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氏集团回来的那天晚上,陈小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苏振邦最后那个眼神——不是敌意,不是认可,而是一种“我等着看你能走多远”的审视。
他拿出手机,给苏念清发了一条消息:“你爸平时喜欢什么?”
苏念清秒回:“怎么,想讨好他?”
陈小北:“不是讨好,是了解一下未来的对手。”
苏念清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他喜欢围棋、普洱茶、还有钓鱼。不过他没时间钓鱼,办公室里放了一鱼竿,三年没动过。”
陈小北记下了。
“你还在想今天的事?”苏念清问。
“在想你爸说的‘四年’。”
“别想太多,”苏念清说,“四年很长,够你做很多事了。”
陈小北想了想,回了一句:“四年也很短,短到一眨眼就过去了。”
苏念清没有回复这条消息。但过了几分钟,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在琴房拍的,夕阳透过窗户照在钢琴上,琴键的影子落在黑白相间的地板上,像一排排琴键的延伸。
配文:“今天的琴房,等你来。”
陈小北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第二天下午,陈小北准时出现在琴房。
苏念清已经在里面了,今天没有穿裙子,而是一件宽松的白色毛衣配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正坐在钢琴前弹一首他不知道的曲子,旋律轻快,像春天的风。
陈小北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等她弹完才敲门。
“新曲子?”他走进去。
“嗯,肖邦的《小狗圆舞曲》。”苏念清说,“很欢快的一首,弹的时候心情会变好。”
“你心情不好?”
苏念清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练你的《献给爱丽丝》吧,校庆虽然结束了,但下个月还有学院的迎新晚会,你可以再弹一次。”
“还要弹?”
“你不想?”
陈小北想了想,说:“跟你一起弹就想。”
苏念清低下头翻谱子,耳朵又红了。陈小北注意到,她最近脸红的频率越来越高了——而且每次都是因为他说话。
两人开始练琴。今天苏念清的状态不太对,弹错了好几个音,节奏也比平时赶。陈小北停下来看她。
“你怎么了?”
“没事。”苏念清说,但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弹。
陈小北把她的手从琴键上拿开——就像她之前对他做的那样。
“苏念清,你骗不了我。”他说,“你弹琴的时候从来不会错这么多。出什么事了?”
苏念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爸昨晚给我打了电话。”
“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离你远一点。”苏念清的声音很轻,“他说你不是坏人,但我们的差距太大了。他说你现在对我好,是因为你没见过更好的。”
陈小北的手攥紧了。
“你怎么回答的?”他问。
苏念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说,更好的我也见过。沈泽阳就是‘更好的’——有钱,有貌,有家世。但他不是我要的。”
陈小北的心跳得很快。
“那你要的是什么?”他问。
苏念清没有回答。她把手放回琴键上,弹了几个音,是《献给爱丽丝》的开头。
“陈小北,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她说,“你听琴声就知道了。”
陈小北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下,她的睫毛很长,鼻梁的线条很漂亮,嘴唇微微抿着。
他把手放在琴键上,和她一起弹完了那首曲子。
琴声在琴房里回荡,像两个人在对话——不需要语言,只有音符。
练完琴,两人走出学院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暮色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校园。
“陈小北,周末有空吗?”苏念清突然问。
“有。怎么了?”
“我想去青城。”
陈小北愣住了:“去青城?”
“嗯。上次摄影展那组照片,我想再拍一组,春夏之交的青城山应该很好看。”苏念清说,“而且……我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陈小北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要跟他回老家?
“你爸同意吗?”他问。
“我没告诉他。”苏念清说,“就说是跟白薇出去采风。”
陈小北想了想,觉得有点冒险,但他不想拒绝。他想带她去看青城的山、青城的水、青城的老街,还有周爷爷的修鞋摊。
“好,”他说,“我陪你去。”
苏念清笑了,那笑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明亮。
回到宿舍,陈小北把去青城的事告诉了赵宇飞。
赵宇飞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夸张:“什么?!她要跟你回老家?!这不就是见家长吗?!”
“什么见家长,就是去拍照。”
“你傻啊!”赵宇飞恨铁不成钢,“一个女孩子愿意跟你回老家,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想了解你的过去,想走进你的生活!这比答应做你女朋友还进了一步!”
陈小北想了想,觉得赵宇飞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那我该准备什么?”
“准备什么?准备把你家收拾净!把床单换成新的!把你妈做的拿手菜提前点好!”赵宇飞掰着手指,“还有,别让她住酒店,住你家——不是,我的意思是,让你妈招待她,显得热情!”
“我家就两个房间,我爸妈一间,我一间。”
“那你在客厅打地铺,把房间让给她!”赵宇飞说,“兄弟,这种机会千载难逢,你别搞砸了。”
小林从床上探出头:“小北哥,我建议你先跟你妈说一声,别到时候你妈穿着睡衣出来吓到人家。”
陈小北觉得有道理,立刻给母亲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陈母听说儿子的女同学要来家里,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女同学?是不是你上次说的那个校花?长得可好看的那个?”
“妈,你别乱说,就是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能跟你回家?你以为你妈没年轻过?”陈母笑得合不拢嘴,“你放心,妈把家里收拾得净净,把那只老母鸡了炖汤,再把你的房间换成新床单——你那个床单都起球了,早就该换了。”
“妈,你别太夸张……”
“夸张什么?人家姑娘第一次来,得让人家觉得咱们家虽然穷,但是净、热情!”陈母说,“对了,她喜欢吃什么?”
陈小北想了想:“草莓。”
“草莓?这个季节草莓贵得很。”
“妈,不用专门买……”
“买!妈明天就去批发市场看看。”陈母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还有别的吗?”
陈小北无奈地笑了:“妈,你比我还紧张。”
“我当然紧张!我儿子第一次带姑娘回家,我能不紧张吗?”陈母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柔和,“小北,这个姑娘,你是不是很喜欢?”
陈小北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嗯。很喜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陈母说:“那妈更不能给你丢人了。”
挂了电话,陈小北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赵宇飞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已经成功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看你周末的表现了。”
陈小北点了点头。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打电话的时候,宿舍门外有一个人站了很久。
那个人的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段录音——陈小北说“嗯,很喜欢”的那句话,被完整地录了下来。
那个人把录音文件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证据。苏念清。陈小北。”
然后,一条消息从这个人的手机里发了出去,收件人是沈泽阳。
内容只有一句话:“他周末要带她回青城。”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走廊里恢复了安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五晚上,陈小北在收拾行李。
他带了一个双肩包,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充电器、一本高数书——虽然赵宇飞说“你回家还带高数书是不是有病”,但他觉得万一苏念清做题遇到问题可以随时讲。
赵宇飞翻他的包,看到那本高数书,无语地摇头:“兄弟,你是去约会还是去支教?”
“都是学习。”
“你这个人,真的没救了。”赵宇飞叹了口气,“不过我提醒你,去青城的火车票买了吗?”
“买了,明天早上八点的。”
“两张?”
“嗯。”
“座位在一起?”
“特意选的。”
赵宇飞满意地点头:“还行,至少这点你开窍了。”
周六早上七点,陈小北在校门口等苏念清。
他穿了那件赵宇飞借他的深蓝色卫衣,牛仔裤,白色运动鞋——苏念清送的那枚袖扣别在卫衣的袖口上,虽然卫衣配袖扣有点不伦不类,但他不在乎。
七点十分,苏念清来了。
她穿了一件浅粉色的卫衣,白色帆布鞋,背着一个帆布双肩包,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像个高中生。
“走吧。”她说。
两人打了辆车去火车站。车上,苏念清从包里拿出两个饭团:“早饭,自己做的。”
陈小北接过来,饭团用保鲜膜包着,形状不太规则,米饭有点散,里面的馅料是肉松和黄瓜。
“你几点起来做的?”他问。
“六点。”
“太早了,你可以路上买。”
“路上买的不好吃。”苏念清说,“而且我想让你尝尝我做的。”
陈小北咬了一口。米饭有点硬,肉松放多了,咸,但黄瓜很脆,很新鲜。
“好吃。”他说。
“真的?”
“真的。比蛋糕好吃多了。”
苏念清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火车上,两个人并排坐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丘。苏念清靠在窗边看外面的风景,陈小北坐在旁边,假装在看高数书,其实一直在用余光看她。
“陈小北,你家离火车站远吗?”她问。
“坐公交四十分钟。”
“你小时候每天坐公交上学?”
“走路。公交要钱。”陈小北说,“走四十分钟,来回一个半小时。”
苏念清转头看他:“每天走那么远?”
“习惯了。”陈小北说,“我小学六年级就开始走了。一开始觉得累,后来发现走路的时候可以背书,就边走边背,走着走着就到了。”
苏念清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陈小北,你从小就这么能吃苦吗?”
“不是能吃苦,是没得选。”陈小北说,“但后来我发现,没得选也有没得选的好处。因为你没有退路,就只能往前走。”
苏念清没有说话,但她把手放在了两人座位中间的扶手上。
陈小北的手指动了一下,想碰又不敢碰。
最终,他没有碰。
但他的手指离她的手指,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青城火车站很小,只有两个站台,出站口是一个铁栅栏门,外面停着几辆拉客的面包车。
陈小北深吸了一口家乡的空气——有煤烟味、有尘土味、还有远处飘来的炸油条的味道。
“到了。”他说。
苏念清站在他旁边,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县城。火车站对面是一排低矮的楼房,墙上贴着褪色的广告,路面坑坑洼洼,有几辆电动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边。
“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她说。
“是不是比想象中更破?”陈小北笑了。
“不是破。”苏念清说,“是……有烟火气。”
陈小北带她坐上回家的公交车。车上人不多,座位硬邦邦的,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吹得苏念清的头发乱飞。
“你不习惯吧?”陈小北帮她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苏念清没有躲开。
“没有不习惯。”她说,“我觉得挺好的。”
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在一个巷口停下。陈小北拎着包下车,苏念清跟在他身后。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有几个老人在楼下下棋,看见陈小北,有人喊了一声:“小北回来了!”
“张爷爷好!”陈小北笑着打招呼。
张爷爷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苏念清,眼睛亮了:“这是你女朋友?长得真俊!”
陈小北还没来得及解释,苏念清已经微笑着开口了:“张爷爷好,我是小北的同学,来青城玩的。”
张爷爷笑得满脸褶子:“好好好,小北这孩子好,你们好好处!”
陈小北赶紧拉着苏念清走了。
走到巷子深处的一栋楼前,陈小北停下来:“到了。五楼,没电梯。”
“没关系。”苏念清说。
两人爬了五层楼,陈小北掏出钥匙开门。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炖鸡的香味扑面而来。
陈母围着围裙从厨房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苏念清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亮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哎呀,你就是苏念清吧?比照片上还好看!小北给我发过你的照片,我还以为是明星呢!”
陈小北在旁边尴尬得要死:“妈,我没给你发过照片……”
“你没发?那就是我自己找的。”陈母理直气壮,“来来来,快进来坐,饭马上好!”
苏念清微笑着喊了一声:“阿姨好,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陈母拉着苏念清的手,像看稀世珍宝一样上下打量,“这孩子,长得真水灵。小北,你给人家倒水啊!愣着嘛!”
陈小北赶紧去倒水。
苏念清被陈母拉到沙发上坐下,陈母端出一盘洗好的草莓:“小北说你喜欢吃草莓,我昨天去批发市场买的,你尝尝甜不甜。”
草莓很大,红艳艳的,一看就是挑的最好的。
苏念清拿起一颗咬了一口,点点头:“很甜。谢谢阿姨。”
陈母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陈小北端着水杯站在旁边,看着母亲和苏念清聊天的样子,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厨房里炖着鸡,客厅里有说有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苏念清的头发上,金灿灿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上的那枚银色袖扣。
翻过这座山。
他翻过了青城山,来到锦城。
现在,他带着一个人,回到了山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