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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陈知行是被一束光晃醒的。

那光从窗户照进来,直直地落在他的脸上,刺得他眼皮发烫。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碰到了硬邦邦的水泥地面,才想起来——昨晚他睡在地上。林晚秋睡在床上。

他猛地睁开眼,坐起来。床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被子上面,像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窗台上那盆绿萝被浇了水,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一股淡淡的油香味。

陈知行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林晚秋正站在灶台前煎鸡蛋。她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用一橡皮筋扎了起来,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净的小臂。灶台上放着两个碗,碗里盛着白粥,粥面上还冒着热气。

“你醒了?”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我用了你的灶,不介意吧?”

“不介意。”陈知行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煎鸡蛋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不真实。1991年2月7的早晨,一个他暗恋了二十多年的女人,在他的厨房里给他煎鸡蛋。这种情节,他连做梦都没敢做过。

鸡蛋煎好了,林晚秋把它铲出来放在一个小碟子里,端到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粥,吃鸡蛋,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桌面上,把两个碗的影子拉得很长。

“昨晚的事,”林晚秋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我想了一夜。那些材料,我决定不发了。”

陈知行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对。现在没有法律依据,发出来除了引起恐慌,起不到任何作用。而且,”她顿了顿,“我不想连累你。”

不想连累你。这四个字,让陈知行心里一紧。

“你不会连累我。”他说。

“我已经连累了。”林晚秋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粥,“昨天那辆车,也许不是冲我来的,也许是冲你来的。我最近只采访过你一个股市相关的人,那些材料也是在你帮我分析之后才找到的。如果有人注意到我,那他们一定也注意到了你。”

陈知行沉默了。她说得有道理。那辆黑色的车,他第一反应是方明远,但现在想来,也许不是。方明远没有必要跟踪林晚秋。他直接找陈知行就行了。

那会是谁?那个纵深发展的幕后力量?还是别的什么人?

“材料在你宿舍?”他问。

“嗯。放在一个信封里,压在床垫下面。”

“你今天回去拿给我。我来保管。”

林晚秋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确定?”

“确定。”

她没有再问。吃完饭,她洗了碗,把灶台擦净,然后穿上大衣,站在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陈知行,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一样。”

她说完,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下。陈知行站在窗前,看到她从楼门口走出来,裹着大衣,快步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钻了进去。出租车开走了,消失在深南大道的车流里。

他转过身,开始收拾地上的被子。叠被子的时候,他从枕头下面摸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是林晚秋的笔迹:

“小心方明远。”

陈知行攥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小心方明远。林晚秋怎么知道方明远?他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这个人。她是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还是说——她也在查方明远?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些笔记本放在一起。

今天是星期四,要去银行上班。他换上衣服,骑上车,往银行走。深南大道上的车流比昨天多了不少,快到春节了,街上的年味越来越浓。路边有卖春联的摊子,红彤彤的一片,有人在挑福字,有人在选对联,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过年前的轻松和喜悦。

但陈知行心里一点也不轻松。

上午,方明远的电话打了过来。

“陈知行,钱已经转过去了。五万块,你查一下。”

陈知行中午去了趟银行,查了一下自己的账户。余额:五万零八百零五块八。那五万块是方明远转进来的,他的八百块原本就在里面。数字在存折上一清二楚,白纸黑字。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五万零八百。这是他穿越回来之后,手里第一次握到这么大的一笔钱。虽然这笔钱不是他的,但他有权作。五万块,在1991年的深圳,可以做很多事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存折收好,走出银行。

下午,他请了半天假,骑上车去了趟营业部。他要去问清楚深发展可转债的交易规则。柜台后面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已经认识他了,看到他进来,主动打了个招呼:“陈先生,今天买什么?”

“不买,我想咨询一下可转债的事。”

小伙子把他领到赵经理的办公室。赵经理正在看文件,看到陈知行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知行坐下来,开门见山地问:“赵经理,深发展可转债,现在什么价?”

赵经理翻了翻桌上的资料,说:“一百零六块五。你要买?”

“想了解一下。这个可转债,交易规则和一样吗?”

“基本一样。T+1,涨跌停板目前还没有,跟一样。但有一点不同——可转债可以转换成。一百块钱面值的可转债,可以转换成多少股深发展,这个转换比例是固定的。你买的时候要注意一下溢价率。”

陈知行点了点头。这些他在书上看过,但听赵经理亲口说一遍,感觉更踏实。

“赵经理,如果我买五万块钱的,能买到多少?”

赵经理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一百零六块五一张,五万块能买四百六十九张,手续费大概五十块左右,到手四百六十八张。”

四百六十八张。按照他的计划,涨到一百三十五块卖出,每张赚二十八块五,四百六十八张赚一万三千三百三十八块。他的三成是四千零一块,加上他自己的八百块,总资产四千八百块。离五千块还差两百。

差两百。他需要在作中再精准一些,或者在买入时价格更低一些。如果他能在一百零五块买入,每张赚三十块,四百六十八张赚一万四千零四十块,他的三成是四千二百一十二块,加上八百,五千零一十二——刚好过线。

就差这两百块。

“赵经理,可转债的价格波动大吗?”

“比小一些,但也不小。前阵子最低到过一百零三,最高到过一百一十二。你要是想买,可以挂个低一点的限价单,等它跌下来再成交。”

陈知行谢过赵经理,走出营业部。站在台阶上,他掏出笔记本,把今天的咨询结果记了下来。一百零六块五。他要在二月下旬到三月之间,等价格回调到一百零五以下再买。系统数据告诉他,二月底深发展可转债会有一个小幅回调,从一百零七跌到一百零四左右。那才是最佳的买入时机。

他合上笔记本,骑上车,往报社的方向走。林晚秋说今天会把材料拿给他,他要去取。

到了报社门口,他呼了林晚秋的传呼号。等了五分钟,林晚秋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一摞。她把信封递给他,压低了声音说:“都在里面了。你看完烧掉。”

陈知行接过信封,掂了掂,大概有几十页纸。

“你确定不留一份?”

“不留。你帮我保管,比我自己留着安全。”

陈知行把信封塞进公文包里,拉好拉链,看着林晚秋:“你最近不要再查这件事了。等我消息。”

林晚秋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陈知行,你要小心。我觉得有人在盯着你。”

“我知道。”

他骑上车,往回走。公文包里的那个信封,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皮革烫着他的腰。

回到宿舍,他锁好门,把信封里的材料全部倒在桌上。

几十页纸,有手写的、有打印的、有复印的。他一份一份地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材料记录了深发展在1990年下半年到1991年初的一系列资金往来。表面上看,是正常的银行业务——企业贷款、票据贴现、同业拆借。但仔细看,有些资金的流向非常奇怪。比如,一笔从深发展贷出的资金,经过三家公司的账户周转,最后又回到了深发展的账户上。这种“资金空转”的作,在后世是典型的违规行为——用银行的钱去买自己的,推高股价,然后高位套现。

而在1991年,这种行为连“违规”都算不上,因为本就没有相关的规定。

陈知行把材料收好,重新装进信封,塞进衣柜最里面,压在一摞衣服下面。

他坐在床边,脑子里在拼一幅图。

有人在利用深发展的资金,通过多个账户买入深发展的,推高股价,然后出货获利。这个人有足够的权力调动银行资金,有足够的渠道作多个账户,有足够的信息优势避开监管——如果1991年存在监管的话。

这个人,很可能就在深发展内部。

而林晚秋的调查,已经触碰到了这个人的边界。那辆黑色的车,不是跟踪林晚秋,是警告她。

陈知行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条空荡荡的街道。天色渐渐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寂。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方明远那个所谓的“证券公司朋友”,会不会也跟这件事有关?方明远被骗了十万块,那个骗子自称是证券公司的,能帮他配资。如果那个骗子是故意接近方明远的呢?如果他的目的不是骗方明远的钱,而是通过方明远打探消息呢?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他理不出头绪,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现在手里握着的这叠材料,是一颗定时炸弹。什么时候引爆,怎么引爆,引爆之后会造成什么后果,他完全没有把握。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也需要更多的力量。

二月八,星期五。

春节快到了。银行里开始发年货——一桶油、一袋米、一箱苹果。同事们脸上都挂着笑,互相拜早年。老韩给信贷部每个人发了一个红包,里面是五十块钱。这在1991年不算少了,够买好几只老母鸡。

陈知行把年货绑在自行车后座上,驮回了宿舍。他把油和米放在厨房里,苹果放在桌上,看着那箱红彤彤的苹果,忽然想起来——他应该给林晚秋送几个过去。

他挑了几个最大的,用报纸包好,放进一个布袋里,骑上车去了报社。

林晚秋不在。她的同事说她出去采访了,下午才回来。陈知行把苹果放在她的工位上,留了一张纸条:“春节快乐。苹果记得吃。陈。”

从报社出来,他又去了趟营业部。可转债的价格跌了,一百零五块八。离他的一百零五目标又近了一步。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数字,然后去了趟茶馆,一个人坐了半个小时,喝了一壶铁观音,想了很多事情。

想方明远,想林晚秋,想那叠材料,想可转债,想系统的下一个任务,想父亲和母亲。这些人和事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有些头晕。

他放下茶杯,结了账,推门出去。

深南大道上,一辆黑色的皇冠轿车从他面前驶过。车窗深色,看不清里面。但陈知行看到了车牌号——和方明远那辆不一样。这是一辆陌生的车。

车开过去之后,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心跳快了几拍。不是方明远。那是谁?

他骑上车,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在街上绕了几圈,确认没有人跟踪他,才回了家。

二月九,星期六。

年前的最后一个工作。银行里贴出了春节放假的通知——从大年三十放到正月初六,共七天。同事们都在讨论去哪过年,有人说要回老家,有人说要在深圳过,有人说要去香港买东西。

陈知行没有参与这些讨论。他坐在工位上,把最后几份贷款档案处理完,然后收拾东西准备走。老韩路过他的工位,停下来,问了一句:“小陈,过年回不回家?”

陈知行愣了一下。回家。回哪个家?他在这个时空的家,在西南的一个小城里,父亲和母亲都在。他已经快二十年没见到他们了——不,是在后世的那个时间线里,他已经快二十年没见到他们了。但在这个时空,他上一次见到他们,是几个月前,在他大学毕业来深圳之前。

“回。”他说。

“几号走?”

“明天。”

老韩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包递给他:“路上买点吃的。”

陈知行接过红包,捏了捏,薄薄的,应该是一张十块钱的纸币。“韩主任,谢谢您。”

“行了,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陈知行把红包收好,拿着公文包和年货,走出了银行。深南大道上已经挂起了红灯笼,一串一串的,在风中轻轻摇晃。路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一些,大概很多人已经提前放假回家了。

他骑上车,去了趟邮局,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母亲的声音,隔着几千公里的电话线,有些失真,但那种熟悉的、带着方言尾音的语调,让陈知行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妈,我明天回来。”

“真的?几点的车?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回去。大概下午到。”

“好好好,我给你炖排骨,你最爱吃的。”

挂了电话,他站在邮局门口,攥着听筒,眼泪差点掉下来。母亲还活着。在这个时空里,母亲还活着。父亲也还活着。他还有机会改变他们的命运。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骑上车,回了宿舍。

晚上,他收拾行李。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些路上吃的粮,还有那个装了材料的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塞进行李袋最底层,用衣服盖好,拉好拉链。

传呼机响了。林晚秋的号码。

他回过去,电话那头林晚秋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苹果我收到了。谢谢你。”

“不客气。”

“你过年去哪?回老家吗?”

“嗯,明天走。”

“那祝你一路顺风。春节快乐。”

“春节快乐。”

挂了电话,陈知行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街上那些红彤彤的灯笼,忽然觉得这个年,好像和往年不一样。不是因为他有钱了——虽然也只有八百块。而是因为,他有了方向。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去哪里,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这种确定感,是他在后世那些年里从来没有过的。

二月十,星期。大年二十六。

陈知行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汽车。深圳到他的家乡,要坐十几个小时的车,中途还要转一次车。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镇,从高楼变成农田,从柏油路变成土路。

他在心里盘算着春节后的作。二月下旬,深发展可转债会回调到一百零四左右。他要在这个时候买入,全仓。然后持有到五月中下旬,在一百三十五以上卖出。这期间,他不需要做任何作,只需要等待。

利弗莫尔说,赚大钱要靠等待。他现在深有体会。

汽车在崎岖的公路上颠簸,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他的家在一个小县城的老街上,一栋两层的砖瓦房,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母亲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他下车,母亲快步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行李,上下打量着他,眼眶红了。

“瘦了。在深圳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吃了,妈,我吃了。”

父亲从屋里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上还有没洗掉的机油。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过来,只是看着陈知行,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爸。”陈知行喊了一声。

“嗯。回来就好。”

就这么一句。但陈知行从父亲的眼神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担心、骄傲、思念、还有那种说不出口的爱。父亲从来不会表达感情,他把所有的情感都藏在那些简短的话语和沉默的背影里。

陈知行跟着母亲进了屋。客厅里摆着一张圆桌,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炒腊肉、蒜蓉青菜,还有一锅老母鸡汤。母亲还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

“你妈从昨天就开始准备,”父亲坐在沙发上,点了一烟,“说你回来,要做你最爱吃的。”

陈知行放下行李,走进厨房。母亲正在炒菜,油烟很大,呛得她直咳嗽。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头发比记忆中白了很多,腰也比记忆中弯了很多。在后世的时间线里,母亲这个时候应该还不到五十岁,但生活的重担已经把她压得像个六十岁的老人。

“妈,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去,马上就好。”

他没有走,站在旁边,帮母亲递盘子、端菜。母亲一边炒菜一边跟他说话,问他在深圳的工作怎么样,住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有没有谈对象。他一一回答,能答的就答,不能答的就含糊过去。

饭桌上,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着饭,说着话。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碗里的排骨堆得像小山。父亲不怎么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白酒,偶尔问一句深圳的事,问完就不再说了。

吃完饭,陈知行帮着母亲收拾碗筷。母亲在厨房里洗碗,他在旁边擦桌子。母亲忽然停下手中的活,看着他说:“行知,你在深圳是不是有什么事?”

陈知行愣了一下:“没有啊,妈。怎么了?”

“你这次回来,跟以前不一样。”母亲转过身,继续洗碗,声音低了一些,“以前你回来,话多,笑也多。这次你话少了,笑也少了。你心里有事。”

陈知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心里确实有事,但那些事,他不能告诉母亲。他不能说他在,不能说他和方明远了五万块钱,不能说他在调查深发展的内部交易。这些事,母亲不会懂,也不应该懂。

“没事,妈。就是工作累了。”

母亲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累了就多休息。别把自己太紧了。”

晚上,陈知行躺在自己小时候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的白炽灯,听着窗外远处的鞭炮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起床头的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他十岁那年拍的,父亲穿着军绿色的夹克,母亲穿着碎花裙子,他站在中间,缺了一颗门牙,笑得像个傻子。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相框放回床头,关了灯。

黑暗中,他听到隔壁房间里父亲和母亲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能从语气里听出,母亲在说他的事,父亲在嗯嗯地应着。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春节这几天,他几乎没有出门。每天就是吃饭、睡觉、陪母亲聊天、帮父亲点活。父亲在建筑工地上活,年前还有几天工期,每天早出晚归。陈知行想帮他去工地,父亲不让:“你在银行上班,手不能糙。”

正月初三那天,他接到了方明远的传呼。他回过去,方明远在电话那头说:“新年好。钱还在你账上吧?”

“在。”

“那就好。什么时候开始作?”

“二月底。你别急。”

“我不急。你慢慢来。”方明远顿了顿,又说了一句,“陈知行,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挂了电话,他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街上那些穿着新衣服走亲戚的人们,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方明远这个人,也许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坏。他有野心,有手段,有狠劲,但他也有底线。他被人骗了十万块,没有报复社会,没有自暴自弃,而是选择重新开始。这种人,在这个年代,不多见。

正月初五,陈知行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电话是周建国打来的——招商局蛇口工业区部的那个周经理。他在电话里说:“陈先生,新年好。上次跟你聊过之后,我一直记着你。我们这里有个,想找你聊聊。你什么时候回深圳?”

“初七。”

“那初八下午,你来一趟蛇口。我等你。”

挂了电话,陈知行站在电话机旁,想了很久。周建国的,会是什么?招商局下面的企业要上市?还是有别的什么机会?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招商局在1991年的中国,是改革开放的旗帜。能跟招商局扯上关系,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正月初六,陈知行收拾行李准备回深圳。母亲往他包里塞了很多东西——腊肉、香肠、咸菜、花生、瓜子,还有一罐她自己做的辣椒酱。行李袋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链差点拉不上。

“妈,够了,太多了。”

“不多,你在深圳买不到这些东西。”

父亲站在门口,抽着烟,没有说话。等陈知行提着行李走出来,父亲把烟掐灭,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递给他。

“拿着。”

陈知行没有接。那是一沓十块钱的纸币,大概有两三百块。父亲在建筑工地上一个月,也就两百多块。

“爸,我有钱。”

“拿着。”父亲把钱塞进他手里,转身走进了屋里。

陈知行攥着那沓钱,站在门口,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想把钱还给父亲,但他知道,父亲不会要。父亲这一辈子,不会说“我爱你”,不会说“我想你”,他只会把钱塞进你的手里,然后转身走开。

他把钱收好,提着行李,走到路口,等长途汽车。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走过来。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陈知行能看到她在抹眼泪。

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他回过头,看到母亲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没有擦。

二月十八,星期一。正月初七。

陈知行回到了深圳。

宿舍还是老样子,窗台上的绿萝在他离开的这一个多星期里没人浇水,叶子有些发黄。他给绿萝浇了水,把行李袋里的东西收拾好,腊肉香肠塞进厨房,辣椒酱放在桌上,那沓钱——父亲给他的那两百多块钱——他放在枕头下面,压得平平整整。

他打开衣柜,从衣服下面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材料还在,一页不少。

他拿着信封,在房间里站了很久。烧掉?还是留着?林晚秋说让他看完烧掉,但他觉得这些材料还有用。不是现在用,是将来的某个时候。等证券法出台了,等监管体系完善了,这些材料就是证据。

他把信封放回衣柜里,压回衣服下面。

晚上,他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重新看了一遍春节前写的作计划。二月底买入深发展可转债,五月中下旬卖出。这期间,他还要去蛇口见周建国,还要应付方明远,还要处理林晚秋的事。

三件事,三条线。他要把它们都理顺。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深圳的夜景和老家不一样,老家的夜是黑的,黑得纯粹;深圳的夜是亮的,万家灯火,亮得有些刺眼。

他忽然想起了系统。打开光幕,银白色的界面浮现出来。

“任务:第二桶金。剩余时间:102天。当前资产:50805.8元。目标资产:5000元。已完成?资产已超目标,但任务要求为‘通过合法交易将资产从800元增值至5000元’,当前资产中包含方明远提供的50000元资金,非宿主自有。任务判定:未完成。”

“提示:宿主需使用自有资金(800元)完成5000元的目标。方明远资金的作收益可按比例计入,但本金不计入。”

陈知行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他之前理解错了。系统要他做的是用自己的八百块赚到五千块,不是用方明远的五万块。方明远的钱只是工具,赚到的钱按比例分成,分成后的部分才算是他的。

也就是说,他需要用方明远的五万块赚到一万四千块,他的三成是四千二百块,加上他原有的八百块,刚好五千。

和之前的计算一样。没有变。

他关掉光幕,躺到床上。

明天,要去银行上班。后天,要去蛇口见周建国。大后天,要开始盯可转债的行情。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但他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那种大战之前的沉默。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窗外,一辆黑色的车缓缓驶过。没有停,也没有加速,只是像一片影子,无声无息地滑过了深南大道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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