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新晚会的风波，在陈小北的预料之中，成了校园论坛的热帖。
标题是《新生神作：为看校花表演，矿泉水瓶砸场+铁头功撞椅》。跟帖已经翻了三页，有人扒出了陈小北的学院和专业，还有人P了一张图——矿泉水和钢琴的“世纪合影”。
赵宇飞一大早就举着手机念给陈小北听：“‘这位同学以肉身诠释了什么叫做一见钟情’——兄弟，你火了。”
陈小北把脸埋进枕头里：“能不能别念了？”
“不能。”赵宇飞笑得幸灾乐祸，“还有这条——‘建议学校在礼堂安装安全带，防止下次有人因校花晕厥’。”
小林从床上探出头：“小北哥，你真火了。我高中同学都来问我，说你们学校有个男生看校花看到撞椅子，是不是我们宿舍的。”
陈小北坐起来，顶着鸡窝头，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他昨晚几乎没睡，一闭眼就是苏念清的侧脸和全场的哄笑声。
“行了，”他深吸一口气，“去吃饭。”
食堂早饭时间，人还不算多。
陈小北端着餐盘，打了两个包子、一碗白粥。赵宇飞嫌弃食堂早饭不够档次，拉着小林去校外吃煎饼果子，只剩他一个人。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咬了一口包子，食堂门口突然一阵动。
他抬头——苏念清进来了。
她还是穿着白色的衣服，今天是一条简约的棉麻连衣裙，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素颜，但那张脸依旧让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了几秒。
白薇跟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陈小北手里的包子掉了。
不，没掉——他攥紧了，但嘴里的那口咽到一半噎住了，他猛拍口，发出“咳咳咳”的声音。
苏念清和白薇端着餐盘，恰好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陈小北的大脑飞速运转：走？来不及了。低头假装没看见？太刻意了。要不……
“这里有人吗？”白薇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陈小北抬头，白薇已经站在他对面，餐盘搁在桌上。苏念清站在白薇身后，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
“没……没人。”陈小北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白薇坐下来，苏念清也跟着坐下，就坐在陈小北的斜对面——隔了不到一米。
陈小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香水，是很净的那种皂香。
他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喝粥。一口，两口，三口……碗都快见底了，他还在用勺子刮。
白薇看了他一眼，小声对苏念清说：“这不是昨晚那个……”
苏念清没说话，夹了一小块煎蛋，慢慢嚼着。
陈小北的脸开始发烫。他知道白薇在看他，也知道苏念清可能也在看他——不，苏念清肯定没看他，她怎么可能看他？她在吃早饭，很优雅地吃早饭。
他想离开。但腿像灌了铅，身体不听使唤。
更糟糕的是，他想喝口粥缓解尴尬，但粥已经喝完了。他只好拿起旁边的一碗免费紫菜汤——那汤烫得能蜕皮。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抖，汤碗倾斜，紫菜汤洒在了餐盘上。
白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陈小北手忙脚乱地拿纸巾擦，结果碰到了自己的饭卡。饭卡在湿漉漉的桌面上滑了一下，“刺溜”——精准地滑进了他还没喝完的那碗紫菜蛋花汤里。
“……”
白薇笑出了声：“哈哈哈，你的饭卡在泡澡！”
陈小北看着沉在汤碗底部的饭卡，上面的照片已经模糊了。他伸出手指，像夹标本一样把饭卡捞出来，汤汁滴滴答答往下掉。
苏念清终于抬起了头。
她看了他一眼。
不是嫌弃，不是嘲笑，是一种“这个人怎么老是出状况”的无奈。
然后，她伸手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推到他面前。
“擦擦吧。”声音不大，像秋天的风。
陈小北愣住了。
白薇也愣了一下，看看苏念清，又看看陈小北，眼神突然变得意味深长。
“谢谢。”陈小北接过纸巾，手指碰到纸巾包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苏念清没再看他，继续吃早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白薇已经开始用那种“我什么都看穿了”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射。
陈小北擦饭卡，起身：“我……我先走了。”
他端着餐盘逃也似的离开了食堂。
走出食堂大门，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都湿了。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那张被汤泡皱的饭卡，上面的照片已经花了，但他居然觉得……值。
食堂里，白薇凑到苏念清耳边：“念清，你刚才嘛给他纸巾？”
苏念清面不改色：“他汤洒了，纸巾就在手边。”
“你手边明明是你的手机。”白薇笑嘻嘻的，“你就是故意的。”
苏念清放下筷子，看着白薇：“你再胡说，这周的茶你自己买。”
“别别别，”白薇赶紧认怂，“我什么都没看见。”
但她心里已经在疯狂记笔记了。
上午第一节课是高等数学。
陈小北走进阶梯教室，找了个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赵宇飞和小林跟进来，赵宇飞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听说你今天早上在食堂又出状况了？”赵宇飞压低声音。
“你怎么知道的？”
“白薇发朋友圈了——‘有人用饭卡泡紫菜蛋花汤，解锁新吃法。’配图是一碗汤和一张模糊的饭卡。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你。”
陈小北捂脸。
“不过，”赵宇飞话锋一转，“我听说苏念清给了你一包纸巾？”
“……嗯。”
“可以啊兄弟！”赵宇飞拍他肩膀，“有进展！从‘用矿泉水瓶砸场’升级到‘用饭卡泡汤换纸巾’，下一步是不是该用脑袋撞墙换她帮你揉？”
“你能不能正经点？”
“不能。”赵宇飞理直气壮。
上课铃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走进来，开始讲极限与连续。陈小北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拿出笔记本开始记。
但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回放：“擦擦吧。”
那句话的语调、音量、尾音上扬的角度，他都能精确回忆。
下课铃响，陈小北收拾东西准备走。前排一个穿名牌polo衫的男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陈小北？”
陈小北抬头，认出了他——李浩然，昨天报到时在宿舍楼下见过，开着一辆奥迪来的，身边跟了两个帮忙搬行李的人。
“是。”陈小北说。
李浩然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那件起了毛球的T恤上停留了片刻：“听说你是青城来的？全县第三？挺厉害啊。”
“还好。”
“不过，”李浩然话锋一转，“锦城大学跟你们县一中不一样。这里的课程难度，不是你刷题就能应付的。我劝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赵宇飞的脸一下子沉了：“李浩然，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浩然耸耸肩，“善意提醒而已。毕竟我们这种小地方来的，到了大城市容易水土不服。哦对了，你的饭卡泡汤的事，全校都知道了。建议你换张新的，别刷的时候把刷卡机也泡坏了。”
说完，他笑着走了。
赵宇飞气得要追上去，被陈小北拉住了。
“算了。”
“算了？！”赵宇飞瞪眼，“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嘲讽你，你就算了？”
“用嘴说没用。”陈小北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期中考试见。”
赵宇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小子够狠。”
中午回到宿舍，陈小北把饭卡冲洗净，晾在桌上。然后打开电脑，查了这学期所有课程的考核方式——高数、经济学、英语、计算机，每门课的期中考试都占总评的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他列了一个表格，贴在床头。
小林看了一眼：“你要嘛？”
“学习。”陈小北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每天五点起？”小林看到表格上的时间安排，“你疯了吧？”
“我在高中就是这样。”陈小北说，“每天早上五点起，晚上十一点睡。习惯了。”
赵宇飞从上铺探出头：“兄弟，你是来上大学的，不是来高考复读的。”
陈小北没回话，已经在看高数课本了。
当天晚上，陈小北去图书馆。
锦城大学的图书馆是新建的，落地窗，中央空调，座位带座和台灯。陈小北走进去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进了五星级酒店——青城一中的图书馆连风扇都是坏的。
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高数课本。
极限的概念，他高中就学过，但大学讲得更深。他一道题一道题地做，做完对答案，错了就重来。
图书馆的空调开得很足，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还是觉得有点冷。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第三排的书架旁，苏念清正抱着一本《微观经济学》，站在那里看书。
她抬头的时候，恰好看到了陈小北的侧脸——他低着头，眉头微皱，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苏念清看了两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她翻页的时候，多翻了一页，又翻了回去。
那之后的三天，陈小北开启了“学霸模式”。
每天五点闹钟响，他第一个起床，轻手轻脚洗漱，然后去图书馆占座。早饭在图书馆楼下买个包子边走边吃。中午在食堂快速解决，回到图书馆继续。晚饭一样。晚上十点图书馆关门，他回宿舍再看一小时书。
赵宇飞说他“走火入魔”。
小林说他“像台机器”。
陈小北说：“我只是不想被人看不起。”
第四天晚上，陈小北从图书馆出来，下起了雨。他没带伞，站在门口等雨停。
一把伞撑到了他头顶。
他转头——是苏念清。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一把透明长柄伞，另一只手里抱着几本书。
“你没伞？”她问。
“没……没带。”陈小北觉得自己这辈子在她面前就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苏念清把伞递给他：“先用我的。”
“那你呢？”
“我室友在那边，”苏念清指了指不远处，白薇正撑着另一把伞朝这边走，“白薇有伞。”
陈小北接过伞，伞柄上还有她的温度。
“谢谢。我明天还你。”
“不用着急。”苏念清说完，转身跑向白薇。白薇撑开伞，两个人并肩消失在雨幕里。
陈小北撑着那把透明伞，站在雨里，很久没动。
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伞柄——上面贴了一个小小的贴纸，是一只白色的小猫。
他笑了。
回到宿舍，赵宇飞看见他手里的伞：“哪来的？”
“苏念清借的。”
赵宇飞瞪大眼睛，一把抢过伞，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这伞上是不是有仙气？我闻闻——嗯，是高级洗衣液的味道。”
“你还给我。”陈小北把伞抢回来，小心翼翼地挂在床边的挂钩上。
赵宇飞靠在上铺栏杆上，俯视他：“陈小北，你完了。”
“什么完了？”
“你爱上她了。”赵宇飞一字一顿。
陈小北没反驳。
他躺到床上，看着那把透明伞，伞面上的水珠还没，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又写了一行字：
“今天她借了我一把伞。伞上有只猫。我打算明天还她的时候，顺便说一声谢谢。但我怕我又说错话。”
他想了想，补了一句：
“至少这次没掉东西。”
窗外，雨还在下。
而在女生宿舍楼的某个房间里，白薇正举着手机对着苏念清：“念清，你刚才为什么要把伞借给那个陈小北？你明明可以和我共一把伞的。”
苏念清正在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盖住了白薇的问话。
白薇凑过去，关掉吹风机：“说！”
苏念清看着她，表情淡淡的：“他站在门口，雨那么大，我恰好有两把伞。”
“你骗人。”白薇指着她，“你只有一把伞，你刚才让我多带了一把，你是故意的！”
苏念清没说话，拿起吹风机继续吹头发。
白薇坐在床上，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苏念清，你是不是对那个土包子有意思？”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苏念清回过头，看着白薇，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你想多了。”
然后她关灯，钻进被窝。
黑暗中，白薇听到她翻了个身，然后又翻了个身。
白薇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