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动的是方天。
屠夫刀法的第一条原则:永远不要让牲畜有反应的时间。猪在被切开颈动脉之前的那个瞬间,如果刀不够快,如果动作不够果断,它就会挣扎。挣扎会让肉变硬,会让血放不净。所以屠夫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牲畜意识到发生什么之前,把刀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方天的第一步是向前的。右脚踏出,膝盖弯曲,重心下沉。同时他的右手从平行于地面的位置向上翻转,刀背贴着前臂,刀刃朝外,整把刀和他的右臂形成一条从肩膀到刀尖的连续直线。这是屠夫刀法里的“开膛式”。在屠宰场里,这一刀是从猪的下颌切入,沿着腹中线一直划到后腿之间。在决斗台上,方天把这一刀的目标定在了朱涛的腹部。
刀尖刺入的位置是朱涛腹直肌第三块和第四块分区之间的腱划。那个位置是腹部最薄弱的点之一。方天选择这个位置,不是因为他学过人体解剖学。是因为猪的腹部也有类似的薄弱点。他切过足够多的猪,所以他知道。
刀尖刺入的瞬间,方天感觉到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阻力。
真正的阻力来自皮肤下面的东西。肌肉。十倍密度的肌肉。
屠宰刀刺入朱涛腹部大约半寸深的时候,停住了。不是方天停止了发力,是刀刃被肌肉夹住了。当朱涛的腹直肌在刀尖刺入的瞬间剧烈收缩时,那些被压缩到极致的肌纤维从四面八方挤压刀刃,摩擦力大到刀刃无法继续深入。
方天的深褐色小眼睛眯了一下。
他的手腕在刀刃被夹住的瞬间做出了反应——不是继续往前刺,是横转。刀身在腹肌的夹持下转了九十度,从刀刃向前变成刀刃向左。然后他往外拔刀。不是直线拔出,是斜着拉出。刀刃在退出的过程中沿着横向切开了大约一寸长的肌肉组织。这是屠夫刀法里的“拖刀”。在屠宰场里,这一下是用来扩大伤口、让血放得更快的。在决斗台上,它让朱涛的腹部裂开了一道比刀身宽度大一倍的伤口。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朱涛的血也是红色的。但血流的速度比普通人慢——因为他的血管壁也是由密度极高的平滑肌构成的,血管的弹性较差,血液流出的初始速度本就不快。血从他的腹部伤口里渗出来,不是涌,是渗,像从一块被过度挤压的肉里缓慢泌出的汁液。
朱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的伤口。
然后他的右手伸了出去。
握击。他的技术风格登记表上只写了这两个字。在场的五万观众,包括主持人在内,没有人真正知道“握击”是什么意思。他们以为那是一种拳法,或者一种擒拿技术。
他们错了。
朱涛的右手握住了方天的左前臂。
不是抓。是握。五手指合拢,像握一个握力器那样,把方天的左前臂握在了掌心里。他的手指覆盖了方天前臂的整个圆周,拇指压在桡骨上,其余四指压在尺骨上。
然后他握紧了。
十倍肌肉密度带来的握力是多少?第一决斗场的测评师在赛前试图测量过——握力计的金属握把在他掌心里像一块被捏扁的蜡,指针直接冲过了最大量程。他们换了更大量程的握力计,指针再次卡住。他们没有再换第三个。因为他们意识到,这个人握碎的不是握力计,是测评体系本身。
现在,这个握力被施加在方天的左前臂上。
方天听到了自己前臂发出的声音。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是骨头在被压缩到极限之前,内部骨小梁结构开始崩塌的声音。那种声音极细微,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踩碎燥的枯叶。与此同时,他前臂的软组织在握力下被从两侧向中间挤压。桡骨和尺骨之间的距离开始缩小,两骨头之间的骨间膜被拉扯到极限,发出一种类似湿皮革被缓慢撕裂的声响。
方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不是他能忍。是他的脸在常年的屠宰工作中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在身体还在工作的时候,让表情休息。
但他的身体在工作。
他的左臂被朱涛握住,动不了。但他的右手是自由的。屠宰刀还在他右手里。他的右手从朱涛腹部伤口的位置向上移动,刀尖沿着朱涛的腹中线划过,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而长的白痕。但方天要的不是这一刀本身。他要的是朱涛的反应。
朱涛没有反应。
握力还在增加。
方天左前臂里的骨小梁崩塌声越来越密集。他的左手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蜷曲——控制手指的正中神经和尺神经在前臂被压缩的过程中受到了直接的物理压迫,产生了错误的信号。他的五手指同时向掌心弯曲,指甲扣进掌心的肉里。
方天把右手的刀换到了左手。
朱涛握的是他的左前臂,不是左手。他的左手手指虽然在不自主地蜷曲,但手掌和手腕还能活动。他把刀柄塞进左手半蜷的五指之间,握刀的姿势从正握变成了反握,刀刃从小指一侧伸出,刀身贴着他的左前臂外侧。
然后他把左臂往自己的方向抽。
不是试图挣脱。在十倍密度的握力下,挣脱是不可能的。他抽的方向是沿着朱涛手指弯曲的弧度,让左臂在朱涛的掌心里旋转。前臂的截面是椭圆形,椭圆形的长轴在旋转过程中会不断改变方向,朱涛的手指必须不断调整握持的角度才能维持同样等级的握力。而肌肉密度十倍的人,手指调整角度的速度比普通人慢。
方天的左臂在朱涛掌心里转了大约四分之一圈。
然后他用左手的刀——那把反握的屠宰刀——从内侧切向朱涛握着他左臂的手指。
刀刃切入朱涛食指和中指的指缝。指缝之间的皮肤是全身最薄的皮肤区域之一,没有肌肉层保护。十倍密度的优势在这里被皮肤的天然结构削弱到了最低。刀刃切开了指缝的皮肤,继续向内,碰到了指骨之间的掌骨深横韧带。
韧带。不是肌肉。
十倍肌肉密度。韧带呢?朱涛的天赋登记表上写的是“肌肉密度十倍”,不是“所有软组织密度十倍”。他的韧带比普通人密实,但远不到十倍的差距。屠宰刀的刀刃压在掌骨深横韧带上的时候,方天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刀刃切断筋腱的触感——和切猪蹄的筋一模一样。
朱涛的食指和中指之间的握力在这一刀下松动了。
不是他主动松的。是指缝的韧带被切断后,两手指无法再维持并拢的握持结构。方天的左臂从这道缝隙里滑了出去。
左臂抽出的瞬间,整条前臂的形状已经变了。被朱涛握过的那一段凹陷下去了一圈,像一被钳子夹过的铁管。皮肤的颜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深紫色,整条前臂的直径比右手的前臂细了大约两成。
方天把刀从左手换回右手。左手在接刀的瞬间,中指和无名指的反应慢了半拍,刀柄在掌心滑了一下。他把刀换到右手之后,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还保持着半蜷的姿势,指尖的皮肤下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
而朱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
指缝被切开了一道口子,从指蹼一直延伸到掌心中部。血从伤口里流出来。他试着把食指和中指并拢,两手指并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中间留着一道大约半寸宽的缝隙。掌骨深横韧带被切断后,手指的并拢功能永久性地受损了。
朱涛抬起头,看着方天。
他的黑色小眼睛里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愤怒或恐惧的情绪。那不是因为他善于隐藏情绪,是因为他的面部肌肉也是十倍密度,做出一个表情需要调动的肌肉力量是普通人的十倍。他的脸在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着同一种状态——不是平静,是省力。
他的左手伸了出来。
这一次,目标是方天的右前臂。握刀的那只手。
方天没有让他握到。
屠夫刀法的第二条原则:永远不要让牲畜的蹄子碰到你的手。猪在濒死时会乱踢,牛在倒下时会挣扎。被蹄子踢中手指,轻则淤青,重则骨折。一个骨折的屠夫就是一个暂时失业的屠夫。所以方天学会的第二件事,是在刀切入正确的位置之前,不让任何东西碰到他握刀的手。
他后退了半步。
后退的同时,他的刀从下往上撩起。刀刃的轨迹是一条从朱涛左手腕内侧斜向上延伸到肘窝的弧线。在屠宰场里,这一刀是用来挑断牲畜前腿筋腱的。在决斗台上,方天把目标定在了朱涛左手腕内侧的屈肌腱上。
刀刃切开皮肤,碰到了下面的筋膜。朱涛的屈肌腱在十倍密度的肌肉支撑下,比普通人的肌腱粗壮得多,也坚韧得多。刀刃切在肌腱上,发出一种类似切在硬橡胶上的声音。方天的刀切入了肌腱大约三分之一的深度,然后刀刃被肌腱的韧性弹开了。
朱涛的左手腕内侧多了一道横向的伤口。屈肌腱暴露在空气中——灰白色的、表面光滑的、还在随着手指的微动而滑动的肌腱组织。他的左手继续向前伸,动作没有因为手腕被切开而产生任何迟疑。
但方天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
他后退半步之后立刻向左移动了。不是格斗步法里的侧移,就是走路。像一个人在案板前换一个角度切下一块肉那样,自然地向左走了两步。朱涛的左手从他原本站立的位置抓过,握住了空气。
方天的刀在移动中再次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