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下午,从青城开往锦城的火车上,陈小北和苏念清并排坐着。
车窗外的风景从连绵的山丘慢慢变成了平原地带,田野里有人在烧秸秆,青灰色的烟升起来,被风吹散。苏念清靠在窗边,手里拿着陈母塞给她的那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卤鸡腿、茶叶蛋和烙饼,鼓鼓囊囊的,像一个小型军粮库。
“你妈太热情了。”苏念清看着那个保温袋,有点哭笑不得,“我连早饭都没吃完,她又给我装了这么多。”
“她就这样。”陈小北说,“上次我返校,她给我装了三十个鸡蛋。我在火车上剥了一路,到学校的时候手指甲都是黄的。”
苏念清笑了,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茶叶蛋,慢慢剥着。蛋壳碎得很均匀,一看就是陈母的手艺——敲得不轻不重,卤汁渗透到每一条裂缝里。
“陈小北,你妈喜欢什么?”苏念清问。
“喜欢我。”陈小北说。
“除了你。”
“喜欢……省钱。”陈小北想了想,“她最大的爱好就是攒钱。我爸的工资、她摆摊的收入,一分一分地攒,说要给我娶媳妇用。”
苏念清的耳朵红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口茶叶蛋,含混地说:“那你以后要好好孝顺她。”
“嗯。”陈小北说,“你也是。”
苏念清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陈小北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你以后也可以孝顺她——不是,我的意思是,她很喜欢你,把你当女儿那种……”
“行了,别解释了。”苏念清打断他,嘴角带着笑,“越描越黑。”
陈小北闭嘴了。但他注意到,苏念清把那个茶叶蛋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不舍得一下子吃完的东西。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两人出了站,打车回学校。
出租车里,苏念清靠在座椅上,看起来有点累了。陈小北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盏盏掠过。锦城比青城亮得多,霓虹灯、广告牌、写字楼的灯光,把夜空映成了橘色。
“陈小北。”苏念清闭着眼睛说。
“嗯?”
“你回去以后,还去图书馆吗?”
“去。每天都去。”
“那我也去。”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快要睡着了。
陈小北转头看她。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她的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很轻很均匀。
她睡着了。
陈小北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了:“小伙子,女朋友啊?”
陈小北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笑了笑。
车子到了校门口,陈小北轻轻叫醒苏念清。她睁开眼睛,看到身上的外套,愣了一下,然后坐直了身子,把外套叠好还给他。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到了,下车吧。”
两人在校门口下了车。晚风有点凉,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沙沙响。苏念清裹紧了外套——她自己的外套,不是陈小北那件。
“明天下午琴房?”苏念清问。
“好。”
“那……晚安。”
“晚安。”
苏念清转身往女生宿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陈小北,谢谢你带我去青城。”
“不客气。”陈小北说,“青城随时欢迎你。”
苏念清笑了笑,转身走了。
陈小北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盖外套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肩膀。那个触感还留在指尖,软软的,暖暖的。
他深吸一口气,往宿舍走。
回到412,赵宇飞正趴在桌上打游戏。听见门响,他头都没抬:“回来了?怎么样?见家长顺利吗?”
“什么见家长,就是去玩。”
“少来。你妈肯定把人家当儿媳妇看了。”赵宇飞抬起头,上下打量他,“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还行。”
“苏念清呢?她心情怎么样?”
“也挺好的。”
赵宇飞放下鼠标,转过椅子,一脸八卦:“你们有没有……那个?”
“哪个?”
“就是那个——牵个手?表个白?抱一下?”
“没有。”陈小北说,“就爬了山,吃了饭,看了星星。”
赵宇飞瞪大眼睛:“看星星?!你们一起看星星了?!在那种环境下,你居然什么都没做?!”
“做什么?”
“表白啊!”赵宇飞拍桌子,“月黑风高,孤男寡女,满天星斗,气氛拉满——你居然不表白?!陈小北你是不是男人?!”
“我怕太快了。”陈小北坐到床边,“她……可能还没准备好。”
赵宇飞看着他,叹了口气:“兄弟,你什么都好,就是太稳了。感情这种事,太稳了容易错过。”
陈小北没有说话。他知道赵宇飞说得有道理,但他也有自己的顾虑。苏念清是校花,是豪门千金,他是什么?一个从小县城来的穷学生。他不想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对她承诺什么——承诺这种东西,没有实力支撑,就是空话。
他拿出手机,给苏念清发了一条消息:“到宿舍了吗?”
苏念清秒回:“到了。你妈做的卤鸡腿我给白薇尝了一个,她说好吃,问能不能再要一个。”
陈小北笑了:“你随便吃,不用问。”
苏念清发了一个小猫比心的表情包。
陈小北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翘起来。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青城的山、青城的河、母亲炖的鸡汤、苏念清在山顶被风吹起的头发——这些画面在脑子里循环播放,像一部他永远看不腻的电影。
第二天下午,陈小北提前到了琴房。
他坐在钢琴前,试着弹了一遍《献给爱丽丝》。手指放在琴键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弹得比之前好了——不是因为技术突然进步了,而是因为他心里多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说不清楚,但在指尖流过的时候,琴声变得不一样了。
门被推开,苏念清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T恤,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给你。”她把其中一杯放在钢琴上,“拿铁,少糖。”
陈小北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
“你记得我喜欢拿铁?”他问。
“你上次在料店喝的就是拿铁。”苏念清说,“虽然那家店的拿铁不太好喝。”
陈小北愣了一下。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居然记得。
“你怎么记性这么好?”他问。
“我只记重要的事。”苏念清坐到琴凳上,翻开谱子。
陈小北看着她的侧脸,想问“什么算重要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更怕答案是他想要的——无论哪种,他都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
两人开始练琴。今天练的是一首新曲子——肖邦的《降D大调夜曲》,苏念清选的,说“这首适合晚上弹,很安静”。
陈小北看着谱子,一个个音符地摸。他的手在琴键上走得磕磕绊绊,但苏念清没有催他,也没有纠正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帮他翻谱。
“陈小北,你知道吗,”苏念清突然说,“你弹琴的时候,跟做题的时候,是两个人。”
“哪里不一样?”
“做题的时候,你很紧张,像在打仗。弹琴的时候,你很放松,像在散步。”
陈小北想了想,说:“因为做题有对错,弹琴没有。弹错了可以重来,没人扣你分。”
苏念清笑了:“那你把人生也当成弹琴就好了。走错了就重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人生不能重来。”
“可以。”苏念清说,“只要你愿意,任何时候都可以重新开始。”
陈小北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有几碎发在光里闪着金色。他突然觉得,她说得对。人生不能重来,但可以重新开始。每一次选择,都是一个新的起点。
练完琴,两人走出学院楼。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
“陈小北,下周有个摄影比赛,我要交一组作品。”苏念清说,“我想拍青城山的那组照片,但还需要补几张。”
“要再去一次青城?”
“不用。我可以在学校里拍一些对比的——城市和乡村,现代和传统。”苏念清说,“你愿意当我的模特吗?”
陈小北愣住了:“我?模特?”
“嗯。就站在镜头前面,正常走路、看书、弹琴就行。”苏念清说,“你的气质跟这组作品很搭。”
“我的什么气质?”
“朴素。”苏念清说,“不是贬义词。是那种……没有被太多东西污染过的净。”
陈小北想了想,说:“行。反正就是站在那里让你拍,又不难。”
苏念清笑了:“那你周末有空吗?”
“有。”
“那周末,校园里,我带着相机找你。”
两人约定了时间,各自回了宿舍。
陈小北走进412的时候,赵宇飞正在打电话。他挂掉电话,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陈小北问。
“我妈刚打电话来,说沈泽阳那边的人在打听你。”赵宇飞压低声音,“问我妈认不认识你,你是什么背景。”
陈小北的心沉了一下。
“打听我什么?”
“你的家庭、你的成绩、你跟苏念清的关系。”赵宇飞说,“兄弟,沈泽阳开始行动了。他不是李浩然那种嘴上过过瘾的人,他是来真的。”
陈小北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
“他查不到什么。”他说,“我家在青城,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问题不是他查到什么,而是他会拿这些做什么。”赵宇飞说,“你想,他如果把你家的地址、你爸妈的工作、你的家庭条件这些信息散播出去,校园论坛上会怎么议论你?”
陈小北握紧了拳头。
“他们会议论我配不上苏念清。”他说。
“对。而且不只是议论,可能会有人去扰你爸妈,可能会有人在你家门口堵你。”赵宇飞说,“沈泽阳这种人,有的是手段。”
陈小北深吸一口气。
“赵宇飞,你能帮我查一下,沈泽阳最近在做什么吗?”
“已经在查了。”赵宇飞说,“我有个表哥在京城做,跟沈家有过业务往来。我让他帮我盯着。”
“谢谢。”
“谢什么谢。”赵宇飞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沈泽阳想动你,得先过我这一关。”
陈小北看着赵宇飞,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从青城来到锦城,什么都没有,但他有一个肯为他两肋刀的兄弟。这就够了。
晚上,陈小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震了一下。苏念清:“睡了吗?”
陈小北:“没有。”
苏念清:“我也睡不着。在想事情。”
陈小北:“想什么?”
苏念清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语音。陈小北点开,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室友:“陈小北,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别人说闲话。怕别人说我们……不般配。”
陈小北听了两遍,然后按下语音键,说了一句:“我不怕别人说什么。我只怕你后悔。”
发出去之后,他后悔了——这句话太直白了。
但苏念清的回复来得很快,也是一条语音:“我不会后悔。”
只有四个字,但陈小北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坚定。
他把手机放在口,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像打鼓。
窗外,月光很亮。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片月光下,女生宿舍楼的某个窗台前,苏念清正拿着手机,把那四个字的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
“我不会后悔。”
她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