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四点,陈小北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图书馆。
他洗了头,换了件净衣服——准确地说,是赵宇飞借给他的那件深蓝色卫衣,说“你那件起毛球的T恤就别穿了,丢人”。他还喷了一下赵宇飞的香水,只喷了半下,但味道浓得自己都打了个喷嚏。
他找了个靠窗的双人位,把笔记本、课本、笔摆得整整齐齐,像准备参加阅兵。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等。
等了五分钟,觉得太刻意,又站起来把笔记本挪了个位置。再坐下,觉得笔的位置不对,又调整了一下。
旁边桌的一个学姐看了他一眼,小声对同伴说:“那个男生在嘛?强迫症?”
同伴说:“不,像在等女朋友。”
陈小北听见了,脸红了,假装在看书。
四点十五分,苏念清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配一条深色的百褶裙,头发散着,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她走过来的时候,图书馆里至少有五个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不是因为动静大,而是因为她走过的地方,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久等了。”她坐到陈小北对面,把包放在旁边。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陈小北说。他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证明他至少坐了四十分钟。
苏念清看了一眼那杯茶,没拆穿,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从包里拿出课本和笔记本,翻开。陈小北注意到她的笔记本是浅蓝色的,角落贴着一只白色小猫的贴纸——和微信头像一模一样。
“今天做哪道题?”苏念清问。
“第三章课后第八题。”陈小北说,“关于函数连续性的那道证明题,我昨晚想了很久,有点思路但不确定。”
苏念清点点头:“那道题我也觉得难。把你的思路说说看。”
两个人开始讨论。
陈小北一开始很紧张,说话磕磕绊绊,指着一道题的时候手都在抖。但苏念清听得很认真,偶尔追问一句,偶尔点点头,那种专注的神情让陈小北慢慢放松下来。
他发现,当苏念清专注在数学题上的时候,她不是“校花”,就是一个普通的、对知识有好奇心的女生。她会咬笔帽,会皱眉,会在想不出来的时候轻轻叹气。
这些细节,让陈小北觉得她离自己没那么远。
“你看,这里如果这样放缩……”陈小北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串推导,苏念清凑过来看,头发差点扫到他的脸。
他闻到了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是某种花香,不浓,很好闻。
他的心跳又加速了。
“嗯,有道理。”苏念清指着其中一个步骤,“但这一步的跳跃是不是太大了?你得证明这个不等式成立。”
陈小北仔细看了看,确实,他跳了一步。他挠挠头:“这里我还没想清楚。”
苏念清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推过来:“你看,如果先证明这个引理,再代入,是不是就通了?”
陈小北看了一遍,眼睛亮了:“对!我怎么没想到!”
苏念清笑了:“你想到了前面已经很厉害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各自低头。
陈小北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刚才夸我了。
不远处,白薇躲在书架后面,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两人。她旁边站着赵宇飞——赵宇飞是被白薇发消息叫来的:“速来图书馆,有好戏!”
“你拍什么呢?”赵宇飞压低声音。
“我在记录历史!”白薇兴奋得脸都红了,“你看他们俩,一个低头假装写题,一个假装看书,实际上都在偷偷看对方!这是什么画面!”
赵宇飞探头看了一眼,确实,陈小北和苏念清虽然都在低头,但两人的姿势出奇地一致——都是左手撑着头,右手拿笔,眼睛盯着纸,但嘴角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行吧,”赵宇飞掏出手机,“我也拍一张,留作以后婚礼上放。”
“你连婚礼都想到了?”白薇看他。
“我连他们孩子叫什么都想好了。”赵宇飞一本正经。
白薇忍不住笑了,然后又赶紧捂嘴,怕被听到。
五点四十,图书馆开始清场——周三下午有闭馆消毒安排。广播响了三遍,陈小北才反应过来,开始收拾东西。
“那道题明天继续?”苏念清问。
“好。”陈小北说,“明天还是这个时间?”
苏念清点点头。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夕阳西下,把整条梧桐大道染成了金色。风一吹,梧桐叶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苏念清的肩膀上。
陈小北想伸手帮她拿掉,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不敢。
“陈小北。”苏念清突然叫他。
“嗯?”
“你每天在图书馆待到几点?”
“十点,闭馆。”
“不觉得累吗?”
陈小北想了想:“习惯了。我高中的时候,每天早上五点起,晚上十一点睡。来了大学,反而觉得时间多了。”
苏念清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高中也这么拼?”
“我高中不拼不行。”陈小北说,“我们县一中,师资一般,全靠刷题。不像你们大城市的学生,有各种资源。”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像在抱怨,或者像在暗示苏念清是靠资源上来的。
但苏念清没有生气,反而说:“资源是优势,但努力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你靠自己考进锦城大学,比我厉害。”
陈小北愣住了。
他从小到大,听过很多人夸他聪明、夸他努力,但从一个他喜欢的人嘴里听到“你比我厉害”,这种感觉完全不一样。
“没有没有,”他赶紧摆手,“你肯定也……”
“我没考过全县第三。”苏念清打断他,“所以别谦虚了。”
陈小北闭嘴了,因为他怕再说下去会笑出声。
两人走到宿舍楼下的分岔路口。苏念清往左,陈小北往右。
“明天见。”苏念清说。
“明天见。”陈小北说。
他走了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苏念清也正好回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转回去,加快脚步各自离开。
陈小北回到宿舍,一进门,赵宇飞就扑上来:“怎么样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装什么傻?和苏念清单独相处了一个多小时,有没有进展?”
“就是一起做题。”陈小北把书包放下,“她数学挺好的。”
“谁问你数学了?!”赵宇飞恨铁不成钢,“我问你,你们有没有聊点别的?比如人生,理想,爱情?”
“聊了高中。”
“高中?哪个科目?”
“……数学。”
赵宇飞仰天长叹:“陈小北啊陈小北,你是去学习的还是去学习的?”
“就是去学习的啊。”陈小北一脸无辜。
小林在旁边默默了一句:“小北哥,你知道吗,有个词叫‘不解风情’。”
陈小北想了想:“那我是‘不解风情’还是‘不敢解风情’?”
赵宇飞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至少是‘有风情但不敢解’。比‘完全没风情’强。”
陈小北笑了。
他拿出手机,看到苏念清发来一条消息:“今天那道题的最后一步,我又想了一个新方法,明天给你看。”
陈小北回:“好,期待。”
然后又补了一句:“你早点休息。”
发完又觉得“早点休息”太像男朋友说的话了,但撤回更奇怪,就留着吧。
苏念清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过了十秒钟,又发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一只白色小猫盖着被子睡觉。
陈小北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半分钟,然后把手机扣在口,长舒一口气。
赵宇飞从上铺探出头:“又傻笑了?”
“……没有。”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了还说没有。”
陈小北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在笑。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明天我要早点去占那个靠窗的位置。”
“为什么?”
“因为下午阳光会从西边照进来,坐在那个位置不会晃眼睛,而且光线好,适合看书。”
赵宇飞沉默了两秒:“你是为了看书还是为了让她看你看书的时候更帅?”
陈小北没回答。
但他第二天确实提前了一个半小时到图书馆。
接下来的一周,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陈小北和苏念清都会在图书馆的同一个位置一起学习。
他们做了高数,做了经济学,偶尔也聊聊别的。陈小北发现苏念清喜欢摄影,最喜欢拍风景,尤其是出和落。苏念清发现陈小北会弹钢琴,小时候在少年宫学了六年,考过八级。
“你会弹钢琴?”苏念清有点意外。
“会一点。”陈小北说,“但我只会弹,不会像你那样弹得让人想哭。”
苏念清笑了:“你弹过什么曲子?”
“《献给爱丽丝》。”陈小北说,“我考级的时候弹的。还有《梦中的婚礼》,那是我妈最喜欢的曲子。”
“下次弹给我听。”苏念清说。
陈小北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校庆晚会的时候,有个学生才艺展示环节。”苏念清说,“如果你报名,我们可以合奏。”
陈小北的心跳漏了一拍:“合……合奏?”
“嗯,我可以弹伴奏,你弹主旋律。”苏念清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好。”陈小北说。
他在心里已经把《献给爱丽丝》的谱子从头到尾默背了三遍。
周五下午,陈小北照例去图书馆。走到门口的时候,遇到了李浩然。
李浩然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旁边站着两个跟班。他看见陈小北,笑了一下:“哟,又来学习啊?”
陈小北没理他,径直往里走。
“我听说,”李浩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最近天天和苏念清泡在一起?”
陈小北停下脚步。
李浩然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陈小北,你是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苏念清是什么家庭,你是什么家庭?她爸是苏氏集团的董事长,你爸是什么的?工厂工人?”
他的跟班笑了。
陈小北看着他,面无表情:“我爸是工人。但他供我上了大学,我不觉得丢人。”
“我没说你丢人,”李浩然摊手,“我只是提醒你,别做不切实际的梦。苏念清跟你一起学习,那是人家善良,别当真。”
陈小北握紧了拳头,但很快又松开了。
他看着李浩然的眼睛,语气平静:“你说完了吗?说完了让一下,我要进去看书了。”
李浩然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让开:“行,你继续看书。不过我得提醒你,期中考试快到了。到时候成绩出来,你最好别考得太差,不然苏念清会觉得跟你一起学习是在浪费时间。”
陈小北走进图书馆,没有回头。
但他的拳头在口袋里攥得发白。
晚上回到宿舍,陈小北坐在桌前,沉默了很久。
赵宇飞看出来不对劲:“怎么了?李浩然又找你麻烦了?”
陈小北把刚才的事说了。
赵宇飞气得拍桌子:“这人是不是有病?他跟苏念清什么关系?用得着他来指点?”
“他说得对。”陈小北低着头,“我跟苏念清,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
“你放屁!”赵宇飞急了,“陈小北你给我听着,什么‘不是一个世界的’,那是懦夫给自己找的借口。你要是真觉得配不上她,就去把自己变得配得上。期中考试不是快到了吗?考个年级第一,看李浩然那张嘴还能说什么!”
陈小北抬起头,看着赵宇飞。
赵宇飞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半点平时的玩世不恭。
“你说的对。”陈小北说,“我不是要证明给她看,我是要证明给自己看。”
他翻开课本,开始做题。
那天晚上,他做到凌晨一点才睡。
第二天早上五点,闹钟响,他又起来了。
小林在被窝里嘟囔了一句:“小北哥,你是铁人吗?”
陈小北笑了笑,轻手轻脚地洗漱,出门。
走到图书馆门口,天还没全亮。晨雾笼罩着校园,梧桐树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他正要推门进去,发现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人。
苏念清。
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看见陈小北,她微微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早?”
“我每天都这么早。”陈小北说,“你呢?”
“今天起早了。”苏念清说,然后递给他一个纸袋,“吃了吗?多买了一份三明治。”
陈小北接过纸袋,三明治还是热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三明治,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三明治,而是因为——在这个所有人都觉得他不配的清晨,有人用一份热腾腾的三明治告诉他:你值得。
“谢谢。”他说。
苏念清摇摇头,推门走进图书馆。
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她的背影被镀上一层金色。
陈小北站在门口,手里握着热三明治,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他没有说出来,但他知道,这句话会支撑他走完整个大学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