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深圳。
年味还没散尽,深南大道上到处是鞭炮炸碎的红纸屑,被晨风卷起来,像一片片红色的雪花在空中打着旋。陈知行骑车上路的时候,看到路边几个小孩蹲在地上捡没炸响的哑炮,一个小男孩拿香去点,嗤的一声,炮仗在手里炸了,小男孩哇哇大哭,旁边的小孩哈哈大笑。
他看了那帮小孩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小时候他也过这种事,过年最开心的不是吃好的穿好的,是放炮。买一挂鞭炮拆散了,一个一个地放,能玩一整天。
但今天他没时间回忆童年。下午要去蛇口见周建国,上午得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完。
银行里冷冷清清的,还有一半人没回来上班。老韩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看到陈知行进来,抬了抬眼皮:“回来了?老家怎么样?”
“挺好的。韩主任,新年好。”
“新年好。”老韩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他,“补给你的,年前忘了。”
陈知行接过来,捏了捏,比年前那个厚了一些。他没有当面拆,道了声谢,回到工位上。拆开一看,里面是两张五十块的纸币。老韩这个人,面冷心热,嘴上不说什么,但该给的从不落下。
上午没什么事,他把年前的贷款档案整理了一遍,又把电子厂的资料拿出来翻了翻。刘老板那笔贷款最终还是没批下来,年前他打电话来说找到了别的融资渠道,具体是什么渠道没说。陈知行当时没好意思细问,现在想来,也许刘老板是去找了民间借贷。1991年的深圳,民间借贷的利息高得吓人,月息三分、五分是常事,有的甚至要一毛。用那种钱,十个厂有九个会被利息压死。
他叹了口气,把电子厂的资料放回柜子里。不是他不想帮,是他帮不了。
中午吃完饭,他换了一身净衣服,骑上车往蛇口走。
从银行到蛇口,骑车要将近一个小时。他沿着深南大道一直往西,经过那些还在施工的工地和刚刚开业的小工厂,空气中弥漫着水泥和油漆的味道。快到蛇口的时候,路两边的建筑变得整齐起来——这里是招商局花了十年时间建起来的工业区,厂房一排一排的,马路修得比市区还宽,路边的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
周建国的办公室在蛇口工业区管委会的三楼,一栋灰色的小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进出的人不多。陈知行把自行车停在楼下,整了整衣服,推门进去。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三楼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上贴着“部”三个字。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周建国的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周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桌上摊着一大摞资料,旁边放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的红字写着“蛇口工业区先进工作者”。看到陈知行,周建国站起来,绕过桌子,伸出手来:“陈先生,新年好,欢迎欢迎。”
“周经理新年好。”
周建国请他坐到沙发上,自己泡了两杯茶,端过来。茶是龙井,叶片在杯中舒展开来,一股清香慢慢散开。
“陈先生,上次在茶馆聊过之后,我一直记着你。”周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对股市的看法,对我很有启发。这次叫你来,是想请你帮我们看看一个。”
“周经理客气了,我能帮上什么忙?”
周建国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我们旗下的一家企业,叫蛇口招商电子,准备今年改制上市。我们已经找了券商做方案,但方案我看过之后,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你是银行出身,又懂股市,想听听你的意见。”
陈知行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蛇口招商电子,成立于1985年,主要生产电子元器件和通讯设备,年产值大概三千万,净利润两百多万。这个规模在1991年不算小,但离上市的标准还有一段距离。不过那个年代的上市标准很灵活,政策导向大于财务指标,招商局旗下的企业,上市的可能性很大。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到财务数据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周经理,这个净利润两百多万,是去年的数据?”
“对,去年全年。”
“但前年是三百多万,大前年是四百多万。”陈知行抬起头,“利润在下滑。”
周建国的表情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你看得很细。没错,利润确实在下滑,主要是原材料涨价和市场竞争加剧。券商说这个不影响上市,因为行业整体都在下滑,不是我们一家的问题。”
陈知行没有马上接话。他又翻了翻后面的资料,把企业的产品结构、客户分布、竞争对手都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文件,端起了茶杯。
“周经理,我说几句外行话,您听听对不对。”
“你说。”
“这个企业的问题,不是利润下滑,是产品太单一。他们百分之六十的收入来自一种产品——电视机用的偏转线圈。这个产品技术门槛不高,竞争激烈,利润空间会越来越薄。就算上市融到了资,如果不做产品升级或者产业转型,过几年还是会遇到同样的问题。”
周建国端着茶杯,没有说话,但眼神变了。从一开始的客气,变成了认真。
“那你的建议是?”
“上市之前,先做产品结构调整。或者,上市融到的资金,明确投向新的产品线。这样者看到的不只是过去的数据,还有未来的增长空间。的价格,炒的是预期,不是历史。”
周建国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陈先生,”周建国忽然笑了,“我找对人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递给陈知行:“这是我们招商局下面一个公司的负责人,姓黄。过几天有个座谈会,我想请你一起去参加。你愿不愿意?”
陈知行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黄志强,招商局蛇口公司,总经理。
“周经理,我只是一个小银行的信贷员,去参加这种座谈会,合适吗?”
“合适。我要的不是头衔,是脑子。”周建国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陈先生,我跟你说句实话。蛇口工业区搞了十年,搞出了很多企业,但我们对资本市场的理解还停留在初级阶段。我们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懂银行、懂股市、又愿意说真话的人。”
陈知行看着周建国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后世,他只是一个乡镇公务员,坐在办公室里复印文件、整理档案,没有人会把他当回事。但现在,招商局部的副经理,主动邀请他参加座谈会,说他是“需要的人”。
这种感觉,像一个人在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了出口的光。
“周经理,谢谢您。我去。”
周建国转过身,笑着点了点头:“好。具体时间我让人通知你。”
从蛇口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陈知行没有马上回市区,而是骑到海边,在路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海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远处有几艘货轮停在锚地,夕阳的光落在海面上,碎成了一片金色的鳞片。
他掏出笔记本,把今天周建国说的那些话简要地记了下来。蛇口招商电子,利润下滑,产品单一,上市前的结构调整。这些信息,在后世没有任何价值——一家1991年没有上市的公司,三十年后大概率已经不存在了。但在1991年,这些信息意味着机会。
如果蛇口招商电子真的能上市,而且他能在上市前通过某种渠道买到原始股,那收益就不是百分之二十八的问题了,而是几倍、几十倍。但这种机会,轮不到他。原始股这种东西,在1991年是稀缺资源,能拿到的人非富即贵。他一个小银行的信贷员,连门槛都摸不着。
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合上笔记本,骑上车往回走。
二月二十,星期三。
可转债的价格跌到了一百零四块八。
陈知行中午去了趟营业部,站在黑板前看了一会儿。深发展可转债,买一价一百零四块五,卖一价一百零四块九。成交量不大,但卖盘明显比买盘多,价格在缓慢下行。
他走到柜台前,找到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帮我挂一个买单,深发展可转债,四百七十张,限价一百零四块。”
四百七十张,总价四万八千八百八十块,加上手续费,刚好五万出头。他账户里的五万零八百块,几乎全部押上。
小伙子打了个电话,报了一串数字,挂了电话说:“限价一百零四,现价一百零四块六,没到。要不要改成市价?”
“不改。等。”
他靠在柜台旁边的墙上,双手在口袋里,盯着柜台后面那部电话。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营业部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买有人卖,但可转债的价格一直在一百零四块五到一百零四块八之间晃悠,就是下不了一百零四。
陈知行不着急。系统数据告诉他,二月底之前可转债一定会跌破一百零四。他有的是时间。
等了半个小时,价格还是没到。他跟小伙子说了一声“单子留着”,然后骑上车回了银行。
下午,方明远打来电话。
“开始买了吗?”
“挂了单,还没成交。”
“买什么?”
“深发展可转债。”
方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知行,我不是不相信你。但我得说一句——可转债这东西,我不懂。你确定比好?”
“确定。”
“行。你买吧。买完了告诉我一声。”
挂了电话,陈知行坐在工位上,握着听筒,忽然觉得方明远这个人比一个月前好说话多了。以前他是那种“我比你懂”的架势,现在他是“你比我懂,我听你的”。这种变化,不知道是真的信任,还是暂时的妥协。
二月二十一,星期四。
可转债一百零四块三。
二月二十二,星期五。
一百零四块一。
陈知行的买单还是一股没买到。每次价格跌到一百零四块一的时候,就会有一股力量把它拉回去。他盯着系统光幕上的分时数据,发现每次价格接近一百零四的时候,就会出现一笔不大的买单,把价格顶上去。不是散户,是有人在护盘。
有人在刻意维持可转债的价格,不让它跌破一百零四。
这个人是谁?深发展自己?还是那些持有可转债的大户?
陈知行把这个问题记在笔记本上,决定再观察几天。
下午,他接到了林晚秋的电话。
“陈知行,你晚上有空吗?”
“有空。怎么了?”
“我想请你吃饭。上次的事还没好好谢你。”
陈知行犹豫了一下,说:“好。几点?”
“六点半,还是那家茶馆。”
六点半,茶馆。
林晚秋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一些,脸色没那么苍白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也淡了不少。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毛衣,头发散着,看起来比之前更放松。
菜还是那几个菜,清炒菜心、糖醋排骨、酸辣汤。林晚秋给他夹了一块排骨,说:“你上次说这家糖醋排骨好吃,我记住了。”
陈知行咬了一口,酸甜适中,确实好吃。但他今天的心思不在排骨上。
“那些材料,你处理了吗?”林晚秋压低声音问。
“在我那里,很安全。”
林晚秋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菜心,慢慢嚼着,像是在组织语言。
“陈知行,我查到了一个名字。”她放下筷子,声音压得很低,“深发展内部,有一个叫张伟的人,是信贷部的。那些异常的资金往来,有几笔跟他有关。”
张伟。陈知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它和记忆中那些深发展的高管名字对照了一下。没有印象。后世的资料里,深发展被平安银行收购之前,有过好几任董事长和行长,但从来没有一个叫张伟的人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人要么级别不够高,要么后来出事了。
“你不要再查了。”陈知行说,“这个人如果真有问题,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人。你一个记者,斗不过他们。”
林晚秋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倔强:“如果我怕,我就不当记者了。”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值不值的问题。”陈知行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你查这件事,就算查出来了,能怎样?没有法律依据,没有监管部门,你最多写一篇报道,发出来,引起一阵议论,然后呢?那些人换个地方,继续做同样的事。而你,会成为他们的靶子。”
林晚秋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晚秋,我知道你是为了正义。但正义不是靠一个人、一篇报道就能实现的。你需要等。等法律完善了,等监管到位了,等时机成熟了,再去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到那个时候,你的一篇报道,就能把那些人送进去。”
林晚秋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沉默了很久。茶馆里很安静,邻桌有一对情侣在低声说话,女孩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你总是让我等。”林晚秋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上次你说等一周,我等了。这次你说等几年,我也要等吗?”
“对。等几年。”
林晚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陈知行,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问,“你二十二岁,比我还小一岁,但你说话的语气,像是个活了五六十岁的老头。你什么都懂,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想得比谁都远。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陈知行心里一紧。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慌乱。
“我什么都没经历过。我只是想得多。”
林晚秋没有追问。她低下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两个人默默地吃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吃完饭,陈知行送林晚秋回宿舍。她住的地方离报社不远,一栋老式的居民楼,楼道里的灯比陈知行那栋还暗。她站在楼门口,转过身,看着陈知行。
“谢谢你,陈知行。”
“不客气。”
她犹豫了一下,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那个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轻得几乎没有感觉,但陈知行的心跳在那个瞬间停了一拍。
“晚安。”她说完,转身跑进了楼里。
陈知行站在楼下,摸着自己被亲过的脸颊,站了很久。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抬起头,看到四楼的一扇窗户亮了,窗帘后面有一个身影在晃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推着自行车,慢慢走进了夜色里。
二月二十三,星期六。
可转债的价格终于跌了。
一百零三块八。
陈知行的买单在上午十点十五分成交了。四百七十张深发展可转债,成交价一百零三块八,总成交额四万八千七百八十六块,手续费九十七块五毛七。账户里的五万零八百块,花掉了四万八千八百八十三块五毛七,还剩下一千九百一十六块四毛三。
四百七十张可转债,平均成本一百零三块八。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数字,然后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建仓完成。接下来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等。
等四月份存款利率下调的消息落地,等可转债涨到一百三十五以上,等五月中下旬卖出。
两个月。他要等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不能动,不能慌,不能听风就是雨。他要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在水底,任凭水面上的风浪再大,也不动。
利弗莫尔说,赚大钱要靠等待。他等得起。
下午,方明远的电话打了过来。
“买了吗?”
“买了。四百七十张,成本一百零三块八。”
“花了多少钱?”
“四万八千八。”
方明远在电话那头吹了一声口哨:“你可真敢买,一把梭哈了。”
“做不是请客吃饭,看准了就要重仓。”
方明远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愉悦:“行,我就喜欢你这种魄力。对了,下周有个聚会,几个做的朋友,你要不要来?”
“什么聚会?”
“就是吃吃饭,聊聊天。有几个人的消息很灵通,去了不吃亏。”
陈知行想了想,说:“好。时间地点你告诉我。”
挂了电话,他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方明远的聚会,去的都是什么人?大户?庄家?还是那些在暗处纵市场的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需要进入这个圈子。不是因为他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而是因为他需要了解他们在想什么、在做什么。只有了解了对手,才能打败对手。
二月二十四,星期天。
陈知行一整天没出门。他坐在桌前,把系统光幕打开,把深发展可转债从2月到5月的历史数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天的开盘价、最高价、最低价、收盘价、成交量,他一个一个地记在笔记本上,记了整整十页纸。
他不需要背下来,但他需要对这些数字形成一种直觉。一种看到价格就知道它在哪个阶段、下一步会往哪里走的直觉。
这种直觉,利弗莫尔有,徐翔有,所有伟大的交易员都有。它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是无数次复盘、无数次思考、无数次失败之后,慢慢长出来的。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天空蓝得像一块绸缎。楼下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风筝在天上摇摇晃晃地飞,线在小孩子手里一收一放。
他看着那些风筝,忽然想起了母亲。母亲年轻的时候也给他做过风筝,用竹篾和报纸糊的,不好看,但能飞。他牵着线在田野里跑,母亲站在田埂上看着他笑。
那个画面,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拉上窗帘,回到桌前。
二月二十五,星期一。
陈知行去银行上班的时候,发现老韩的脸色不太好。
“韩主任,怎么了?”
老韩把一份文件摔在桌上:“分行那帮人,不是东西。”
陈知行很少听到老韩说脏话。他拿起文件看了一眼——是关于信贷部年度考核的通知。考核指标比去年提高了百分之三十,但人员没有增加,经费反而削减了。
“这不是明摆着让我们好看吗?”老韩点了一烟,狠狠地吸了一口,“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
陈知行不知道该说什么。在乡镇那些年,他见过太多这种事。上面的政策下来了,基层的执行者扛着巨大的压力,累死累活,最后功劳是上面的,锅是下面的。
“韩主任,我们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实在完不成的,也不是我们的问题。”
老韩看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烟:“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见过。
下午,陈知行收到了周建国那边打来的电话。座谈会定在二月二十七,星期三,下午两点,在蛇口工业区管委会的会议室。电话里的人说,黄总也会参加。
陈知行在历上圈出了这一天。
二月二十六,星期二。
可转债的价格小幅反弹,一百零四块二。
陈知行没有动。他的四百七十张可转债安安静静地躺在账户里,像四百七十颗种子,埋在土里,等着春天的雨。
下午,他接到了方明远的电话,确认了聚会的安排。这周五晚上,在南国酒家,几个人,吃饭喝酒聊。方明远特意强调了一句:“有一个朋友,是做大事的,你见了就知道了。”
做大事的。这四个字,让陈知行心里多了一丝警觉。
他想起系统光幕上的那条警告——方明远的危险评级是黄色。黄色不是红色,但离红色不远。这个人,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保持距离,但不要走远。
二月二十七,星期三。
下午两点,蛇口工业区管委会会议室。
陈知行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周建国看到他,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把他引到一个靠前的位置坐下。旁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看起来像个学者。
“黄总,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陈知行,银行的,对股市很有研究。”周建国介绍道。
黄志强转过头,打量了陈知行一眼,伸出手来:“小陈,你好。老周跟我提过你几次,说你对股份制改革有独到的见解。”
陈知行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燥而有力:“黄总过奖了,我只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能说到点子上,那就不随便了。”黄志强松开手,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今天要讨论的,你先看看。”
陈知行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蛇口招商电子的上市方案,券商出的,厚厚的一摞,里面包含了企业的基本情况、财务数据、上市可行性分析、发行方案建议等。
他花了二十分钟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在心里给出了一个判断——这个方案,太乐观了。券商为了拿到,把企业的前景描绘得天花乱坠,对风险一笔带过。这种方案,拿去给审批部门看,也许能过关,但拿去给者看,就是在画饼。
会议开始了。先是券商的人介绍方案,讲了四十分钟,PPT翻了一页又一页,数字一个接一个,语气里充满了自信。然后是企业的负责人发言,讲企业的历史、现状和未来规划,讲了二十分钟。然后是自由讨论。
黄志强环顾了一下会议室:“大家有什么意见,尽管说。”
沉默了几秒。没有人说话。在座的要么是券商的人,要么是企业的人,要么是招商局内部的人,谁都不好意思第一个开口挑毛病。
黄志强的目光落在了陈知行身上:“小陈,你说说。”
陈知行放下手中的笔,清了清嗓子:“那我就说说,说得不对的地方,大家多包涵。”
他翻开文件,指着一页数据:“方案里说,企业今年的净利润预计能达到三百万,比去年增长百分之五十。我想问一下,这个增长的依据是什么?是订单增加了,还是成本下降了,还是产品涨价了?方案里没有说。”
券商的人脸色微微一变,翻了翻自己面前的资料,说:“这个增长主要来自于新产品的投产。我们预计新产品的销售收入能带来大概一百万的净利润。”
“新产品是什么?市场验证过了吗?客户是谁?订单签了吗?”陈知行一连问了四个问题。
券商的人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有人在低头看文件,有人在交换眼神,有人端着茶杯假装喝水。
黄志强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说了一句:“继续说。”
陈知行又翻了几页:“还有,方案里建议发行价定在每股五块钱,对应市盈率二十倍。我想问,这个二十倍是怎么来的?现在深市老五股的平均市盈率是十五倍左右,二十倍的发行价,比二级市场还贵。者凭什么买?”
券商的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个……我们参考了香港市场的定价……”
“香港市场和深圳市场不一样。香港的者是机构为主,深圳的者是散户为主。散户不会看市盈率,他们看的是发行价便不便宜。五块钱的发行价,比深发展还贵,散户不会买账的。”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黄志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陈知行,缓缓地说了一句:“小陈,你愿不愿意来我们这里工作?”
陈知行愣了一下。
“我们公司正好缺一个懂资本市场的人。你来,待遇比银行好,平台比银行大。”黄志强顿了顿,“你考虑考虑。”
周建国在旁边笑着加了一句:“小陈,黄总一般不轻易说这种话。”
陈知行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招商局公司。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但他现在还不能走。他的系统任务还没完成,他的可转债还没卖出,他和方明远的还没结束,林晚秋的事还没了结。
“黄总,谢谢您。我考虑一下。”
黄志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会议结束后,周建国送陈知行下楼。走到楼下的时候,周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陈,你今天表现不错。黄总对你印象很好。”
“周经理,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周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打这个。”
陈知行接过名片,和之前那些纸条放在一起。口袋里的纸条又多了两张——一张是黄志强的名片,一张是周建国的私人号码。
他骑上车,往市区走。脑子里在飞速地转——招商局公司的邀约,要不要去?去了,他就离开了银行,进入了一个更大的平台。不去,他继续在银行做一个小信贷员,拿着两百多块的工资,每个月省吃俭用攒钱。
从长远看,去招商局对他更有利。在那里,他能接触到更高层次的,积累更有价值的人脉,学到更专业的知识。但他也会失去自由——他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每天中午跑到营业部去看盘,随时作自己的账户。
他需要权衡。
回到宿舍,他打开系统光幕,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提示。光幕上弹出了一行字:
“宿主当前处于重要选择节点。建议:接受招商局邀约。该选择将显著提升宿主的社会资源和行业认知,有利于后续任务完成。”
系统都建议他去。陈知行关掉光幕,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去。
他决定去。
但不是现在。他要等可转债卖出之后,等系统的第二个任务完成之后,再跟黄志强谈。那时候他的资产已经超过五千块,手里有了一笔不小的积蓄,心里更有底气。
二月二十八,星期四。
可转债一百零四块五。
二月二十九,星期五。
一百零四块七。
晚上,南国酒家。
方明远的聚会。陈知行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五个人。方明远坐在主位上,旁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很短,脸上的线条很硬,看起来像是当过兵的。另外三个人年纪差不多,都在三十到四十之间,穿着打扮都很讲究,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方明远站起来,指着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这是赵国强,赵总,做进出口贸易的,也是咱们股市的大户。”
赵国强伸出手,握了一下,力道很大,像是要把陈知行的手捏碎:“你就是陈知行?老方跟我提过你,说你对市场很有研究。”
“赵总过奖了。”
方明远又介绍了另外三个人——一个姓孙,做房地产的;一个姓李,做电子产品的;一个姓王,是专职的大户。每个人的身家都在百万以上,在那个年代,百万富翁是真正的“大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转到了股市上。
赵国强放下酒杯,点了一烟,说:“我最近在盯深发展。你们觉得,这波行情还能走多远?”
陈知行没有说话。他知道深发展已经见顶了,接下来会震荡下行。但他不能说出来,因为他没有“合理”的理由。
方明远看了看陈知行,替他回答了:“我觉得差不多了。你看成交量,最近一直在缩,说明买盘跟不上了。”
赵国强点了点头,吐出一口烟:“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上周就开始减仓了,现在手里只剩两成。”
陈知行心里微微一松。这些大户也在减仓,说明市场的顶部已经确认了。他手里的可转债,虽然和不是同一个品种,但大盘走弱,可转债多少也会受到影响。不过影响不大,因为可转债有债性保底,跌不到哪里去。
“陈知行,你怎么看?”赵国强忽然把目光转向他。
陈知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我觉得大盘短期内不会有大的行情了,但个股和可转债还有机会。我最近在做可转债,比稳一些。”
“可转债?”赵国强皱了皱眉,“那东西流动性不好,进出不方便。”
“流动性是不好,但波动也不小,而且有债性保底,拿着放心。”
赵国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老方说你这个人有想法,果然不假。来,喝一个。”
两人碰了一杯。酒液辛辣,烧得喉咙发烫。
聚会持续到十点多才散。方明远喝了不少酒,走路有些晃,陈知行扶着他上了车。赵国强开了一辆黑色的奥迪,比皇冠还气派。他上车之前,回过头看了陈知行一眼,说了一句:“小陈,以后有机会多交流。”
奥迪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方明远的皇冠也开走了,陈知行站在南国酒家门口,看着两辆车的尾灯一前一后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赵国强这个人,不简单。他做进出口贸易,手里有现金流,有关系网,有信息渠道。他进市,不只是为了赚钱,也许还有别的目的。
陈知行骑上车,慢慢往回走。
三月初的深圳,夜风已经不凉了。路边的木棉花开了,大朵大朵的红,在路灯下像一团团火。他骑得很慢,脑子里在回放今晚聚会上的每一个细节——赵国强的眼神、方明远的酒话、孙总提到的某个地产、李总说的某笔电子元器件的订单。
这些信息,单独看都没什么用,但拼在一起,也许能拼出一幅图。一幅关于1991年中国经济和社会各阶层现状的图。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洗漱完,躺在床上,打开系统光幕,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可转债的价格。
一百零五块二。
涨了。但他的四百七十张可转债还远远没到目标价。他不急。
他关掉光幕,翻了个身,正准备睡觉,传呼机忽然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林晚秋的号码。十一点多了,她怎么这时候呼他?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电话。太晚了,明天再说。
传呼机又响了。还是林晚秋。
陈知行坐起来,穿上拖鞋,跑到楼下小卖部。小卖部已经关门了,他敲了半天门,老板才迷迷糊糊地开了门。
他拨了林晚秋的传呼号,等了十几秒,电话那头传来林晚秋的声音,急促而压抑:“陈知行,有人在我楼下。”
陈知行的心猛地一沉。
“你别动,锁好门,我马上过来。”他挂了电话,骑上车,在夜色中狂奔。