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北一夜没睡好。
那把透明伞就挂在他床边的挂钩上，伞面上的水珠早就了，但那只白色小猫的贴纸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荧光。他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明天还伞的时候，该说什么？
“谢谢你的伞”太普通。
“昨天真的很感谢”太正式。
“你吃饭了吗”太莫名其妙。
他想了十七种开场白，又全部否决了。最后在凌晨两点，他放弃了，决定随缘——反正以他的运气，随缘的结果大概率又是把伞掉进沟里。
第二天一早，陈小北破天荒地没有五点起床。他等到七点，掐着时间——他看过苏念清的课表（不要问他怎么弄到的，赵宇飞有一百种方法），知道她今天上午第一节课在二教303。
他七点二十到了二教楼下，手里攥着那把伞，站在台阶上等。
七点二十五，苏念清出现了。
她和白薇一起走来，手里抱着几本书，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素颜，但那张脸依然让陈小北的膝盖有点软。
白薇第一个看见他，眼睛瞬间亮了：“哟，这不是陈小北吗？”
苏念清也看到了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陈小北深呼吸，走上前，把伞递出去：“苏……苏念清，昨天谢谢你。伞还你。”
他递伞的动作太大，伞尖差点戳到白薇的鼻子。白薇敏捷地往后一跳：“你这是还伞还是刺？”
“对不起对不起！”陈小北赶紧收回手，重新递出去。
苏念清接过伞，看了他一眼：“不用这么紧张。”
“我没紧张。”陈小北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至少高了八度。
白薇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苏念清把伞收进包里，然后问了一句让陈小北完全没想到的话：“你昨天在图书馆坐到几点？”
“啊？”陈小北愣了一下，“十点，闭馆。”
“那道极限的证明题，你做出来了吗？”
陈小北又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他做哪道题？
“就是第三章课后第六题，”苏念清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我也做了很久。”
“做……做出来了。”陈小北说，“用夹准则。”
苏念清点点头：“我也是。但我的方法有点繁琐，回头可以看看你的解法吗？”
陈小北的脑子“嗡”的一声。苏念清——校花苏念清——主动问他借笔记？
“可……可以。”他说。
白薇的眼睛已经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那上课了。”苏念清朝他微微点了下头，拉着白薇走了。
白薇被拽走的时候，回头朝陈小北挤眉弄眼，无声地用口型说：“加——油——哦——”
陈小北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递伞的姿势，像个雕塑。
赵宇飞不知从哪冒出来，拍了他一下：“人都走远了，还举着手嘛？练鹤拳？”
“她……她问我借笔记。”陈小北转过头，表情恍惚。
“我知道，我听见了。”赵宇飞搂着他的肩膀往教室走，“兄弟，你不是要‘好好学习证明自己’吗？现在校花主动要跟你一起学习，你这叫——一箭双雕。”
“什么叫一箭双雕？”
“一雕是成绩，一雕是校花。”赵宇飞得意地挑眉，“怎么样，我这成语用得不错吧？”
“……那是‘一举两得’。”
“差不多差不多。”
上午的课是经济学原理。
陈小北坐在最后一排，翻开笔记本，却一个字都写不进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苏念清为什么要看他的笔记？她的成绩肯定不差，而且她是豪门千金，用得着看一个土包子的解题过程吗？
除非……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别自作多情了，人家就是纯粹对学术感兴趣。
下课铃响，陈小北收拾书包准备走。经过前排的时候，李浩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哟，陈小北，听说你昨天淋雨了？”李浩然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也是，没车的人下雨天确实不方便。要不要我顺路带你一程？哦对了，我的车只能坐四个人，你那个行李箱可能放不下。”
他旁边的两个跟班笑了。
赵宇飞刚要开口，陈小北按住了他的肩膀。
“不用了，”陈小北看着李浩然，语气很平静，“我走路比较快，不像有些人，开车还要堵半个小时。”
李浩然的笑容僵了一下。
赵宇飞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说得好！兄弟，你今天是吃了呛药了吧？”
陈小北没再理李浩然，背着书包走了。
走出教室，赵宇飞追上来：“你今天可以啊，居然回嘴了。”
“我没回嘴。”陈小北说，“我只是陈述事实。”
“行，你牛。”赵宇飞竖起大拇指，“但你得小心点，李浩然那人心眼小，肯定会找机会整你。”
“让他来。”陈小北说。
下午没课，陈小北照例去图书馆。
他找到了昨天那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高数课本。那道夹准则的证明题他昨晚已经做出来了，但他又重新算了一遍，把每一步都写得很详细，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么认真。反正苏念清只是随口一说，说不定早就忘了。
写到一半，旁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抬头——苏念清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微观经济学》和一本笔记本。
“这里有人吗？”她指了指他对面的座位。
陈小北摇头，嘴已经不会说话了。
苏念清坐下来，翻开书，开始看。她没有提笔记的事，陈小北也没敢问。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桌子，各自看书。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陈小北用余光瞥了苏念清一眼——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睫毛很长，偶尔用笔在本子上写几个字。
他赶紧收回目光，假装在看课本，但其实那一页他已经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又过了半小时，苏念清抬起头：“陈小北。”
“啊！”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笔掉了。
苏念清忍住笑：“你的笔记，能给我看看吗？”
“哦哦，好。”陈小北把笔记本翻到那道证明题，推过去。
苏念清接过来，仔细看了两分钟，眉头微微皱起，然后舒展开：“你的方法比我简洁。这里用夹准则的放缩思路，我怎么没想到。”
“我高中老师教的。”陈小北说，“他说，做证明题就像追女生，不能硬来，要从旁边绕过去。”
苏念清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被逗乐的那种。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整张脸像被点亮了一样。
陈小北看呆了。
“你高中老师挺有意思。”苏念清说。
“嗯，他姓王，我们都叫他老王。”陈小北说完就后悔了——在女神面前说“老王”，是不是太土了？
但苏念清没有嫌弃的表情，反而在本子上抄下了他的解法。
“谢谢。”她把笔记本还给他。
“不客气。”陈小北接过笔记本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像被电击了一样缩回去。
苏念清假装没注意到，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她的耳尖，悄悄红了。
白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书架后面，举着手机，偷偷拍下了这一幕。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陈小北低着头假装看书，苏念清的耳尖红红的——她激动得差点叫出来。
她给照片配了一行字：“图书馆偶遇学霸CP，磕到了磕到了。”然后发到了自己的私密小号上，仅自己可见。
傍晚，陈小北从图书馆出来，发现手机上有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只白色的小猫——和那把伞上的贴纸一模一样。
备注：“苏念清。”
陈小北的手开始抖。
他点了“通过”，然后盯着对话框，不知道该发什么。
对方先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谢谢你的笔记。那道题的方法对我很有帮助。”
陈小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四个字：“不客气哈。”
加了一个“哈”字，会不会显得太随意？不加“哈”字，会不会太冷漠？他纠结了三秒钟，对方又发了一条。
“你每天都去图书馆吗？”
陈小北的心跳加速：“嗯，基本都去。”
“那以后可以一起。有些题目一个人想太慢。”
陈小北盯着这句话看了十秒钟，然后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做梦。
“好。”他回了一个字。
然后觉得太冷淡，又补了一句：“我也觉得两个人效率高。”
发完他又后悔了——“两个人效率高”听起来像在暗示什么。
但苏念清只回了一个字：“嗯。”
陈小北抱着手机，站在图书馆门口，笑得像个傻子。
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不知道这个男生为什么对着手机傻笑。
回到宿舍，陈小北把手机举到赵宇飞面前：“你看。”
赵宇飞看了一眼聊天记录，瞳孔地震：“她主动加你？主动约你一起学习？”
“嗯。”
赵宇飞深吸一口气，然后朝门外大喊：“小林！别买煎饼果子了！回来见证历史！”
小林端着半个煎饼果子跑进来：“怎么了怎么了？”
“陈小北，要跟苏念清，一起学习了！”赵宇飞一字一顿。
小林嘴里的煎饼果子掉了：“真的假的？”
“真的。”陈小北把手机收回来，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赵宇飞拍着他的肩膀：“兄弟，我跟你说，这不是普通的学习。这叫‘学术约会’！你懂吗？”
“不是约会，就是学习。”
“对对对，学习，”赵宇飞挤眉弄眼，“学完了可以顺便吃个饭，吃完了可以顺便散个步，散完了可以顺便表个白。”
“你能不能别这么猥琐？”
“我这叫战略规划。”赵宇飞得意地说。
晚上熄灯后，陈小北躺在床上，又打开了和苏念清的聊天记录。
他们只聊了寥寥几句，但他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他注意到苏念清的微信头像——那只白色小猫——和伞上的贴纸一模一样。这是巧合吗？还是她本来就喜欢猫？
他点进她的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什么都没有。
他有点失落，但更多的是期待。
陈小北打开备忘录，写下今天的记录：
“她把伞还给我了。不，是我把伞还给她了。她问我要笔记。她加了我微信。她说以后可以一起学习。我今天笑了很多次，比过去一个月都多。”
他写完后，又读了一遍，觉得最后一个句号不够有力度，改成了感叹号。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苏念清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耳尖红红的。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最后他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说了一句：“陈小北，你完了。”
赵宇飞在上铺幽幽地接了一句：“我早就说了，你完了。”
“你没睡？！”
“被你翻来覆去吵醒了。”赵宇飞打了个哈欠，“不过没关系，我理解。初恋嘛，都这样。”
“谁说我初恋了？”
“你的脸说的。”赵宇飞翻了个身，“行了，睡吧。明天你还要跟校花‘一起学习’呢，别顶俩黑眼圈去，丢人。”
陈小北终于安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洒进宿舍，照在桌上那把并不存在的伞的位置——伞已经还了，但那只白色小猫，留在了他的微信里。
而在女生宿舍楼的另一边，白薇正趴在苏念清的床边，小声问：“念清，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对陈小北有意思？”
苏念清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我只是觉得他数学好，可以互相帮助。”
“那你为什么不找李浩然？他数学也不差。”
“李浩然太吵。”
“那为什么不找赵宇飞？”
“赵宇飞太不正经。”
“那为什么偏偏是陈小北？”
苏念清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白薇一晚上没睡着的话。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在我面前出糗之后，没有找借口的人。”
白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念清已经关掉了台灯。
黑暗中，白薇睁着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的闺蜜，好像要沦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