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向左移动了两步,朱涛的左手从他原本站立的位置抓过,握住了空气。
方天的刀在移动中再次出手。
这一次是朱涛的左膝外侧。屠宰刀从侧面切入,刀刃沿着髌骨外侧的韧带沟滑进去,目标是连接大腿和小腿的髂胫束和外侧副韧带。膝外侧的皮下组织极薄,几乎没有肌肉覆盖——十倍肌肉密度的优势在这里再次被解剖结构削弱。刀刃切开了皮肤,切开了薄薄的皮下筋膜,碰到了髂胫束。
髂胫束不是韧带,是筋膜。它是人体最厚实的筋膜之一,从髋部一直延伸到膝盖外侧,负责稳定膝关节的外侧。方天的刀切入髂胫束大约半寸,然后手腕一翻,刀刃在筋膜内部横转,切出了一个大约两寸长的横向裂口。
朱涛的左膝外侧的支撑结构在这一刀下失去了完整性。
他的左腿在承受体重的时候,膝关节向外侧偏移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十倍密度的肌肉仍然在驱动着这条腿,但关节的稳定性下降了。每走一步,左膝外侧的筋膜裂口就会在体重压力下被撑开一点点,裂口边缘的组织被反复拉扯,发出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细微的摩擦感。
但他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他转过身,面对已经移动到他左侧的方天。左膝的伤让他的转身速度比平时慢了一拍,左腿在蹬地旋转的时候,膝关节外侧传来一种不稳定的、像是铰链松脱了的晃动感。他无视了这种感觉。
他的双手同时伸出去。不是抓。是握。两只手,从左右两侧,同时握向方天的头部。
方天的头比前臂更脆弱。前臂有两骨头支撑,颅骨虽然坚硬,但在十倍握力下,骨缝会成为第一个崩溃的点。然后是颞骨,颅骨上最薄的区域之一。然后是眼眶,由七块骨骼拼合而成的脆弱结构。
方天没有让那双手握到自己的头。
他的膝盖先到了。
不是攻击。是他整个人蹲了下去。双膝弯曲,身体重心垂直下沉,头的高度从朱涛双手之间的空隙里穿了过去。同时他的刀从下方刺出,目标不是朱涛的躯,是他的左脚踝内侧。
踝内侧。胫骨后肌腱和趾长屈肌腱经过的位置。皮肤下面就是肌腱,没有肌肉覆盖。方天的刀尖刺入这个位置,碰到了胫骨后肌腱。他手腕转动,刀尖在肌腱下方穿过,然后向外一挑。
屠夫刀法里的“挑筋”。在屠宰场里,这一刀是用来把猪后腿的筋腱从骨槽里挑出来,方便把整条后腿挂上铁钩的。在决斗台上,方天把朱涛左脚踝内侧的胫骨后肌腱从它的骨性沟槽里挑了出来。
肌腱脱离骨槽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像是被绷紧的琴弦突然从琴码上滑脱的声音。
朱涛的左脚踝失去了内侧的主要稳定结构。他的脚掌在承受体重的时候向内翻转了一个角度——足弓塌陷,踝关节内侧间隙增宽。十倍密度的肌肉仍然能驱动这只脚,但关节的骨骼排列已经不再对齐了。每走一步,踝关节内侧的骨骼就会发生不正常的摩擦和碰撞。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踝。内侧的伤口不大,大约一寸长,但深度足以让肌腱从骨槽里脱位。脱位的肌腱在皮下形成一条肉眼可见的、不正常的隆起,从他的踝内侧一直延伸到足舟骨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方天。
方天已经退到了三步之外。蹲姿变成了站姿,右手握刀,左手垂在身侧——那条被握过的左臂。左前臂上的深紫色淤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从被握的位置向手腕和手肘两个方向蔓延。他的左手手指仍然半蜷着,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甲缝里还在往外渗血。
但他的深褐色小眼睛里没有任何退意。
屠夫不会因为猪踢了他一脚就停止工作。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朱涛的腹部在渗血,右手食指中指之间的指缝在滴血,左手腕内侧的肌腱暴露在空气中,左膝外侧的筋膜裂口在体重下反复撑开,左脚踝内侧的肌腱脱离了骨槽。他的身体正在以各种方式告诉他,有些东西坏了。
但他的黑色小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
他向前迈出了一步。左腿。肌腱脱位的那只脚。脚掌落地的时候,踝关节内侧的骨骼发出一声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碰撞声。他没有停顿,继续迈出第二步。
方天没有退。
他的刀在身前画了一个半圆,从右下到左上。刀刃的轨迹覆盖了朱涛迈步向前的整个正面。在屠宰场里,这一刀是用来在悬挂的猪身上开出一道从腔到腹腔的完整切口的。在决斗台上,方天把这一刀的目标定在了朱涛迈出的左腿上。
刀刃切入了朱涛左大腿前侧的股四头肌。十倍密度的肌肉。刀切入的深度不到一寸,然后再次被肌肉的密度和收缩力夹住了。方天没有试图拔出刀。他顺着肌肉夹持的方向,把刀向斜下方拖行。刀刃在股四头肌内部切出了一道大约四寸长的斜向切口,切开了一大片肌纤维。
朱涛的左腿在这道切口下失去了部分发力能力。股四头肌是伸直膝盖的主要肌肉,它的肌纤维被横向切断了一部分,意味着这条腿在蹬地时能输出的力量下降了一截。他的第二步迈出的时候,左膝弯曲的角度比第一步大了一点——不是因为策略,是股四头肌的收缩力量不够了,无法把膝盖完全伸直。
但他还在向前走。
方天的刀再次出手。同一个位置,左大腿前侧,股四头肌。刀刃从第一次切口的末端切入,沿着肌肉纤维的走向继续向下切,把四寸长的切口延长到了六寸。然后他拔刀,在拔出的过程中手腕外翻,刀刃在切口的最深处横转了一下,把切口内部的肌纤维横向剥离了一层。
朱涛的左腿终于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要停的。是股四头肌在连续两次深度切割后,剩余完好的肌纤维已经无法提供足够的收缩力量来抬起大腿和伸直膝盖了。他的左腿在迈出第三步的时候,膝盖弯曲到一半就失去了继续伸展的能力,脚掌离地不到两寸就重新落回了石板。
他的身体因为左腿的突然失效而向前倾倒。十倍密度的体重在倾倒时产生了巨大的惯性,他的上半身像一倾倒的铁柱一样砸向方天。
方天没有躲开。
不是不想躲。是朱涛倾倒的速度太快了。十倍密度的身体在失去平衡后,重力加速度对这个密度的物体产生的作用和普通人是完全一样的——重力不会因为你的肌肉更重就对你更温柔。朱涛的身体以和普通人完全相同的加速度向下砸落,但他的体重是普通人的十倍。十倍的质量,相同的加速度,撞击的力量是普通人的十倍。
朱涛的右手在倾倒的过程中握住了方天的左肩。
不是攻击动作。是一个快要摔倒的人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维持平衡的动作。但他的手是握击的手。五指收拢,握力施加在方天的肩关节上。
方天的左肩在握力下发出了声音。不是骨小梁崩塌的声音。是锁骨和肩胛骨在关节盂里被挤压的声音。肩关节是人体活动范围最大的关节,也是最不稳定的关节。它的稳定性几乎完全依赖周围的韧带和肌肉,骨骼本身的契合度极低。在朱涛的握力下,方天的肱骨头被从肩关节盂里向内侧挤压,关节囊被拉伸到极限,肩锁韧带和喙锁韧带在张力下发出细密的、像是即将断裂的纤维一一崩开的声音。
方天的脸终于有了表情。
不是疼痛。是用力。他的牙齿咬在一起,咬肌从下颌角下方鼓起,颧骨上的皮肤被牵拉出几道斜向的细纹。他的深褐色小眼睛眯得更细了,几乎变成两条缝。他在用全身的力气做一件事——把右手的刀举起来。
朱涛的身体还在倾倒。他的右手握着方天的左肩,把方天的身体也拽向地面。两个人一起倒下去。
但在倒地之前,方天的刀到了。
刀刃切入的位置是朱涛右手腕的掌侧。屈肌腱集中的位置。方天在身体被拽倒的过程中,把全身最后的力量集中在右手,把屠宰刀送进了朱涛的手腕。
刀尖刺穿皮肤,穿过掌长肌腱和桡侧腕屈肌腱之间的缝隙,碰到了腕管——那个所有手指屈肌腱和正中神经共同经过的狭窄通道。方天的手腕在刀尖进入腕管的瞬间向外旋转,刀刃在腕管内部横切了一道。
朱涛的右手,所有手指的屈肌腱,在同一瞬间被切断了。
五手指同时失去了弯曲的能力。他的右手从方天的左肩上滑落,手指保持着握住什么东西的半弯姿势,但再也无法收紧了。握力从十倍变成了零——不是肌肉没有力量了,是力量传递的缆绳被砍断了。
两个人一起倒在石板上。
朱涛在右,方天在左。朱涛的右手手指蜷曲着,手腕内侧的伤口里,被切断的肌腱断端从皮肤裂口中滑出来,灰白色的、表面光滑的,像几被剪断的琴弦从乐器的音孔里散落出来。方天躺在旁边,左肩的关节在朱涛松手后仍然保持着被挤压后的错位状态,整个左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他的右手还握着刀,刀身上沾着朱涛的血和少量他自己的血——那是从左手指甲缝里滴落上去的。
两个人都在呼吸。朱涛的呼吸依然很慢,五次心跳一次呼吸的节奏没有改变,尽管他的身体上分布着腹部伤口、指缝伤口、手腕肌腱断裂、左膝筋膜裂口、左脚踝肌腱脱位、左大腿六寸长的肌肉切口。方天的呼吸又快又浅,每一次吸气左肩都会发出细微的、骨性结构互相摩擦的声音。
但他们都没有失去意识。
朱涛用左手撑住石板,试图站起来。左手腕内侧的屈肌腱被切断了三分之一,剩余的肌腱仍然能传递一部分力量。他的左手按在石板上,手臂发力,上半身离开了地面。然后他的左腿——那条股四头肌被切开了六寸长口子的左腿——试图弯曲膝盖,把脚掌收到身下。股四头肌收缩的时候,切口裂开了更大的缝隙,肌纤维的断端从伤口里翻出来,深红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正在凝固的。
膝盖弯曲了,但没有完全收到身下。他试了第二次。膝盖弯曲到一半,再次失去力量。第三次。
方天也在动。他的右手把刀放在石板上,然后这只唯一还能听从指令的手撑住地面,把他的上半身从石板上推起来。左臂在整个过程中完全没有参与发力,像一条挂在躯上的、不属于他的东西一样随着身体的移动而晃动。他坐起来,背靠防护结界的光壁,大口喘着气。
他看着朱涛。
朱涛还在尝试站起来。左手撑地,左腿试图收拢,右手——那只所有屈肌腱都被切断的右手——本能地也想撑地,但手指无法弯曲,手掌平贴在石板上,提供不了任何支撑。他试了第四次。第五次。
第六次的时候,他站起来了。
用一条肌腱脱位的左脚踝,一条股四头肌被切开的左腿,一只屈肌腱断了三分之一的左手腕,一只所有手指都无法弯曲的右手,他站起来了。站姿是歪的——左脚踝内侧塌陷,身体重心偏向右脚;左膝无法完全伸直,保持着一个微微弯曲的、不稳定的角度;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半弯,像一尊被时间侵蚀的石像上残留的、即将剥落的手指。
他站在台面上,看着坐在结界边缘的方天。
方天也看着他。
然后方天用右手把刀重新捡了起来。
他没有站起来。左肩的关节错位让他无法用左手辅助任何动作,单靠右手无法从坐姿直接站起来。但他把刀捡起来了。刀尖指向朱涛的方向,握刀的手搁在弯曲的右膝上,手腕微微内扣。
他的深褐色小眼睛里,还是没有退意。
朱涛向前迈出了一步。右脚。然后是左脚——肌腱脱位的那只脚。脚掌落地的时候,踝关节内侧发出一声比之前更响的碰撞声。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第二步。第三步。
他走到了方天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