是他怕自己的声音会发抖。
第二天一早,陈母五点半就起来做了早饭。小米粥、烙饼、咸鸭蛋、凉拌黄瓜,摆了满满一桌。
苏念清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梳,穿着一件陈母借她的碎花睡衣——陈母的睡衣,穿在她身上大了一号,袖口挽了两道,看起来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阿姨早。”她揉着眼睛说。
“早什么早,都快六点了。”陈母笑着说,“快来吃早饭,吃完去爬山,趁凉快。”
苏念清坐下来喝粥,陈母坐在对面看着她,目光慈祥得像在看自己的女儿。
陈小北从沙发上爬起来,头发翘得像鸡窝,睡眼惺忪地坐到桌边。苏念清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头发……”
“怎么了?”
“像被风吹过的草坪。”
陈小北用手捋了两下,没捋顺,放弃了。
吃完早饭,两人出门去青城山。
青城山不高,但山路陡,石阶窄,两边的树长得密,把阳光筛成碎片洒在地上。苏念清走得很慢,不是爬不动,而是在看——看树、看石头、看远处的山峦轮廓。
陈小北走在她前面,偶尔回头,伸出手拉她一把。每次他伸手,苏念清都会犹豫零点几秒,然后把手放上去。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热,握在一起的时候,两种温度碰撞又融合。
爬到半山腰的观景台,苏念清停下来,拿出相机拍照。
“这就是你上次拍青城山的地方?”陈小北问。
“嗯。”苏念清蹲下来,调整角度,“上次来的时候下了雨,路很滑,我差点摔下去。”
“今天没下雨。”
“所以今天运气好。”
她按下快门,拍了一张。然后站起来,转身对着陈小北,又按了一张。
“你拍我嘛?”陈小北愣住。
“留个纪念。”苏念清低头看照片,嘴角弯了弯,“你爬山的样子,像一只努力爬坡的……柯基。”
“柯基?腿短的那种?”
“腿短但有力。”
陈小北哭笑不得。
两人继续往上爬。到了山顶,视野豁然开朗。整个青城尽收眼底——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穿过县城,房子像积木一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远处是连绵的山,一层叠一层,颜色从深绿渐变成淡蓝。
苏念清站在山顶,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
“陈小北,你小时候来过这里吗?”
“来过。小学春游来过一次。”
“那时候你想过以后会离开这里吗?”
“想过。”陈小北说,“那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走出去。”
“现在你走出去了。”苏念清转头看他,“你后悔吗?”
陈小北想了想:“不后悔。但有时候会想回来。”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我的。”陈小北说,“走再远,还在这里。有的人,不会飘。”
苏念清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举起相机,对着远处的群山按下了快门。
“这张照片,”她说,“名字叫《有的人》。”
陈小北看着她的侧脸,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下山的时候,两个人走得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陈小北知道,明天他们就要回锦城了。回到学校,回到那些目光和流言里。在这座小县城里,没有沈泽阳,没有李浩然,没有苏父的审视,只有山、水和炊烟。
“苏念清。”
“嗯?”
“如果可以选,你想住在哪里?”
苏念清想了想:“一个安静的地方。有山,有水,有钢琴。”
“没有别的?”
“有你。”
陈小北的脚步停了一下。
苏念清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他看到她耳尖红了。
他快步追上去,和她并肩走在下山的石阶上。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他们的肩膀之间的距离,比上山时近了一些。
近到,风一吹,就能碰到。
晚上,陈母又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清炒时蔬、凉拌木耳、番茄蛋花汤——没有炖鸡,因为陈母说“昨天吃了鸡,今天换换口味”。
苏念清帮陈母端菜、摆碗筷,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陈母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偷偷对陈小北说:“这姑娘,我喜欢。”
陈小北假装没听见,但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吃完饭,陈母又抢着洗碗。陈小北和苏念清坐在阳台上看星星。青城的夜空格外的亮,满天星斗,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钻。
“锦城看不到这么多星星。”苏念清说。
“光污染。”陈小北说,“青城穷,路灯都不舍得开,星星倒是看得清楚。”
苏念清笑了:“穷也有穷的好处。”
“嗯。穷有穷的活法。”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星星。
“陈小北,你以后会回青城吗?”苏念清问。
“不知道。”陈小北说,“但不管我在哪里,青城都在这里。山在这里,河在这里,我妈炖的鸡也在这里。”
苏念清轻轻笑了。
“苏念清。”陈小北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没有嫌弃这里。”
苏念清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陈小北,我从没有嫌弃过你。”她说,“我嫌弃的是那些觉得你配不上我的人。他们不知道你有多好。”
陈小北的心跳快得像打鼓。
他想说“我也觉得你很好”,想说“我喜欢你”,想说很多很多话。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天冷了,进屋吧。”
苏念清看了他一眼,笑了:“好。”
两个人从阳台回到屋里。陈母已经铺好了沙发,把陈小北的被子换成了更厚的。
“明天你们几点走?”陈母问。
“上午十点的火车。”陈小北说。
“那妈明天早点起来,给你们做点带上火车吃。”陈母说着,眼圈突然有点红,“念清,以后常来啊。阿姨给你炖鸡。”
苏念清点点头,轻声说:“阿姨,我会来的。”
陈母转身进了主卧,关门前说了一句:“小北,你好好对人家。”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陈小北和苏念清。灯光昏黄,墙上挂着陈小北小时候的照片——剃着光头,穿着开裤,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苏念清走到照片前,看了很久:“你小时候挺可爱的。”
“现在不可爱了?”
“现在……”她转头看他,“现在也挺可爱的。”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苏念清先移开了目光,走进了房间。
门关上了。
陈小北躺在沙发上,盖着厚被子,心跳还没恢复正常。
手机震了一下。苏念清:“晚安。”
陈小北回:“晚安。”
然后他加了一句:“青城欢迎你随时来。”
苏念清发了一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
陈小北把手机放在口,看着天花板。
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他听到苏念清房间里有轻微的翻身的声响——她也睡不着。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明天就要回锦城了。
但至少今天,在这座小山城里,他和她之间,没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